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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我已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偷偷抬眼望去,只见皇上神情冷漠如冰,阴影遮住他的眉眼,更添几分阴鸷可怖。我又望向南安王,他的视线正落在那柄泛着冷光的匕首上,刃面映着殿内暖光,却透着森森杀意。
下一刻,只见他微微扬起脖颈,姿态疏狂至极,随意拂袖,转身便向外走去。
龙椅上,皇上分明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我恍惚以为看错,可那戏谑冷然的神情真切无比,仿佛看到了一场闹剧的落幕。
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慢:“让他走!南安王这是做出选择了。今后,你依旧是南安王,朝廷自会以礼待之。”
南安王未曾回头,皇上竟也未追究他贸然离去的无礼。
如此便得偿所愿了吗?我不知道。但南安王好歹是保住了性命,我心头骤然一松,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
从后望去,南安王殿下的发丝,凌乱得如同荒野枯草,再无半分平日的矜贵雅致。
“真叫人作呕。”我听见他低声开口,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戾气与屈辱。
“殿下,低声些,尚未走远……”我慌忙劝阻。
“他当真以为,齐路身边空无一人?孑然一身、狂妄自大的,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猛地转头,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眸中泪光闪烁,像快要干涸的荷叶,迎接着最后的甘霖。
隔着一队卫兵,左将军与明井正朝此处焦急张望。
我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还好,他们还在。
“江南竹!”
左将军这么喊。
南安王没应他,也没看他,只是有些怅然地望着前方。
猝不及防间,南安王猛地拂袖,纵身一跃,跨上一侧的骏马,手腕一扯缰绳,骏马长嘶,声震长空。
周遭侍卫瞬间大乱,惊呼声四起。可南安王却仰头朗声大笑,笑声里有不屑,也有决绝,鞭梢一扬,骏马扬蹄飞奔,转瞬便绝尘而去,只留一道黑影消失在天际。
动静之大,连屋内的皇上与皇后都匆匆出门观望。我僵立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尖狠狠一颤——刹那间,一切都豁然明了。
他一定是要去找大殿下,即便是要死,他们也要死在一起,永不分离。
明井往前几步,最终还是停在原地,只留下徒然的背影,“我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他的身旁,左将军忽然轻叹一声,抚上他的肩,玩笑道:“我抗旨不尊的罪尚未处置,如今又添一桩,罪上加罪,已是罪大恶极了。”
可此时,没有人能笑出来。
从前我总疑惑,明井的马术为何那般精湛,曾问起,他只说:“我有一位好师傅,马术远胜我十倍。”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知晓那位师傅,知晓那句马术远胜十倍。
之后的种种细事,便不是我这等小人物所能知晓的了。
不过几日,天翻地覆,却又好似世事未变。
左将军并未被重惩,反倒被擢升,顶替了昔日大殿下的位置;冯瑗冯将军,也自然是平步青云,风光更胜从前。
至于大殿下与南安王,我再没听到有关的消息。或许周庭光还在搜捕他们,而他们早已逃到天涯海角共度余生。
到了约定之日,我静静坐在台阶上。
端着那个南安王给我的匣子,紧张——充斥着我的内心。
里面装着的会是什么?
会是扭转局面的希望吗?
庭院早已空寂无人,我拭去额角薄汗,有些稀奇,今天竟然真如南安王殿下所说,正午是大太阳。
我轻轻打开那只木匣。
匣中安稳躺着些许金银细软,还有一枚温润玉佩,拿起玉佩,却见一张纸条,纸上的字迹熟悉:
“我与齐路已去,勿念。
留金银,愿安好。
天地辽阔,不止一个朔北。”
第161章 迎终局瓮中之鳖
路途遥远,车辙碾过无边黄沙,一路颠簸不止,木轮碾碎石子的闷响混着风沙的呜咽,没完没了。
齐瑜指尖紧攥着一柄匕首,寒芒冷冽,擦过她脸颊时倏然一亮,她垂下头躲避,几缕彩绳编结的发丝落下,在眼前轻轻晃荡。
她有些恍然,许多年前,她也曾扎着这般花花绿绿的辫子,只是那时,她还是不谙世事的稚子。
绕池闲步看鱼游……那是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母亲疼她,兄长护她,她被捧在掌心里长大,她以为人生没什么烦恼,可当她轻轻掀开轿帘向外望去,黄沙漫天,卷地而起,她清楚地知道——都回不去了。
车马骤然停稳,她敛下心神,将匕首藏入袖口,指节微微泛白,有些紧张。
戈朗的面容如期出现在面前,眉眼间带着魏人特有的狂放不羁,朝她伸出手。
齐瑜如以往一般伸出手,只是手腕翻转间,寒光乍现。
一声短促的痛呼划破空气,戈朗捂住汩汩流血的脖颈,目眦欲裂。
没能一击毙命!
