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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之行】
3月15日
今天到北京了。知行说他有个老朋友在北京,可以借住。我说好。
结果到了才知道,是知行他表姐家。
表姐很热情,做了八个菜。但我吃着有点不自在,因为表姐一直盯着我看。
吃完饭,表姐把知行拉到厨房,说了半天话。
知行出来的时候,脸很红。
我问他说什么了。
知行说:“没什么。”
我不信。
晚上睡觉的时候,知行终于招了。
表姐问他:“那个顾青山,是你什么人?”
知行说:“朋友。”
表姐说:“朋友?你当我瞎?”
知行不说话了。
表姐又说:“我看人很准的。你们俩,不对劲。”
知行还是不说话。
表姐叹了口气,说:“行吧。反正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喜欢就行。”
知行回来跟我说这事,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说:“你哭什么?”
他说:“我以为她会骂我。”
我说:“我也以为。”
然后我俩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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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陆母病重】
7月20日
知行他娘不行了。
我陪他回老家。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就靠着车窗看外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陪他坐着。
到他家的时候,他娘已经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见知行,她笑了。
看见我,她愣了愣。
然后她招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说:“顾同志,谢谢你照顾我们家知行。”
我说:“应该的。”
她说:“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对他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我这辈子,就盼着儿子过得好。以前觉得娶妻生子才是好。现在想通了,有人真心对他好,就是好。”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又说:
“你们要好好的。”
知行在旁边,已经哭成泪人。
我也哭了。
7月25日
他娘走了。
出殡那天,我以“义子”的身份,捧了遗像。
这个小县城的人,什么都没问。
但我知道,他们都懂。
回来的火车上,知行靠着我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想了很多。
想我娘,想晚晴,想知行。
想这一辈子,值不值。
最后想明白了:
值不值,自己知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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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搬进楼房】
10月1日
今天搬进楼房了!
两室一厅,有独立卫生间,有厨房,有阳台。
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住楼房。
知行比我还高兴,在屋里转了三圈,摸摸这里,摸摸那里。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看着自来水哗哗流,说:“这水真方便。”
我说:“你以前不是住楼房吗?”
他说:“那是以前。现在是咱们的房子。”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这是咱们的房子。
晚上,小晨在对门做饭,叫我们去吃。
四个菜一个汤,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
小晨说:“爸,陆叔,以后咱们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了。”
我说:“好。”
知行说:“好。”
吃完饭回来,知行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红旗镇没什么夜景,就几盏路灯,黑乎乎的。
但他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青山,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做梦?”
我说:“是梦就好了。梦醒不了。”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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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小晨获奖】
12月10日
小晨今天去北京领奖了。
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
21岁,全国最年轻的获奖者。
我把电视开着,等新闻联播。
知行笑话我:“你儿子上电视,你比他还紧张。”
我说:“你懂什么。”
新闻联播播到那条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小晨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站在台上,接过奖杯,笑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镜头就切了。
知行说:“完了?”
我说:“完了。”
知行说:“就一秒?”
我说:“就一秒。”
我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笑完之后,知行说:“一秒也值得。”
我点点头。
是啊,一秒也值得。
晚晴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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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抢购风潮】
6月20日
外面疯了。
盐涨价,酱油涨价,火柴涨价,什么都涨价。
镇上的人排队抢购,有人买了两百盒火柴。
知行问我:“咱们要不要也买点?”
我说:“买什么?”
他说:“不知道。别人买什么咱们买什么?”
我说:“别人跳河你也跳?”
知行不说话了。
过了两天,小晨的公司也开始排队了。
但小晨不涨价,还限购。
知行说:“你儿子傻不傻?”
我说:“不傻。他比咱们都聪明。”
知行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他是我儿子。”
知行说:“这不讲理。”
我说:“讲理就不是儿子了。”
知行不说话了。
后来证明,小晨是对的。
抢购的人后来都后悔了。
没抢购的人,后来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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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关键证人】
10月15日
今天接到一个电话。
周淑芬,我娘当年的助手,还活着!
她在四川,愿意作证!
