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还去吗?”
“去。冬天去,夏天回来。”
“那我放假也能去吗?”
“能。”
小念高兴得转圈。
知行看着小念,眼睛里全是笑。
吃完饭,小晨和叶枫在阳台上说话。
我和知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播什么,我们都没看。
但这样坐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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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叶枫走了】
10月31日
叶枫走了。
去北京。
送他的时候,小晨站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
叶枫过来,和小晨握了握手。
“走了。”
“嗯。”
就两个字。
但我知道,这两个字里,有很多东西。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小晨的眼睛红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他说:“爸,我没事。”
我说:“我知道。”
晚上,小晨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很久。
我没去打扰他。
知行问:“他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想事情。”
知行说:“想叶枫?”
我说:“嗯。”
知行说:“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说:“自己人。”
知行说:“自己人是什么人?”
我说:“就是不用解释的人。”
知行点点头,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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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小念的提问】
8月20日
小念今天问我:“爷爷,叶枫叔叔为什么走?”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想去北京。”
“那他为什么想去北京?”
“因为那里有他想做的事。”
“那他想做的事是什么?”
“当律师。”
“在红旗镇不能当律师吗?”
“能。但北京机会更多。”
小念想了想,又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说:“会。他每年都回来。”
小念点点头,好像放心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爷爷,叶枫叔叔喜欢爸爸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喜欢。”
“那爸爸喜欢叶枫叔叔吗?”
“也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那他们为什么不结婚?”
我沉默了。
然后我说:“小念,有些人,不一定非要结婚。互相喜欢,互相陪着,就够了。”
小念想了想,问:“就像你和陆爷爷那样?”
我愣了。
然后我笑了。
“对,就像我和陆爷爷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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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晚晴的墓】
4月5日
清明。
去西山看晚晴。
知行陪我去的。
小晨和小念也来了。
晚晴的墓还是那么小,那么偏。但每年都有人来打扫,应该是周淑芬安排的人。
我蹲下来,擦了擦墓碑。
知行站在后面,没过来。
小晨和小念站在一边,也没过来。
我一个人,对着墓碑说话。
“晚晴,我又来了。”
“今年小念十九了,上大学了。北大,你母校。”
“小晨四十五了,头发也白了。但精神还好,管着那么大一个公司。”
“知行也老了,走路要人扶。但他还陪着我。”
“我八十三了。还能动。还能来看你。”
“你放心吧。”
我站起来,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她笑得很年轻。
永远那么年轻。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知行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
小晨和小念站在旁边,看着我们。
我们四个,站成一排,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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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王秀兰走了】
3月20日
秀兰走了。
八十五岁。
走之前,她把小晨叫到床边。
“晨子,婶子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跟了你。”
小晨哭了。
秀兰笑了。
“哭啥?我这辈子,值了。”
她走得很安详。
送她那天,来了很多人。
红旗镇的老老少少,公司的老员工,签约农户的代表。
小晨站在最前面,一句话没说。
但一直站着,站了很久。
知行问我:“他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想事情。”
知行说:“秀兰跟了他四十年。”
我说:“嗯。”
知行说:“不容易。”
我说:“嗯。”
那天晚上,小晨一个人坐在秀兰家门口,坐了很久。
我没去打扰他。
有些事情,得自己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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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知行走了】
12月20日
知行走了。
八十二岁。
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青山,我先走了。”
我说:“嗯。”
他说:“你别急。慢慢来。”
我说:“嗯。”
他说:“下辈子还在一起。”
我说:“好。”
他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
我坐了很久。
久到护士来敲门,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雪。
知行最喜欢雪。
他说雪干净,能把什么都盖住。
现在雪盖住了他。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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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我八十七了】
今天八十七了。
小晨和小念给我过生日。
小晨做的饭,手艺还行,但不如知行。
小念买了蛋糕,上面插着八根蜡烛——他说八十七岁插八根,意思一下。
我说行。
吃完饭,小念问我:“爷爷,你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
后悔过吗?
后悔过。
后悔没保护好晚晴。
后悔让她一个人走了。
但别的,不后悔。
不后悔来红旗镇。
不后悔独自扶养小晨。
不后悔遇见知行。
不后悔这辈子。
小念又问:“爷爷,你怕死吗?”
我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那边等着我。”
“谁?”
“你奶奶,你陆爷爷,王奶奶,李爷爷,满仓爷爷……”
我顿了顿。
“很多人。”
小念点点头。
然后他问:“那你会想我们吗?”
我说:“会。”
“那怎么办?”
我说:“我会托梦给你们。”
小念笑了。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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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最后一天】
12月31日
今天是小晨他们跨年。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烟花声。
知行走了两年了。
秀兰走了五年了。
满仓走了二十年了。
老赵走了二十五年了。
很多人都不在了。
但我还在。
小晨还在。
小念还在。
叶枫也还在——听说他今天从北京回来了,陪小晨跨年。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
想起知行
想起秀兰第一次管财务,账本上全是错的。
想起满仓戴着那朵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
想起老赵的笔记本,一本一本,整整齐齐。
想起晚晴,站在实验室门口,笑得很年轻。
想起知行,最后握着我的手,说“下辈子还在一起”。
烟花还在响。
但我困了。
睡吧。
下辈子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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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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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晨的附注】
以上是我爸的日记。
他写的时候,没打算让任何人看。
但我觉得,应该让一些人看。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时代。
有从1975年到2020年,四十五年的中国。
有从阶级斗争到改革开放,从吃不饱饭到丰衣足食的变迁。
有从一个人到一家人的故事。
有我爸,有陆叔,有王婶,有满仓叔,有赵叔,有李叔,有叶枫,有我,有小念。
有所有一起走过的人。
我爸2020年走的。
九十二岁。
走之前,他跟我说:
“小晨,这辈子,值了。”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应该的。”
他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
我站了很久。
然后把他这本日记收起来。
现在公开。
因为我觉得,他写的东西,比我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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