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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也会有你我。”
他微微一怔,望进那双灰色的眼眸,只看到一片狂热和冰冷交织的混乱。
难道说江潮屿在经历彻夜漫长的杀戮后,想与他一同葬身于此,结束罪恶扭曲又疯狂至极的一生?
这算什么?
因为爱恨太过痛苦,所以选择与他结束一切?
无法理解。
他从没在任何人身上倾注如此强烈的情感,从没体验过如此混乱失控的爱恨,也从没想过和谁同归于尽,以死亡结束盘根错节的一切。
白燃沉默地望向在月光下静默的墓园,竟真显露出亘古的安宁。
江潮屿虽然疯狂,却并非全无道理。
这里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守护着,即便经历末日摧残,也保留了七八分从前的模样,在末日中是很罕见的事情。
他垂下眼帘,看向手腕上的伤口。
被獠牙切入的伤口已经凝结成一道暗红的血痂,衬得周围的皮肤愈发苍白,淡青色的血管隐隐浮现。
江潮屿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圈住他的手腕带到唇边,异化的尖锐獠牙若有似无地磨蹭着那道结痂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和麻痒。
随后獠牙轻而易举地撕开伤口,鲜红的血液再次涌出。
他下意识想要抽出手,但江潮屿的力道很重,于是他放弃了。
江潮屿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提议:
“累了吗?你可以在这里安睡,没人会打扰我们。”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江潮屿舔/舐自己的血液。
“只有我,”江潮屿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和你。”
通过联结,他感受到江潮屿极为不平静的心绪,仿佛暗流涌动的洋流。
而他或许即将被这汹涌的洋流卷入海底,卷入冰冷刺骨的深渊,再也无法上浮。
他蓦然感到寒冷,也许是因为身处夜晚的山林,也许是江潮屿的话语,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失血过多。
最终他抬眼,看着那双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灰色水晶般的眼眸,声音轻柔:
“我不想在这里长眠。”
江潮屿像没听见,继续吮/吸鲜血,然而神色却发生了细小的改变。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瞳孔里细微的变化,继续说:
“你已经毁掉了栖山市最成体系的避难所,我所有认识的人可能都死去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苍白失血的脸上浮现出脆弱的神情: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江潮屿抬头,停止了啜饮鲜血的动作。
他继续轻声说,像在陈述,又像在叹息: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就两个人,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白燃没有欺骗江潮屿,虽然他跟着对方可能没办法吃好喝好,但总会有办法的吧,毕竟他对自己和江潮屿的实力还是抱有一定信心的。
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悄无声息地弥散着纯黑的冷酷,又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江潮屿的身形挺拔如钢刃,仅仅是站在他的对面,就弥漫着一股极低的气压,混合着硝烟、铁锈和冰冷杀意的危险气息。
那双灰色的眼眸,充满了剧烈翻涌的纠缠。眼底暗流不息,像是岩浆在冰层下汩汩涌出,爱意与杀意疯狂交织,几乎要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江潮屿在犹豫,他想,眼底流光一闪,温柔地将手抽出来。
无人留意的角落,贴在身后的左手里多了一个精巧的零件,被他默不作声地攥紧。
“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江潮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神色却忽然变得像雪一样干净纯粹,“我会疯的。”
“觉醒了【精神控制】异能的那一刻起,你就疯了。”白燃毫不留情地指出,声音却温和谨慎,“我并不是罪魁祸首。”
手腕处新添加的伤口还没愈合,血渍在变冷凝固。
他谨慎地后退了一步,黑发忽然被一阵猛烈的风吹得缭乱,令人看不清神色。
江潮屿忽然低笑,声音悦耳低沉,但落在他的耳畔,就如同一口丧钟在头顶敲响,让他的死期从此进入不详跳动的倒数计时:
“我每时每刻都很痛苦,我想要杀死你,但我做不到。我试图欺骗自己,直到我再也无法说服自己。”
“可我真的很爱你,江潮屿。”白燃在言语上做出最后的挣扎,“从此以后我只会爱你,我的眼里只会看到你一个人的身影。”
“其他人都不重要,死了也不足挂齿。只有我们两个,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每天都是如此。”
他不厌其烦地说“我爱你”,不厌其烦地对江潮屿表露爱意,为什么江潮屿依旧如此痛苦?