“大哥救我!”
齐瑜被戈朗反扑,躲避间,指尖死死抓住轿帘狠狠一扯,随即踉跄着转身逃入轿内,后背紧紧抵上轿板,胸腔剧烈起伏,握着匕首的手也不住发抖。
她在等待……果然,不过片刻,齐路身形掠出,长臂一探便扣住戈朗手腕,借力一拧一按,干脆利落将人拉出去,压在黄沙之上。
戈朗心知中计,怒极嘶吼,却断断续续发不出什么声音,于是拼命挣动着想要起身。
周遭魏兵眼见王爷被擒,瞬间哗然骚动,纷纷拔刀出鞘,可惜齐兵已先行一步将那周围拦住,挟天子以令诸侯,魏兵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齐瑜从里间爬到轿门前,满眼含泪,“大哥!不杀他,六妹我必死无疑!”
齐路望着身下挣扎的戈朗,再看向眼底无半分慌乱的齐瑜,刹那间明白了大半。
齐瑜将声音低下,细细沉沉的声音像在蛊惑,“大哥,只有扶持我儿世宁上位,由我摄政,才有可能换得两国安宁!大哥,你最是知道的,魏人皆是狼子野心!他们不可能放弃自己筹谋百年的大业,眼下不过是缓兵之计。”
听着这些话,齐路心口一片冰凉。
他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齐瑜竟与齐玟联手算计他,更不愿承认,自己穷其一生追逐的平定乱世、护万民安宁的夙愿,终究来不及。
还有江南竹……他死了之后,他又该如何?
见他面有凄色,齐瑜有些愧疚,心却已如铁石坚硬,“大哥,我们都是为了天下太平,为了齐国。只有齐玟,能还这世间一个盛世太平,不是吗?这是你亲口说过的,他也告诉我。”
戈朗想辩解,想破口大骂,可喉间只发出了一串破碎浑浊的气音,于是他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舌尖颤抖,眼底烧着焚尽一切的恨与不甘。
“大哥,”齐瑜眼中含泪,声音发颤,“他们绝不会亏待江南竹……”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血溅到脸上,齐瑜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戈朗瞪着眼睛,视线却渐渐模糊,只剩下满腔滔天愤恨。
他就差一点,就能称帝了……就差一点。
那近在咫尺的美梦被一个女人戳破,最后碎在了齐路手上。
齐路亲手斩杀了戈朗。
前路茫茫,无处可归,齐路心中反倒异常清明——活下去。
可就在此时,本就不安的冯瑗部众骤然骚动。
一声暴喝冲破风沙:“杀——!”
冯瑗未等他传令,竟径自领着亲兵,径直与魏军厮杀在了一处。
齐路心头猛地一沉,旋即冷笑道:“这么多人联手布下这一局,当真是要把我困死在这里,瓮中捉鳖。”
他没再看齐瑜,只拎起枪,杀入人群中,冯瑗见此,斩杀数人,提刀掠至。
冯瑗气势凌厉,齐路横枪相对。
兵刃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齐路手持长枪扫开横劈而来的刀光,火星溅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交错间,冯瑗凑近他耳边,低声道:“王爷,往东走,山口向北转。”
见齐路不走,他又道:“就当我还您当年之情。当年我年少,胡搅蛮缠,欠您一次。”
枪杆微微下压,齐路撞开他手中刀,冷然道:“当年之事,早已两清。”
齐路骤然发力,势头更猛,二人近身之际,眼见着自己要小命不保,冯瑗苦口婆心,“无论您走与不走,杀戈朗之罪已然坐实。我知自己借您上位,恩将仇报,眼下只求一个赎罪机会。”
望着冯瑗那颤抖的手,齐路沉吟片刻,旋即松了力,翻身上了近前的战马,提枪向东疾驰而去。
他自知识人不清,也明白这或许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可他仍决意一搏——除此之外,他早已无路可走。
这是唯一的生路。
这一刻,不为大义,不为苍生,只为那个他若死、便会随他一同赴死的人。
他不想那人死,所以,他必须活。
双方兵士仍在厮杀,齐路亡命奔逃,魏军首领佐尔敦见此,提兵便要去追杀,报仇雪恨。
千钧一发之际,齐瑜抱着幼子缓步走出,高声喝止:“世子在此!谁敢造次!”
“佐尔敦!你往何处去!”
