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确定的问顾晨:“是不是太少了?”
顾晨笑了笑:“不少。都是最亲的人。”
1999年12月30日,周淑芬从四川飞到省城。
叶枫去接机。
八十一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走路慢,但精神很好。
她看见叶枫,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律师?”
叶枫点头:“周姨好。”
周淑芬上下打量他一番,说:“青山信里提过你,说是个好孩子。”
叶枫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淑芬又说:“有对象没?要不要我给介绍一个”
叶枫:“……”
周淑芬笑了:“行行行,不问。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听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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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31日,下午三点。
老槐树下,摆了一百多把椅子。
椅子前面,是一块红地毯——王秀兰从镇上借来的,说是结婚专用。
地毯尽头,是老槐树。树干上系着红绸子,喜庆得很。
天有点冷,但没下雪。
顾青山和陆知行站在临时搭的小屋里,换衣服。
顾晨在外面张罗,叶枫跑来跑去,安排座位。
王秀兰戴着围裙,刚从食堂出来——她今天负责婚宴,做了二十桌菜,从早上四点忙到现在。
“晨子!人都到齐没?”
“差不多了!王婶您歇会儿!”
“歇啥?一会儿还得上菜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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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婚礼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乐队,没有复杂的流程。
顾晨站在老槐树下,拿着话筒。
“各位亲友,各位来宾。”他开口,“今天是我爸和陆叔大喜的日子。”
台下安静下来。
“二十四年了。”顾晨说,“我爸和陆叔,在一起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前,我刚七岁。我爸带着我,来到红旗镇,谁也不认识。是陆叔一直在照顾我们。”
“二十四年里,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我妈的案子,我爸找了二十五年,陆叔一直陪着。公司遇到困难,他们一起想办法。我爸睡不着,陆叔就陪着说话,说到天亮。”
他顿了顿。
“有人说,两个男的,结什么婚?我想说的是——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照顾,一起过了二十四年,这不叫结婚,叫什么?”
台下有人鼓掌。
“今天,没有法律承认,但有我们这些人承认。够不够?”
“够——!”台下齐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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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山和陆知行,从临时小屋里走出来。
两人穿着一样的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小红花。
顾青山走在左边,陆知行走在右边,慢慢走向老槐树。
走到顾晨面前,站定。
顾晨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没有。
“爸,陆叔。”他说,“今天你们结婚,我没啥送你们的。就一句话——”
他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我养大。”(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什么是家。)
顾青山眼眶红了。
陆知行也红了。
台下,很多人开始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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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山和陆知行对着老槐树鞠了一躬,然后对着来宾鞠了一躬。
最后,周淑芬被扶上来。
八十一岁的老太太,走路颤颤巍巍,但眼睛很亮。
她拉着顾青山的手,说:“青山,你妈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好。”
顾青山眼泪下来了。
周淑芬又拉着陆知行的手,说:“知行,这些年,辛苦你了。”
陆知行摇头:“不辛苦。”
周淑芬看看两人,点点头。
“你们俩,好好的。替晚晴,好好活着。”
她掏出一个红包,塞给顾青山。
“这是我给你们的,不多,是个心意。”
顾青山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林晚晴站在实验室门口,笑着,很年轻。
顾青山看着那张照片,久久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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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结束后,婚宴开始。
食堂里摆了二十桌,热气腾腾。
王秀兰亲自上菜,每桌八个菜,全是硬菜。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时蔬……
老周喝多了,拉着顾青山说:“老顾,你们俩,好样的!”
顾青山也喝了几杯,脸红红的,但笑着。
李卫东带着媳妇孩子,一家三口坐在角落,慢慢吃。
铁蛋爹坐在主桌,胸前别着那朵褪色的大红花——他特意带来的,说“喜庆”。
叶枫负责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顾晨被灌了不少酒,但今天高兴,来者不拒。
顾念跟着叶枫跑前跑后,帮忙端盘子。
叶枫问他:“累不累?”
顾念摇头:“不累。爷爷结婚,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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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快结束的时候,顾念忽然问叶枫:
“叶枫叔叔,你什么时候结婚?”
叶枫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我?还早。”
“早是多早?”
“就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顾念想了想,说:“那你可以跟我爸爸结婚。”
叶枫一口水喷出来。
顾念歪着头看他:“怎么啦?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就可以结婚啊。”
叶枫擦着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顾晨正好走过来,听见这话,也愣了。
顾念看看他,又看看叶枫,问:“爸爸,我说错了吗?”
顾晨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小念,不是好朋友就能结婚的。得互相喜欢才行。”
“那你们互相喜欢吗?”