为什么?
泛银的月光落在完美精致的面庞,更衬得肤色雪白,光洁如瓷。眼底像盛着将溢未溢的月光,令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红,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暧昧朦胧的笑意。
“你不爱我,”江潮屿不为所动地说,“你不爱任何人,你以为你很正常,你以为你喜欢我,你以为你想和我在一起,那只是你发自内心的误解。”
白燃看见那双灰色的眼中弥漫的雾霭和悲伤,还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忽然觉得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江潮屿向他迈进一步,向他伸出手,作出邀请的姿态:
“我不会让你孤单,我们会一同陷入永恒的长眠,你只需要接受我的思想。”
意识到江潮屿又要发动能力之际,他死死咬住舌尖,口腔里瞬间弥漫起湿漉漉的腥甜。
江潮屿宣布着他的死刑,话语却带着异样的温柔:
“不会痛苦,只是沉入我们两个人的梦境,直到永恒不变的未来。”
就在江潮屿即将触碰到他之际,一道冰冷的金属反光闪过。
不过眨眼的瞬间,一把结构奇特的枪械稳稳地指向江潮屿的眉心。
“别这样,”他虽然这样说,姿态却异常坚定,持枪的手稳如磐石,“别让我再杀你一次。”
坦白说,他的确不想上演三年前的场面。
至于原因,他不确定。
可能是因为,他喜欢江潮屿吧。
江潮屿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指向自己的枪口,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灰色的眼眸被凌乱的情绪裹挟着。
寒冷如同深冬的雾气,最终把整片地域占领。
寂静持续了几秒,但江潮屿并未改变自己的想法,精神异能的骤然发动令他的脑海嗡鸣了一瞬。
他毫不犹豫地开枪,特制的子弹洞穿了那具苍白冰冷的肉体,淋漓的鲜血飞溅了他一身。
第71章 末日世界18
他瞄准的是江潮屿的头颅,然而精神控制的异能还是对他起了作用,加之对方的躲避,令那颗特制的子弹最终轰入了江潮屿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将江潮屿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鲜血如同泼墨般的从胸前炸开,染红了黑色的衣襟。
带着腥气的液体落在他的脸颊,蜿蜒流淌着暗红的痕迹。
江潮屿维持着开枪之前的神情,低头去看自己胸口冒着血液的窟窿,甚至可以隐隐透过它看到身后摇曳的草叶。
半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混着破碎的组织滚落出来,掉在尘土里。
江潮屿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倒下,反而抬起手,用尽最后力气,一把抓住了他握着枪的手腕。
那力道依旧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白燃用另一只手抹掉了糊在脸上的血污,屏住了呼吸。
江潮屿牵引着他,强行将他的手掌按向自己胸前可怖的创口,按向摇摇欲坠的破碎组织。
手指被鲜血和温热浸染,他惊奇地发现,江潮屿的心脏竟然是温热的。
“摸到了吗,”江潮屿呛出一大口鲜血,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我送给你,我的心脏……”
“还有,我的生命。”
漆黑的瞳孔倏然扩张,那颗在胸膛里、完好无损跳动着的心脏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在那个情人节,江潮屿说过相差无几的话语。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到几乎撕裂胸腔的心悸,席卷了白燃的身心。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尖锐,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远去,只剩下手掌中那半颗滑腻的心脏,和那对逐渐失去焦距的灰色眼眸。
他从未感觉过如此剧烈的悸动,甚至分不清这悸动是源自江潮屿,还是源自他本身。
江潮屿看着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整具躯体倒向了他,他下意识接住了江潮屿,耳畔落下了湿冷的吐息,每一个字都混着汩汩涌出的血沫:
“而我也要,等价的回报。”
江潮屿猛地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枪械,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抛向身后的悬崖绝地。
金属物体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紧接着,江潮屿将他扑倒在地,带着一股濒死野兽般的巨力。
尘土飞扬,草叶折断,他的后脑重重磕在了石头的棱角上,淋漓的血液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用力攥着那半颗滑腻的心脏,指甲陷入温热的血肉中,却无法阻止江潮屿的下一步动作。
寒凉染血的唇精准地覆上了他的脖颈,长长的獠牙毫不留情地划破他搏动不休的脉搏。
排山倒海般的剧痛传来,伴随着生命急速流失的冷冽,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在意识被剥夺的前一刻,他听到江潮屿的声音,带着最真切的情愫,说出了从未宣之于口的话:
“我爱你,白燃……但我也同样恨你。”
血液正源源不断地被吸/吮掠夺,他感觉到体温随着生命力一同快速消逝。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氤氲,耳边传来含混不清的低语:
“就在这里,血液交融,精神交融,在死后也永不分开……”
意识变得混沌不堪,脑海中甚至放映起五彩斑斓的走马灯,他已经感觉不到血液的流逝,也屏蔽了所有的痛觉感应。
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荒谬的念头:
心脏都被他捏爆了,居然还能坚持,江潮屿真是不死的吗?
