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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脸色一僵, 连忙解释:“我们都递了名帖的, 可你不出来……”
池舟想起自己以为刚穿越的那段时间,确实拒了许多份帖子,可那些……
他回忆了一下:“群玉楼新聘了个厨子、琉璃月画舫开张、京郊园子开了朵百年难遇的并蒂牡丹——”
池小侯爷这下是真的笑出来了:“哪一帖说了请我出来是要赔罪的?”
对方狡辩:“你出来了我们自会在桌上请罪啊!可你……”
池舟抬眸, 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分明唇角还勾着抹浅淡的笑意,眼睛却冷得像是要将人摔进寒潭溺毙。
“你当我是谁?”
池舟沉声道:“我乃宁平侯府紫绶金章的侯爷,将军府的小公子,既知得罪了我,不说负荆请罪便罢,竟有让我去猜你们意思的道理?”
话音落地,四下顿时一片死寂。
池舟穿越至今,从未说过这般的话,也不曾觉得这些权势合该便是该他所有。可如今轻飘飘几句话落了地,竟自带一种难言的气势,令他觉出几分熟悉来。
就好像这些话本就该由他说,更是早就应该说了。
池舟眉心不自觉轻蹙了一下,为这莫名生起的情绪。
他已经懒得再跟面前这人多言,甚至连他名字都不想知道了,抬脚就要走,对面的人却好像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视线往下一瞥,瞧见池舟手里拿着的书,拔高了嗓音恼羞成怒,像极了村口斗勇的大鹅。
“池舟,你倒也好意思说将军府?陛下恩泽,念你宁平侯府孤儿寡母无人照料,才全了你们脸面,说你爹跟你哥是力有不逮、战死沙场。”他顿了顿,讽笑一声,轻蔑道:“实则究竟是为国捐躯,还是卖国求荣,也只有你们——”
话音未落,书局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一人多高的木质书柜轰然倒地,砸出震天响动,四周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全然一副凌乱至极的景象。
书柜到底,光线才得以透过窗棱射进来,光束分开空间,经年的灰尘飞舞,池舟面色狠厉,死死攥住那人衣领,一字一句恨声道:“伍智,你是觉得我将军府都死绝了吗,由得你光天化日之下在这胡乱编排?”
“长亭一战大锦出兵五万对战漠北十万大军,死伤上万人,才将敌寇逼退至边境线外,未侵锦朝一厘疆土,而我父兄尸首却是我娘冒着风险夜袭敌营抢回来的!”
池舟一阵耳鸣,已经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了,只几乎是机械性地控诉:“你可知我娘在哪找到的我哥?”
“锅里。”他说:“敌军为了庆祝,将池辰吊在将旗上暴晒三日仍不解气,剁碎了扔进锅里,和着漠北的蒺藜一起煮汤,我娘将他捞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掉进了锅里。是她亲手将她儿子的眼睛塞了回去——”
“而你……”池舟咬着牙,眼眶通红:“你在锦都城锦衣玉食,享着前人打下来的太平盛世,污蔑池将军叛国求荣,究竟是何居心!”
池舟觉得自己声音应该极大,可其实他只能听见风声。
无边无际的、相隔万里的……
与遥远的天相接,和广袤的地相融,带着漠北特有的黄沙和腥土,生着布刺的草,北风吹过满地的蒺藜花,于是耳膜也似被那遥远时光外的利刃刺穿。
池舟止不住地发抖,他眼睛死死盯着身下的人,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实则连视野也是空茫的。
大片大片黄色的小花在这间狭窄的书店生根发芽,逐渐蔓延至他的手背,长出根系,破开皮肉生长,开成艳红的颜色。
池舟定定地看着那,早已不在乎周围是什么景象,满脑子只有想将眼前人掐死剥皮再一寸寸割了他舌头的冲动。
直至一道清浅的唤声破开凛冽风声而来。
“哥。”
池舟愣住,身体却还僵直着,眼前看到的景象飞速自边缘溃散,落进旋转微尘里,而后归于平静,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池舟眨了眨眼,白色缓缓消散。
池舟感觉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覆上他的拳头,柔韧、却又坚定有力。
池桐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声音忽远忽近的,放得很稳:“哥,松手,他快死了。”
池舟这时好像才听见一道粗重至极的沙哑嗬嗬声,如同破损的老旧风箱,每喘息一下都是生命最后的绝响。
池桐低着头,执着地掰着他手指,鬓发遮住了侧颜,瞧不清神色。
“哥,别管他了,我们回家。”
“哥,你听话。”
池桐一句一句絮絮叨叨地说着,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温柔,似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哥松手。
池舟却只听见她话里的哽咽。
他怔了怔,注意力被彻底吸引过来。
他用已经掐出血的手,轻颤着抚过池桐眼睫,摸到一手濡湿。
池舟声音很哑,半跪在地上喃喃出声:“你哭了?”