我拿着电话,手一直在抖。
知行在旁边扶着我的肩膀,怕我晕过去。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
知行问:“你怎么了?”
我说:“我等了二十四年。”
知行说:“我知道。”
我说:“终于等到了。”
知行说:“我知道。”
他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
喝完,我说:“知行,谢谢你。”
他愣了愣:“谢我什么?”
我说:“谢谢你陪我等了二十四年。”
他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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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判决那天】
6月18日
判了。
我们赢了。
吴永年在《人民日报》上公开道歉。
我拿着那份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知行说:“你都看了一下午了。”
我说:“再看一遍。”
知行说:“明天还能看。”
我说:“今天先看。”
知行不说话了。
晚上,小晨回来,看见我还拿着报纸。
他说:“爸,您不累吗?”
我说:“不累。”
他说:“那您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我说:“看到背下来为止。”
小晨笑了。
我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小晨没说话,只是坐在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奶奶知道了。”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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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那天】
12月31日
今天我和知行结婚了。
在老槐树下。
小晨证婚,叶枫伴郎。
来了一百多人,都是最亲的人。
我穿着深灰色西装,知行也穿着深灰色西装。
我俩站在老槐树下,面对面。
我看着知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收留我和小晨那天。
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现在白了。
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知行先开口:“青山,二十年前,你带着小晨来红旗镇那天,我就知道,这辈子甩不掉你了。”
我说:“我那时候落魄得很,你图什么?”
他说:“图你这个人。”
我低下头,又抬起头。
“知行,我这辈子,前半生苦,后半生甜。甜是因为有你。”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
然后我们对着老槐树鞠了一躬。
对着来宾鞠了一躬。
对着小晨鞠了一躬。
小晨连忙扶住我们:“爸,陆叔,你们这是干啥?”
我说:“谢谢你,小晨。没有你,没有今天。”
周淑芬也来了,八十一了,从四川飞过来的。
她拉着我的手,说:“青山,你妈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好。”
我眼泪下来了。
知行也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但我记得,烟花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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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千禧年前夜】
12月31日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2000年了。
我和知行站在阳台上,看着红旗镇的烟花。
知行说:“青山,你说下个世纪会是什么样?”
我说:“不知道。反正咱俩不一定在了。”
知行瞪我一眼:“大过年的,说点吉利的。”
我说:“那咱俩长命百岁。”
知行说:“这还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青山,你说咱们这辈子,值吗?”
我想了想。
从1975年到1999年,二十四年。
从一个落魄的中年人,到今天。
从一个人,到一家。
从无处可去,到有家有业。
我说:“值。”
知行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说:“青山,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好。”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烟花在头顶绽放,很亮,很响。
但我觉得,没有他的笑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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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海南】
11月20日
今天出发去海南。
知行身体不好,冬天怕冷。小晨说海南暖和,让我们去养老。
知行一开始不同意,说放不下小晨。
我说:“他都三十多了,放不下什么?”
知行说:“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我说:“那咱们不走?”
知行想了想,说:“走。但每年得回来。”
我说:“好。”
送行那天,来了一百多人。
王秀兰往车里塞腊肉香肠,塞了一堆。
李卫东送了一袋子药,说是治关节的。
铁蛋爹蹲在旁边抽烟,不说话。
小念拉着知行的手,问:“爷爷,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知行说:“明年春天。给你带最大的椰子。”
车开走的时候,小念追了几步,挥着手喊:“爷爷再见——!”
知行在后视镜里看着,眼眶红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他说:“青山,咱们真走了。”
我说:“又不是不回来。”
他说:“我知道。但还是舍不得。”
我说:“舍不得也得舍。孩子们大了,咱们该歇歇了。”
他点点头,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来红旗镇那天。
想起老槐树下那个七岁的小男孩。
想起知行收留我们那天。
想起这二十五年。
想着想着,我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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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春天】
3月15日
回红旗镇了。
小念抱着那个大海螺,听了半天。
“真的有海的声音!”
知行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小晨做饭,一家人吃饭。
小念说:“爷爷,海南好玩吗?”
我说:“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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