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小念,我今年四十九了。有些事,再不干,就来不及了。”
“什么事?”
“自己想干的事。”
我不懂。
“在红旗镇不能干吗?”
他笑了:“在红旗镇也能干。但北京机会更多。”
我沉默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放心,我会常回来看你。你放假也能来找我。”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问:“我爸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商量过。”
“他同意?”
“他……支持。”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有点红。
我忽然问:“叶枫叔叔,你喜欢我爸吗?”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摸摸我的头。
“小念,你小时候就问过这个问题。”
“你还记得?”
“记得。那时候你说,好朋友就可以结婚。”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小念,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结婚。能陪着,就够了。”
我没说话。
但好像懂了。
---
后来,
叶枫叔叔走了。
我去送他。
他拎着一个箱子,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我们。
我爸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叶枫叔叔走过来,先抱了抱我。
“好好学习。有事打电话。”
我点点头。
然后他走到我爸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叶枫叔叔伸出手。
我爸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久没松开。
叶枫叔叔说:“走了。”
我爸说:“嗯。”
叶枫叔叔上车了。
车开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
回学校了。
叶枫叔叔来北京了,请我吃饭。
他租了一个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
“自己人”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那幅字,说:“你爸说的。”
“我爸说的?”
“嗯。很多年前,他说我是自己人。”
我不懂。
他又说:“自己人,就是不用解释的人。”
我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我也是自己人?”
他笑了:“你是小自己人。”
---
跨年。
我没回家,在北京和叶枫叔叔一起过。
他做了几个菜,手艺一般,但能吃。
吃完饭,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北京的烟花,比红旗镇的多,比红旗镇的亮。
但我忽然有点想红旗镇。
想老槐树。
想爷爷和陆爷爷。
想王奶奶。
想我爸。
叶枫叔叔忽然说:“想家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
“叶枫叔叔,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离开红旗镇。”
他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慢慢说:
“因为有些东西,离开才能看清楚。”
我没懂。
但他没再解释。
---
新年第一天,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在北京还好吗?”
“还好。虽然叶枫叔叔做饭挺难吃的。”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他做饭一直那样。”
“你吃过?”
“吃过。很多年前。”
我忽然问:“爸,你想叶枫叔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说:“想。但他在北京,我在这儿,挺好的。”
“为什么挺好的?”
“因为……有些人,不一定非要天天在一起。”
我没说话。
但我想起叶枫叔叔说的那句话:
“自己人,就是不用解释的人。”
---
又到暑假了,暑假回家。
我爸老了一点,头发白了几根。
爷爷和陆爷爷从海南回来了,更老了,但精神还好。
王奶奶八十多了,腿脚不行了,但还天天往公司跑。
李爷爷退休了,但还去实验室,说闲不住。
老槐树还在。
我站在树下,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我爸蹲下来,问我:“小念,如果我带你回家,你愿意吗?”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不会。永远都不会。”
想起这些年,他从来没骗过我。
叶枫叔叔也回来了。
我们一家人在老槐树下吃了顿饭。
我爸、叶枫叔叔、爷爷、陆爷爷、我。
五个人,一桌菜,简单,但热闹。
吃完饭,叶枫叔叔和我爸站在一边说话。
我远远看着他们。
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表情很平静。
爷爷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看什么呢?”
“看他们。”
爷爷笑了。
“他们俩,一辈子就这样了。”
“哪样?”
爷爷想了想说:“小念,有些感情,不用问为什么。存在,就够了。”
我点点头。
---
大年三十,全家团圆。
爷爷八十七了,陆爷爷八十二了,走路都要人扶。
但精神还好,还能喝酒。
我爸不让他们喝,爷爷瞪眼:“一年就这一回!”
我爸投降了。
叶枫叔叔也来了,带了一箱好酒。
王奶奶也来了,坐着轮椅,被推来的。
李爷爷也来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着。
老周不在了。去年走的。
饭桌上,大家说起以前的事。
说起1981年那个万元户。
说起1988年抢购风潮。
说起1991年那个案子。
说起1998年抗洪。
王奶奶说:“那年洪水,晨子差点淹死。”
叶枫叔叔说:“我也差点。”
王奶奶说:“你俩真行,一个不会游泳往水里跳,一个会一点也往水里跳。”
大家都笑了。
我忽然问:“爸,你当时怕吗?”