佐尔敦不知轿中变故,只知齐路杀了戈朗,此刻见齐瑜抱着魏国世子立于阵前,进退两难。
齐瑜含泪道:“你若离去,魏军群龙无首,若有奸人加害世子,我如何独活?你手下既失王爷,又死世子,你又该如何向魏国交代?”
她又转向冯瑗,声音冷静中带着颤抖,“冯将军!王爷为齐路所杀,与你无关,与齐国无关!你效忠的是当今圣上,还是一个叛臣?还不快速速禀明圣上,派人追拿齐路!”
齐瑜身份特殊——既是齐国公主,亦是魏国妃嫔,怀中所抱,更是魏国世子。戈朗已死,魏国兵败势弱,她怀里的孩子,极可能便是未来的魏国君主。
一时间,齐、魏两军皆不敢轻举妄动,场中陷入死寂般的僵持。
片刻后,佐尔敦终于拱手沉声道:“我等自当为世子马首是瞻。”
齐瑜与冯瑗对视一眼,知计划已成,浑身紧绷的气力骤然散尽,腿一软,跌坐回轿中,身上气力都被卸下,忽地鼻子一酸,很想大哭,却又止住。
因为怀里的孩子已先她一步哭起来,她明白,此时此刻,她已经被剥夺了哭泣的权力,她能做的,只有冷静,冷静地哄好世子,冷静地观察周遭的动向。
重山叠叠,黄沙漫漫,天地间仿佛没有尽头。
齐路筋疲力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再快些,再快些……
山口北折。
他骑在马上,颠簸间,隐约听见远处兵马声,来不及多想,他翻身蹬紧马镫,厉声一喝,马儿猛地向前一蹿,在漫天风沙里疯一般向北狂奔。
身后的喊杀与蹄音却如附骨之疽,越追越近,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他不敢回头,只一味挥鞭催马。风沙灌入口鼻,每一次呼吸都灼得身体生疼,握缰的手早已僵住,全凭求生的执念撑着,一下、两下……
不知奔出多少里地,风声渐弱,战马口吐白沫,四腿发软。
马如此,人亦是。
齐路握枪的手不住颤抖,臂间酸麻得几乎要脱力,肩上伤口未愈合的伤口被颠簸撕裂,血腥味混着汗臭裹住了全身。
他早已看不清前路,但仍旧死死夹着马腹,期待着最后一丝生路。
身后的马蹄声依旧阴魂不散。
他只歇了一息,拼尽最后力气挥鞭,可战马再也迈不开步子,只是踉跄着、挣扎着,蹄声散乱且无力。
齐路的体力透支,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遭按兵不动的数个骑兵似乎就在等着这虎落平阳的时候。齐路刚一翻身下马,他们便从斜侧猛扑过来。
齐路定睛一看,领头的是老熟人,周庭光。
“朔北王殿下,你该庆幸,遇到的是我。”
话毕,周庭光凌空甩出长索,齐路不防,被狠狠甩飞出去,砸在黄沙里,长枪脱手,浑身骨头像碎了一般疼痛。
他挣扎着想爬起,手臂却软得撑不起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铁骑围拢,刀锋映着日光,将他最后一丝逃路,彻底封死。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放过他。
他觉得后悔,也可惜,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吗?
脑海里早已不剩其他,只有关于他自己的情爱。
他从前总以为,只要江南竹能好好活着,自己便是死也甘愿。可如今,他竟有些害怕——他不敢想象江南竹孤身留在这世上,更不敢看他为自己消沉颓丧,肆意糟蹋自己。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在这一刻,他似乎体会到了自己母亲当年的绝望。
怪的是,一念至此,满心狠戾与挣扎竟都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坦然。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长枪,垂落双臂,任凭飞舞的黄沙卷过肩头,散乱的发丝打在自己脸上,声音平静,“周将军,你我终归有过同袍之谊。烦请你转告齐玟,我别无所求,只愿留一具全尸,待魏国验明正身之后,将我送归南安王身边。另外,也请你替我带一句话给南安王,黄泉路上,奈何桥畔,我会等他。”
风沙卷过他孤挺的身影,将最后一点温度也吹散。
马蹄围拢,周庭光举刀,刀锋落下的刹那,黄沙漫天,遮尽了天空。
第162章 白马坡上土牢内
“齐路真死了?”
齐玟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杂声骤然消失。
他猛地回头看向周庭光,“我要去看看。”
不等回应,他已转身,朝停尸帐而去。
掀帐而入,铁甲寒气扑面而来,帐内浓重的血腥气和臭味闷得人几乎要窒息。
尸身停在木板上,覆着一层素布,轮廓僵硬,早已失了往日挺拔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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