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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集团总部大厦,今天奠基。
说是“大厦”,其实也就十二层。但在红旗镇,这是最高的楼。
顾晨拿着铁锹,铲了第一铲土。
王秀兰在旁边,仰着头看那个效果图,半天没说话。
“王婶,想什么呢?”
王秀兰指着效果图:“这座楼,真能盖这么高吗?”
“能。明年就能盖好。”
“十二层……那得多少台阶?”
叶枫在旁边说:“王婶,有电梯。”
王秀兰横了他一眼:“你上次也说电梯,然后香港那个酒店不也差点停电。”
叶枫噎住了。
顾晨笑了:“王婶,您放心吧,咱们自己的电梯,自己维护,不会停电的。”
王秀兰点点头,又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效果图,忽然说道:
“晨子啊,你还记得当年的那个仓库吗?”
顾晨愣了愣。
“记得。十几平米,漏雨。”
“那时候谁能想到,我们能有今天这些成果呀。”
顾晨没说话。
王秀兰拍拍他肩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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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厦要盖一年,但叶枫已经开始规划他的新办公室了。
他画了一张图,拿给顾晨看。
“这是办公室,这是书架,这是会客区,这是……”
顾晨看了半天,问:“你画的是平面图还是迷宫?”
叶枫:“……平面图。”
“那这一圈一圈的是啥?”
“沙发。”
顾晨沉默了两秒:“你办公室放八个沙发干什么?”
叶枫理直气壮答到:“会客用。”
“你一天能会几个客?”
叶枫想了想:“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那也用不了八个。”
叶枫看着他,幽幽地说:“顾总,你管得太宽了。”
顾晨笑了:“行行行,八个就八个。”
2000年春天,一个消息传来。
顾青山和陆知行决定,去海南养老。
刚听到这个信息时,顾晨愣了,又问了一遍:“爸,您说什么?您要去哪?”
“海南。”顾青山说,“知行身体不太好,冬天怕冷。海南暖和,适合养老。”
“那你们不在红旗镇了?”
“冬天去海南,夏天回来。”顾青山看着他,“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哭丧着脸干啥?”
顾晨没哭丧着脸,但心里确实有点空。
二十四年来,第一次,爸要离开红旗镇。
陆知行在旁边说:“小晨,你放心,我们每年都回来。而且现在有电话,随时能打。”
叶枫也劝:“顾总,海南确实适合养老。顾叔和陆叔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顾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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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1月,顾青山和陆知行出发去海南。
送行那天,红旗镇来了很多人。
王秀兰拎着一大包东西,往车上塞。
“这是腊肉,这是香肠,这是腌菜,这是……”
顾青山拦住她:“秀兰,够了够了,拿不了这么多。”
“拿得了!海南那地方,哪买得到咱们的腊肉?”
李卫东也来了,拎着一袋子药。
“顾叔,这是我托人从省城买的,治关节的,你们带着。”
顾青山接过来,眼眶有点红。
铁蛋爹蹲在旁边抽烟,不说话。
顾念拉着顾青山的手,问:“爷爷,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顾青山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明年春天就回来。你在家要听话,听爸爸的话,听叶枫叔叔的话。”
顾念点点头,又问:“那你们会给我带礼物吗?”
陆知行笑了:“会。给你带最大的椰子。”
车开走的时候,顾念追了几步,挥着手喊:
“爷爷再见——!”
车窗里伸出两只手,也在挥。
顾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公路尽头。
叶枫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晨说:“二十四年来,第一次。”
叶枫点点头。
“会回来的。”他说,“明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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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山和陆知行走后,叶枫来得更勤了。
以前是隔天来,现在是每天来。
顾念问他:“叶枫叔叔,你怎么天天来?”
叶枫想了想,说:“来陪你写作业。”
顾念歪着头看他:“你不是来陪我爸爸的?”
叶枫愣了一下。
顾念又说:“我爸爸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
叶枫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陪你爸爸,也陪你。”
顾念点点头,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
那天晚上,叶枫待到很晚。
顾晨问他:“你不回去?”
叶枫看着窗外:“回去也是一个人。”
顾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叶枫忽然说:“顾总,问你个事。”
“问。”
“你说,一个人过一辈子,行不行?”
顾晨看着他,想了想。
“行。怎么不行?”
“那你会觉得孤单吗?”