“桐桐……你哭了?”池舟重复道。
凶神霎时变成无措的野兽,像是幼年时刚从母亲手里接过那只嗷嗷待哺、哭得满脸通红的奶娃娃一般,毫无章法地用手心手背来回擦拭池桐脸颊,却只会反反复复地说一句:“别哭、桐桐别哭了……哥哥在。”
可是湿痕太多,怎么也擦不干净,池舟慌得又用袖子却擦。
池桐却是终于受够了他的折腾般,轻轻笑了一声:“笨蛋,你糊的我满脸都是血。”
池舟一愣,定睛去看,想要看看池桐说的是真是假。
只是他看了许久。
眼前仍旧是无边黑暗中扩散收缩的光斑。
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连书柜下经年埋藏的灰尘都能照亮,却好似独独忘了他这一处。
留他跟漠北的蒺藜一起枯萎。
就像他的兄长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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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报个平安,没什么事,定期复查就行,谢谢大家关心
[可怜]
第51章
宁平侯当街殴打兵部侍郎家少爷一事, 不出半日就传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
一开始众人闻言还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毕竟池舟这几个月来实在安分守己, 除去成了个亲, 实在不像曾经那边三天两头风流韵事满天飞, 谁听了都无稀奇。
而今这突如其来的矛盾, 却是实在令人惊讶。
还不待细细打探缘由, 更新后的流言便又长角似的飞入了大街小巷。
原是那伍智口出狂言,当着宁平侯的面污蔑他父兄卖国求荣、背信叛义。
平白冒出来许多书生说得有鼻子有眼, 一个个都是官学里过了明路的有志青年,寻常结交皆是清流之辈,断无结党营私之嫌——口口声声说他们彼时就在书局买书, 听见这话, 尚且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上前与那纨绔草莽辩个高低,便见池小侯爷已然揍了上去。
宁平侯甚至也没多用力,那酒囊饭袋便轰然倒了地,面色涨红似猪肝色,上一秒还言语不逊,下一秒就在宁平侯一句句质问下嘴唇嗫嚅得半句话说不出。
待人离去, 周围众人竟还望见伍智先前躺的地方洇了一滩可疑水渍,惹得店家都嫌晦气, 说要关门整理, 择日再营业。
念书的谁不知道金砺书局是满锦都城品类最全、质量最好、售价最良心的店铺?而今一歇业还不知何时才开,各学子传话时提及此时,对那伍智的厌恶顿时更上一层楼。
一传十、十传百, 不消半日,这桩闹市伤人案就断了始末。哪怕最开始还在观望,以为宁平侯本性难改,成亲不过月余就暴露了本性,在听到起承转合后也要大啐一声伍智,而后喝彩道:“打得好!”
合该将那厮打得鼻青脸肿颜面扫地!
大锦谁人不晓池家满门忠烈,池氏墓园下,能找出完整尸骨的都寥寥。只要是大锦子民,皆是受过池将军庇护的百姓,谁能听到此话无动于衷、不感愤怒?
更何况众人哪怕再不喜池舟以前做派,也只说他荒唐浪荡,败坏池家门楣,有违祖训,但更严苛的指责却是鲜少说出口的。
原因无他,对于舍命守卫祖国疆土、庇护自己安平生活的将士,百姓本就有最朴素直白的拥护之情。
爱屋及乌,对于这位年幼失祜的小侯爷,虽知其或难继承父兄遗志、上阵杀敌,却也在唏嘘后难免庆幸,觉得他要是能平安喜乐地过这一生倒也挺好,总好叫池家先祖泉下有知,有个安慰。
而今众人凑在一起听完这桩八卦,骂完伍智,暗自琢磨,竟不约而同地想:原这纨绔侯爷竟也是个有血性的青年,过去竟看扁了他。
……
至于坊间怎么传闻,那兵部侍郎又是在看见自家昏迷不醒、被抬回来的儿子时如何暴怒,直接套了马奔向紫宸宫,却被大太监拦了下来云云,都与宁平侯府无关了。
池桐将人接回了霜华院,还不待派人去通知谢鸣旌,人就大步跨过院门,自小厮怀中接过了池舟。
日头正高悬,兵荒马乱过去,时间甚至还不到正午,阳光好的要将人烤焦。
可谢鸣旌身周却似凝着一层不化的坚冰。
池桐张了张口,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偏过头咳了咳,抬手擦了下眼角,再出声时依旧是那个挑不出错处的锦都贵女:“他眼睛好像出了点问题,你记得让大夫看看。”
谢鸣旌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池桐:“我不确定,他没说。”
谢鸣旌眉头蹙紧,并不敢放心。
去兵部汇报的影卫只提了池舟跟人发生冲突,而后被三小姐接走,又在回府的马车上晕了过去,从头到尾并没有提起眼睛。
可他知道池桐,完全不确定的事她连提都不会提,既有此一言,想来不大好。
