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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用相当诡异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好像是他打扰了两人的亲密时光,打扰了两人的相互抚慰。
呵。
纵使新的心脏还没生长出来,却有一股无名的怒火汩汩涌出,迸发出尖锐无比的憎恨。
他微笑着,却带着狰狞的意味:
“你很碍眼,齐砚。”
为什么一定要打扰他们?
为什么不能让他和白燃,就此陷入没有痛苦和仇恨的梦乡?
齐砚把尚还虚弱的白燃安放在旁边,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江潮屿,你看看你自己。是你发疯毁灭了栖山市最后的希望,最大的避难所!”
那又如何。
都是不值一提的存在,都是弱小至极的存在。
事实上,他从来都分不清那些虫豸般渺小的异能者,在他眼里全都长着同样的面孔。复制,粘贴,再复制,再粘贴,就好像是电脑合成的画面。
只除了白燃。
即便化成骨灰,他都能分辨出来白燃的气息。
令他憎恨,又令他无法割舍。
如果他死了,白燃也绝对不能活下去。
然而齐砚却还在愤怒地低吼:
“无数人因你颠沛流离,因你而死!”
齐砚的目光扫过他可怖的伤口,以及白燃脖颈上清晰的咬痕和苍白失血的脸,怒火更炽:
“而你,甚至还想杀死一直包容你,试图拯救你的白燃。最该死的人,是你。”
“包容我,拯救我?”他很久没听见过如此好笑的笑话了,提起唇角,“你也一样被他欺骗了。”
白燃只是静静靠在旁边,因为失血而感到浑身发冷,勉强凝聚心神倾听两人的对话。
连绵不断的剧痛从脖颈处延展,伴随着血液流失后的冰冷,指尖都泛着僵硬的寒意。
他抬手捂住那狰狞的咬痕,随手撕下早已破损的衣摆,机械而麻木地按压上去,试图止血。
齐砚的怒吼与控诉,以及江潮屿的低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地传入他耳中。
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这些话似曾相识。
仔细从脑海中翻找,最终他发现这些讨伐的话语曾经在原书中出现过,只不过主角的立场完全颠转了。
在原书中,他记得自己在这个时候,已经被丧尸吃进了肚子里。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在那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之间逡巡。
这样的局面,真是荒谬到好笑。
最好笑的是,江潮屿与齐砚居然因为他而产生了争执。
精神控制的残余效果仍在作祟,眼前时而闪过扭曲的幻象,他看见那些虚幻的玫瑰飘零坠落,如同一场盛大无声的赤红色冬雪。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轻轻呵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从残破的身体里抽离出来,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审视着混乱的局面。
江潮屿的疯狂与执念,齐砚的正义与仇恨,他们似乎都有自己坚定无比的理由和立场。
那么他自己呢?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活下去?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要帮助谁吗,江潮屿,还是齐砚?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似一个漠不关心的路人,看着舞台上的两个主角为了各自的剧本拼死搏杀,而他却弄不清楚接下来的剧情,到底该如何演下去了。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一道危险的目光掠过齐砚的脸,最终落到他的身上,带着无法忽视的复杂情愫。
齐砚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用自己伤痕累累却依旧挺拔的身躯,挡在了他与江潮屿之间,隔绝了那道灰色的、恍若阴冷蛇类的视线。
坦白说,白燃的心里有几分触动,但不太多,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睫毛上凝结的血迹令他的动作变得缓慢。
齐砚确实是很好的一个人啊。
可惜的是,齐砚遇见了他。
这个微小的举动,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江潮屿眼底残存混乱的理智,电光伴随浩大的声响骤然炸响,照亮了无数从地面腾升而起的粗壮藤类。
而白燃只是在旁边看着,不发一言,漆黑的眼眸里仿佛空无一物,如同两块失去了生气的黑色水晶。
*
江潮屿收起电火流光的时候,天空已经露出牛奶般的乳白。
他的脚下,红黑的血迹和植物的尸体铺满了目所能及的所有地域。另一具属于人类的尸骸,也是如此。
就在白燃在困顿和迷茫中,勉强打起精神思索着,齐砚能不能像江潮屿那样复活时,江潮屿做出了即便放在末日中也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江潮屿字面意义上地,吃掉了齐砚的尸骸。
整个过程极其诡异血腥,像是邪/教的献祭仪式。
齐砚是真的死了,他想,应该不能复活了。
结束之际,江潮屿的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新生的能量波动。
齐砚已经不见踪迹,地面只余下一滩扩大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破碎组织残渣。
空旷的天地间,又只剩他和江潮屿两个人。
江潮屿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抹不属于他原本能力的、带着生机的翠绿光泽。
那是,从齐砚身上掠夺的异能?