“……接受宁静的祝福。”
黑暗与分辨不清的低语如同温暖的潮水,温柔而坚决地淹没了他。
最终,他的眼前彻底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坠入了深沉的、再无痛苦的梦乡,仿佛真的被那所谓的“宁静的祝福”包裹。
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了遥远的钟声,庄重悠扬。
时间再一次停滞,无数散发着馨香的玫瑰花瓣洒落下来,吞没了所有不安的思绪。
数不尽的金色和红色的波纹在身边跳动不休,而他也缓缓融化在这温柔的波光里,和着玫瑰花瓣四散飞舞。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又是永恒,他的视角蓦然升高,看到昼夜交替,时序轮转,有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两具在墓园边缘紧紧相拥、血液交融的躯体。
更远处,几只秃鹫盘旋着落下,锋利的喙部开始啄食那不再属于任何人的血肉。
*
在一片宁静的缅怀中,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如同利剑,骤然划破漫漫长夜和腐败馨香的玫瑰花海。
“白燃,醒醒。”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意识艰难地上浮,冲破了一层厚重粘稠的黑暗。
这个声音,是齐砚?
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率先映入的是一张放大的、写满焦急与担忧的熟悉面孔。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带着伤,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衣服破损,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战斗,甚至可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然后找到了这里。
喉咙干涩极了,稍稍动弹一下就疼得要死。
白燃慢慢地吸气,又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以为你死了。”
被江潮屿追杀,齐砚竟然还能活着找到他。
原来,齐砚也有主角光环吗?
“先别说话,”齐砚格外镇静,眼中的悲伤和愤恨却凝聚成型,“你的喉咙都被江潮屿咬破了。”
喉咙确实很疼,呼吸和吞咽也因此变得格外困难。
但是他没被江潮屿咬死。
这样看来,他的生命力十分顽强。
“江潮屿死了,”齐砚说,声线轻轻抖动,显然也在强忍着伤口的疼痛,“你成功杀死了他。”
白燃只是轻轻地呼吸,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脑中凌乱的思绪几乎无法聚拢成型。
他想告诉齐砚,根据江潮屿的超模能力推测,既然他都还没死,那么江潮屿大概率也没死透。
但实在太痛了,像有一把利刃生生割进嗓子里,他无法再发出半个音节。
这时他才为时过晚地领悟到,在陷入沉睡前,江潮屿一直分心用能力屏蔽了他的痛觉感受,让他沉入宁静的祥和。
这算什么?
想要他死,又不想他疼痛?
齐砚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刚动了动,眼神却骤然锐利,猛地转头看向他的身后——
那里传来了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本该是一具尸体的江潮屿,竟然动了。
他用手肘支撑着地面,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姿态,缓慢地试图撑起那具胸口有着巨大空洞的躯体。
近乎发黑的血污浸透了身下的土地,那颗被轰掉一半,又被捏爆一半的心脏部位,空荡荡地暴露在空气中,只有一些破碎的组织和断裂的血管勉强牵连。
可他确实在动,就好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丧尸。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血色,灰色的瞳孔涣散失焦,却精准地望向了齐砚和白燃的方向,看到两人堪称亲昵的姿态。
齐砚的手臂环过白燃的脖颈,让白燃依偎在自己的怀里。而白燃也柔顺地躺着,结着血痂的黑发垂落在环着的臂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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