我爸想了想,说:“怕。但有人等着救,就不怕了。”
我又问叶枫叔叔:“你呢?”
他说:“你爸跳了,我只能跟着跳。”
大家都笑了。
笑着笑着,王奶奶忽然哭了。
她说:“满仓不在了,老周不在了,老赵也不在了……就剩我们几个了。”
没人说话。
爷爷拍拍她肩膀:“秀兰,别哭。咱们还在。”
王奶奶擦擦眼泪,点点头。
---
这一年,走了很多人。
王奶奶走了。八十五岁。
走之前,她把我爸叫到床边。
“晨子,婶子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跟了你。”
我爸哭了。
王奶奶笑了。
“哭啥?我这辈子啊,值了。”
李爷爷也走了。八十一岁。
走之前,他还在实验室里。
说是去看最后一批数据。
看着看着,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再也没醒。
送他的时候,来了很多人。
红旗镇的老老少少,公司的老员工,签约农户的代表。
我爸站在最前面,一句话没说。
但一直站着,站了很久。
---
爷爷也走了。
八十九岁。
走之前,他把我和我爸叫到床边。
他拉着我爸的手,说:“小晨,我这一辈子,谢谢你。”
我爸摇头。
爷爷说:“没有你,我早就垮了。你妈的事,也查不清。”
他又拉着我的手,说:“小念,你是个好孩子。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我点头。
他又说:“照顾好你爸。”
我点头。
他闭上眼睛。
最后说了一句:“知行,我来了。”
陆爷爷走得更早。前年走的。
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
再后来,我毕业了。
留在北京,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研发。
叶枫叔叔还在北京,我们常常见面。
我爸老了,但还在管公司。我说让他退休,他说“闲不住”。
有时候周末,我会回红旗镇。
看看老槐树。
看看公司。
看看我爸。
有一天,我站在老槐树下,忽然想起五岁那年。
那天,我爸蹲下来,问我:“小念,如果我带你回家,你愿意吗?”
我拉着他的手指,问:“你会打我吗?”
他说:“不会。永远都不会。”
二十四过去了。
他从来没骗过我。
---
2025年
今年,我三十岁了。
我爸六十二了。
叶枫叔叔五十九了。
我们还活着,还在。
有一天,我问我爸:
“爸,你这一辈子,最值得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
“遇见你们。”
“还有呢?”
“把你奶奶的事查清了。”
“还有呢?”
“把公司做起来了。”
“还有呢?”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陪你们走到今天。”
我没说话。
他又说:“小念,你知道我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你小时候,拉着我的手,问‘你会打我吗’。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我养定了。”
我眼眶有点热。
他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别煽情了。吃饭。”
---
最后的最后,
叶枫叔叔说,让我写点东西。
他说,你小时候就爱问问题,长大了应该爱写东西。
我说我不爱写。
他说你试试。
那我就试试吧。
写了些日记,从2015年到2025年,十年。
十年里,走了很多人。
王奶奶、李爷爷、爷爷、陆爷爷、老周、铁蛋爷爷……
但也留下了很多人。
我爸、叶枫叔叔、我。
还有老槐树。
老槐树还在。
一百多年了,它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但它不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
看着一代一代人来,一代一代人走。
看着红旗镇从一个小村子,变成一个市。
看着晨光从一个小作坊,变成一个世界知名的企业。
看着我爸,从一个七岁的小孩,变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看着叶枫叔叔,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从“叶律师”到“自己人”。
看着我,从一个五岁的小孩,变成一个三十岁的大人。
它不说话。
但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好像在说:
“我记得。我都记得。”
---
【最后一句】
我叫顾念。
怀念的念。
我爸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纪念所有帮助过他的人。
但我觉得,不只是纪念过去。
也是珍惜现在。
也是期待未来。
我五岁那年,拉住他的手,问:“你会打我吗?”
他说:“不会。永远都不会。”
二十四年来,他没骗过我。
以后也不会。
番外:顾青山日记(绝密·请勿翻阅)
以下内容摘自顾青山同志1980-2020年间部分日记。因涉及个人隐私,本应在顾青山同志去世后销毁,但被其子顾晨同志“非法”保存并公开。顾晨同志表示:“我爸写的东西比我有趣,不分享可惜了。”
70/72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