顾晨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会。但有事做,有人陪,就不觉得。”
叶枫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叶枫走的时候,顾晨送到门口。
“叶枫。”
叶枫回头。
“以后想来就来。家里有地方。”
叶枫看着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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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总部大厦落成。
十二层,玻璃幕墙,在红旗镇格外显眼。
剪彩那天,来了很多人。
省里的领导,县里的领导,公司的元老,签约农户的代表。
顾晨站在台上,剪断红绸的那一刻,全场掌声雷动。
王秀兰站在人群中,仰着头看着那栋楼,嘴里念念有词。
叶枫凑过去听,听见她说:
“十二层……比咱们家后山还高……”
剪彩结束后,顾晨带着大家参观。
一层大厅,挑高八米,墙上挂着公司的大事记。
1980年:仓库里的小作坊。
1985年:人民大会堂领奖。
1990年:亚运会指定供应商。
1993年:上海上市。
1997年:香港上市。
……
王秀兰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晨子,这上面怎么没有我?”
顾晨笑了:“王婶,您的事太多了,写不下。”
王秀兰想了想,点点头:“那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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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到最后,顾晨带叶枫上了顶层。
十二楼,站在窗前往下看,整个红旗镇尽收眼底。
那些房子,那些工厂,那些田野,那些路。
叶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顾总,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顾晨想了想:“记得。法庭上。你穿着西装,戴个金丝边眼镜,看着挺能装。”
叶枫笑了:“我那叫专业。”
“专业到问得姓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他心虚。”
两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叶枫又说:
“那时候我没想到,会在这儿待这么久。”
“多久?”
“快十年了。”叶枫看着窗外,“十年,从一个律师,到一个……我也不知道算什么。”
顾晨说:“算自己人。”
叶枫愣了愣,看着他。
顾晨没解释,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叶枫说:“对,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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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十岁了。
这一年,他上了小学三年级,成绩不错,就是问题太多。
有一天,他问叶枫:
“叶枫叔叔,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叶枫正在喝水,又差点呛着。
“你怎么老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妈——不是,我没妈——反正我就是好奇。”
叶枫放下水杯,想了想,认真回答:
“因为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那什么样的人是合适的?”
叶枫想了想,看了一眼正在远处打电话的顾晨。
“像你爸那样的。”
顾念歪着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爸结婚?”
叶枫:“……因为你爸不想跟我结婚。”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顾念想了想,说:“那你再问问。说不定他现在想了呢?”
叶枫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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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念把同样的问题,问了他爸。
“爸爸,叶枫叔叔说他想结婚,但没遇到合适的人。他说合适的人像你这样的。那你为什么不跟他结婚?”
顾晨正在喝茶,这次轮到他呛着了。
“小念,你……你从哪儿听来的?”
“叶枫叔叔说的。”
顾晨沉默了。
顾念看着他,等着答案。
过了很久,顾晨说:
“小念,两个人在一起,有很多种方式。有的叫夫妻,有的叫朋友,有的叫……亲人。”
“那你们是什么?”
顾晨想了想。
“我们是……一起往前走的人,是伙伴。”
顾念歪着头,好像没听懂。
顾晨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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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晨找到叶枫。
“你昨天跟顾念说什么了?”
叶枫愣了愣:“什么说什么?”
“你说合适的人像我这样的。”
叶枫的脸红了。
顾晨看着他,忽然笑了。
“叶枫,我跟你说个事。”
叶枫紧张地看着他。
“我们是朋友。永远是。”
叶枫愣了。
顾晨继续说:“不是夫妻那种,是……比朋友更近,比亲人……也差不多。你明白吗?”
叶枫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明白。”
两人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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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底,顾晨接到海南的电话。
是顾青山打来的。
“小晨,海南真暖和。知行身体好多了,天天去海边散步。”
顾晨笑了:“那就好。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三月。回去看你们。”
“顾念想你们了。”
“我们也想他。给他买了个大海螺,能听见海的声音。”
顾晨把电话递给顾念。
顾念拿着电话,喊:“爷爷!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那边传来笑声。
“明年春天!给你带最大的椰子!”
顾念挂了电话,兴奋得转圈。
叶枫在旁边看着,2000年12月31日,晚上。
顾晨一个人,走到老槐树下。
二十年了。
从1975年到2000年,从七岁到三十二岁。
他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惶恐,害怕,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现在他知道了。
未来,就是这些人,这些事,这条路。
他坐在树下,看着红旗镇的灯火。
那些灯光,有很多是他亲手点亮的。
那些房子里,住着的人,有很多是跟他一起走过来的。
他想起赵建国,想起那些笔记本。
想起王秀兰第一次算账时的笨拙。
想起李卫东窝在仓库里搞发明。
想起铁蛋爹那朵褪色的大红花。
想起母亲的案子,父亲二十五年的等待。
想起叶枫从美国回来,站在法庭上说“图个心安”。
想起顾念拉住他手指的那一刻。
眼眶有点热。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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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枫也来了。
他走到老槐树下,看见顾晨,停了一下。继而说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顾晨拍拍旁边的地:“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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