黑发凌乱地垂落在苍白失血的脸庞上,漆黑的眼眸不合时宜地一亮,像是落入了漫天璀璨的星光。
江潮屿居然获得了齐砚的能力,这样看来,如果他和江潮屿颠沛流离,也能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
他瞬间就做好了与对方浪迹天涯的准备。
只要江潮屿别再执着地要他死,只要江潮屿还保留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他就可以这样做。
抱着隐隐的期待,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江潮屿缓慢地转过身来,注视着那胸口间扭曲着即将长好一半的血肉,直到江潮屿微微动了动手指。
油然而生的危机感迸发而出,他强烈怀疑江潮屿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但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胜过江潮屿这样变态的非人生物。
霎时间,无数带着诡异吸盘的墨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如同饥饿的活物捆住他的手腕,疯狂缠绕勒紧他的身躯。
藤蔓蠕动着,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水声,吸盘贪婪地吸/吮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细密的麻痒令他的身体泛起诡异的快感。
可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72章 末日世界19
晨曦的微光闪烁,夜里的寒气逐渐被驱散,也令白燃看清了那张冷郁的面孔。
黑发散乱,脸上的血水漫开一层红色,又伴着脏污凝固在脸颊。
那双灰色的眼睛,的确惊心动魄。
因为漫漫长夜的消逝,微光落进灰眸中,难以适应转换的光线,眼中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冷冽的视线。
白燃轻轻地叹息,又不敢太用力,生怕牵扯到损坏的喉咙。
面对一片狼藉,面对无法挽回的场景,他竟然感到平静。
他指了指藤蔓,又看向亮起来的天空,最终对江潮屿摇摇头,也不知道江潮屿是否能明白他想要表达的内容。
即便无意识地流泪,江潮屿的瞳孔依旧维持着坚不可摧的冰冷和固执,其中还掺入了幽暗的邪恶,那是犯下骇人暴行后,心智渐毁的疯狂。
可是最终,江潮屿收拢了所有缠绕着他的藤蔓,后背靠着最粗/大的那根藤蔓,垂下头颅,避开了他的视线。
江潮屿靠在那里,令他看不清神情,像一柄被遗弃在黎明前的、残破的刀。
眼前发黑,残留的幻象还未彻底消失,他的身体像浸满了雨水的棉花,臃肿无用。
有什么东西正在毫不留情地敲他的头,连绵不断,仿佛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他尝试了两次,才小心谨慎地站起来,又慢慢活动了一下身体,关节发出僵硬的响声。
但是他还能坚持。
他在心里默默鼓励自己,又胡乱地摸了摸被血水浸透的、缠在脖颈上的布条。
依照常理,依照异能者的愈合能力,伤口应该早就止血了,但江潮屿的獠牙有减缓愈合的毒素。
之前江潮屿只是小打小闹地啃啃他的手腕和胸,不会产生较大的影响,但这次不同。
他十分确信江潮屿咬穿了他的动脉,现在他还没晕过去要归功于肾上腺素和毅力。
拖着沉重的身躯,他走出了被高大树木遮蔽的阴影,来到清晨光线照亮的地带,走向布满尘土甚至植物枝叶的越野车,打开后座扯出毯子。
他带着毯子原路返回江潮屿面前,站定。
那双灰眸里的情绪很难辨认,睫毛湿漉漉的,浸染了冰冷的泪水。
他犹豫了一瞬才展开毯子,试图披上对方那具暴露在愈发清晰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残破的身躯。
而后,江潮屿的反应比他料想中剧烈。
天旋地转。
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眼前一黑,脊背再次重重磕到冷硬的地面,毯子从手中滑脱,凌乱地卷在一旁,扬起细微的尘土。
冷风吹过,喉咙处湿麻一片,眼前是江潮屿正在愈合的伤口,已经无法透过空洞看到身后的草叶了。
冰凉的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浸透了腥甜的气息。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生理性的泪水滚落,却并非因为悲伤,也丝毫不显软弱。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深邃的眼底喧嚣冲撞,痛苦、暴戾、依恋、毁灭欲……全都搅成一团混沌。
白燃瞬间了悟。
吞噬齐砚获得的异能,连同其残留的意识碎片,还有江潮屿自身早已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此刻彻底失去了秩序。
而那混乱中,一股熟悉冰冷的杀意正在重新凝聚,对准了身下的他。
不能重蹈覆辙,他异常冷静地想。
他不假思索,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猛地一个翻身,反将江潮屿压在了身下。