谢鸣旌来不及多想,冲她点了下头:“多谢。”旋即便带着人进了卧房。
池桐站在院子里,一时有些语塞。
方才在书局被勾出来的那些冲动情绪,全被谢某人这句话堵了回去。
挺无语的,真的。
池三小姐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冲天翻了个白眼,到底是站不下去,走了。
屋内,谢鸣旌刚把人放到床上,身后便传来一道脚步声,影三下跪请罪:“属下失察,未曾注意到侯爷眼睛有异,已派人去请林大夫,在来的路上了,请主子责罚。”
谢鸣旌摇了摇头:“下去吧。”
影三咬牙,并不站起:“请主子责罚。”
他们这些暗卫从分工保卫池舟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金尊玉贵的侯爷在主子眼里,比那莲台上的菩萨都尊贵,合该目不转睛地照料着。
在池舟第一拳揍过去的时候,他还想着只要侯爷手没事,出口气没什么不好。
可紧接着情况越来越失控,他只得着人赶紧去汇报主子,却没想到侯爷也是个能忍的主儿。
现在想来,或许在三小姐刚出现的时候,侯爷眼睛就看不清了。
万一池舟眼睛坏了……
暗三低着头,想都不敢想这种可能性,却执拗地低着头,非要向谢鸣旌讨一个处罚。
“出去。”男人冷冽的声音在房里响起,已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暗三迟疑片刻,起身向外,准备自行去领罚,却听见谢鸣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日光正好,投进卧房照得明亮一片,却偏偏床榻所在那一方天地,昏暗如同牢笼。
谢鸣旌坐在床边,手握着池舟的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般。
池舟在书局里说的那些话全都一字不落地转述进了他耳朵里,谢鸣旌纵马回来的一路上都想:那种情况下,他怎么能不在?
他多少次埋怨过池舟将二人间过往忘得一干二净,都不及这一次宁愿叫他永远不要想起来的痛彻。
他对池桐的感谢完全发自内心,若不是她,谢鸣旌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会看见怎样一个池舟。
他抿了抿唇,却发现已然干涩到裂开。
谢鸣旌没管自己,而是终于回过神来了般,找到个事做。
他松了手,飞快倒了杯温水过来,用帕子沾湿,一点点地替池舟润着嘴唇,就好像那干涩开裂到要流血的唇是面前这人的,而非他的。
直到大夫来了又走,池舟都没醒过来。
谢鸣旌没发话,林大夫也不敢强行施针唤醒病人,等到天黑便被人请去了客房暂住,留谢鸣旌一个人守在屋里。
贺凌珍中间来了一次,瞧见池舟又一次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谢鸣旌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连招呼都是过了许久才打出来的。
贺凌珍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六殿下这般失态的模样,活似一座空心的人偶,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连神情都透着木然。
贺凌珍叹了口气,还是没在这呆着,只吩咐明熙等少爷醒了第一时间去通知她。
但明熙其实也没看见池舟醒来的第一眼。
夏日本就漫长,今天更显得好像没有尽头。
谢鸣旌连天什么时候黑的都不知道,只机械地替池舟润着唇,坐在原地等他不知何时的清醒,连暗七回来汇报京中风向都没听进去。
这些日子过得太像一场梦,以至于谢鸣旌完全不敢想,池舟这次睁开眼,万一又忘了他怎么办。
可谢鸣旌又会想,不如忘记吧。
光是听人复述就足够谢鸣旌心悸,他实在不愿池舟再一次反刍。
这跟凌迟又有何区别?
还有眼睛,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池舟眼睛究竟怎样了。
床边烛花又哔啵炸了一次,墙上倒影晃动,谢鸣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池舟动了下手指。
他试探着开口:“哥哥……?”
室内安静几秒,床榻处传来一道带着些许叹息的轻笑声:“装什么乖?”
简单而又揶揄的几个字,谢鸣旌却好似在一瞬间灵魂归了躯壳,还来不及惊喜,便听见下一句足以将他溺死的宣判。
“啾啾,我眼睛坏了。”池舟轻声道,他对自己的情况过于清楚,却仿佛在说旁人的事:“耳朵好像也不太好,一直在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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