叶枫的脸红了。
顾晨却沉默了两秒,说:“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顾念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他没再问,跑去玩了。
叶枫和顾晨站在原地,气氛有点微妙。
最后叶枫说:“这小子,问题太多了。”
顾晨点点头:“是有点多。”
两人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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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31日,晚上11:55。
老槐树下,聚满了人。
有人搬来了电视机,接上电线,大家一起看倒计时。
屏幕上,北京中华世纪坛,人山人海。
11:58。
11:59。
00:00!
“新年快乐——!”
电视里,欢呼声响成一片。
老槐树下,也欢呼起来。
有人放起了烟花——镇上特批的,说千禧年,破例。
五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顾青山和陆知行站在一起,抬头看着烟花。
顾晨站在他们旁边。
叶枫站在顾晨旁边。
顾念骑在叶枫肩膀上,手舞足蹈。
王秀兰和李卫东站在一起,指着烟花,说着什么。
铁蛋爹蹲在老槐树下,抽着烟,看着这一切。
周淑芬被人扶着,也出来了,看着烟花,眼角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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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放完,人群慢慢散去。
顾晨一个人,走到老槐树下。
他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二十五年前。
1975年,他七岁,刚穿越过来
那时候他也想过: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家。
后来没回去。
后来就留下来了。
1975到1999,二十五年。
从阶级斗争到经济建设。
从凭票供应到市场经济。
从封闭保守到开放包容。
从吃不饱饭到年营收几个亿。
他想起赵建国,想起他那些笔记本。
想起王秀兰第一次算账时的笨拙。
想起李卫东窝在仓库里搞发明。
想起铁蛋爹那朵褪色的大红花。
想起奶奶的案子,父亲二十五年的等待。
想起叶枫从美国回来,站在法庭上说“图个心安”。
想起顾念拉住他手指的那一刻。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星星很多,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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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
顾晨回头,看见他,笑了。
“想这二十五年。”
叶枫点点头。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叶枫忽然说:
“顾总,问你个事。”
“问。”
“你说,下一个二十五年,会是什么样?”
顾晨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
“为什么?”
“因为咱们这些人还在。”顾晨看着他,“你在,,王婶在,李叔在,顾念在。只要人在,就能往前走。”
叶枫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叶枫说:“那我争取多活二十五年。”
顾晨笑了:“行,一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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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月1日,新千年的第一天。
顾晨召开了一个特别的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王秀兰、李卫东、老周、叶枫,还有几个年轻人。
王建国——王秀兰的儿子,农大博士,三十二岁。
李婷婷——李卫东的女儿,海归MBA,二十九岁。
张磊——铁蛋爹的儿子张建国的弟弟,本科学历,在公司干了五年。
顾晨开门见山。
“各位,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一件事。”
“晨光成立十九年了。我三十一岁了。”
“十九年,我从七岁小孩长到现在。公司从小作坊长到上市公司。”
“但一个人干不了所有事。一个时代的人,干一个时代的事。”
他看着那几个年轻人。
“建国,婷婷,张磊。你们是二代。以后公司的事,你们要多担着。”
王秀兰愣了:“晨子,你这是……”
“王婶,不是退休,是交班。”顾晨解释,“我还在,但具体业务,让他们年轻人上。咱们这些老家伙,把把关就行。”
李卫东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年轻人该上了。”
老周也点头:“行,我早就想歇歇了。”
王建国站起来,有点紧张:“顾总,我怕干不好……”
顾晨笑了:“怕什么?你妈当年连账都不会算,现在管着几百号人。你博士都读出来了,怕啥?”
李婷婷也站起来:“顾总,我们一定好好干。”
张磊点头:“对,您放心。”
顾晨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踏实了。
二代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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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王秀兰拉着顾晨,走到一边。
“晨子,婶子问你个事。”
“您说。”
“你真的放心让他们干?”
顾晨看着她,反问:“王婶,您当年第一次管财务的时候,顾晨放心吗?”
王秀兰愣了愣。
“我当年十六岁,把公司交给你管。你那时候连账都不会算。”
王秀兰沉默了。
“后来您不是管得挺好的吗?”
王秀兰想了想,点点头。
“行,我懂了。”
她转身就要走,但又回头,郑重的说。
“晨子,婶子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跟了你。”
顾晨笑了。
“王婶,您这辈子,最对的事,是信了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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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月1日,黄昏。
顾晨一个人走到红旗镇边上,看着远处的田野。
夕阳西下,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
那些田埂,那些水渠,那些大棚,那些工厂。
都是这二十五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他忽然想起当年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
土是黑的,湿的,有股淡淡的腥味。
这是红旗镇的土。
这是他待了二十五年的地方。
这是他的家。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
夜幕降临。
但顾晨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新千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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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完结撒花
2000年1月8日,红旗镇边上,一块空地上,聚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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