动作牵扯到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不管不顾,一手死死按住江潮屿的肩膀,另一只手扯过滑落的毯子盖在江潮屿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将对方与越来越明亮的白昼隔绝开来。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又脱力地埋入江潮屿的颈间,颤抖地喘息。
身下的人迟疑了一瞬。
趁此时机,他咬着舌尖,嘴唇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和撕裂的疼痛:
“别动。”
缓了缓,他继续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太阳要出来了……照在你身上,会疼的。”
江潮屿凝视着他,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没再想扑倒他,或者咬穿他的喉咙,又或是用电流贯穿他的身体。
混乱的记忆如同被狠狠摔碎的瓷器,四分五裂,每片锋利的碎片都在江潮屿的脑海中划出鲜血淋漓的伤痕。
不再是冰冷潮湿的墓园,不再有血腥和死亡。
意识恍惚间,他仿佛嗅到了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看见校园里连绵不绝的樱花林。
……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绝望的、有关末日的春秋大梦。
是么?
他无意识皱起眉毛。
不是么?
他无法判断。
在他无法分辨现实之际,带着血腥味的唇,轻轻覆上了他的。
这个吻很轻柔,湿漉漉的血气却顿时充斥了口腔,比起挑/逗欲望,更像是温和的安抚。
可他却措手不及,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举动,然而身体却先于理智地,率先一步回应着这个吻。
鲜血的气味几乎浓郁至甜腻的程度,搅动着他口腔的舌头,好像草莓或者樱桃味的甜品,滑腻而又令他极度沉湎于此。
无法厘清源头的血液纠缠着,融化在唇齿之间。
他轻轻舔/舐白燃唇上干裂细小的伤口,动作带着一种未曾察觉的依赖。
细微的刺痛让白燃的睫毛轻颤,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翅尖,黑沉的瞳孔中唯独倒影着一人的身影。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关于末日,关于背叛,关于杀戮和齐砚,灰色的瞳孔收缩一瞬。
他轻轻偏过头去,主动避开了另一道嘴唇,轻轻开口:
“彻底毁灭我吧,白燃。”
白燃微微一怔。
“心脏不是我的弱点,”他继续说,“你要将我分尸,确保我的躯体无法连接,这样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不会被他纠缠不休,不会被他杀死,不会被冰冷的仇恨和扭曲的爱意吞没。
他感到平静,虽然他不知道这种平静能持续多长时间。
但是他希望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足以让白燃彻底毁掉他。
白燃的心头仿佛被某种东西划过,留下明晰的钝痛。
——江潮屿是真的在请求他,让他杀死自己。
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沉静片刻后,忍着嗓子被撕裂的疼痛,他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已经感受不到喉咙的存在了,但他继续说,声音微弱又柔软:
“再不会有背叛……迎来崭新的开始。”
眼皮沉重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睡过去,然而他强打起精神,确信江潮屿的杀意荡然无存后,才脱力趴在对方的怀里。
下颌戳在肩膀上有点难受,于是他又换了一个姿势,用侧脸贴着江潮屿。
日出的光线愈来愈强烈,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除非他真的想杀死江潮屿。
而他现在并不想这样做。
他撑着手臂,艰难地从江潮屿身上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顾不上自己,他首先将那滑落的毯子重新捡起,严严实实地罩在江潮屿的身上,隔绝明亮的晨光。
幸好江潮屿此刻沉默又听话,他们顺利地回到越野车旁边。
打开车门,看着江潮屿坐进去之后,他扶着车门喘息片刻,又从散落的物资里找出一瓶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绕到驾驶座,他发动汽车,最终车辆停在了一处巨大岩石投下的阴影里,彻底避开了阳光的位置。
白燃没有立刻休息,又从车里找出一些简易的机械零件,手指颤抖却稳定地操作着,在车辆周围布下了几个隐蔽的机械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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