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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朝廷派下的几十个京卫,跟着左临风,并着数百名自发的百姓,兵分两路,生生挖了两天两夜,终于将两条向着荒地的备用渠挖了出来。
积压的脏水疏通走了,百姓的安稳守住了,吃住便成了首要问题。
周庭光回完了话,站在齐路的案前,浑身都紧绷着,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紧了紧。
他与左临风同是朔北卫所的人,只不过他进京是因为偶然得了齐路的看重,而左临风是进京来进官领赏的。
齐路焦头烂额,他伏在案上,拧着眉毛抬头看着面前的下属,手指重重地敲打着红木的桌面,“还不拨?再去催,告诉虞春身,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周庭光面露难色,显得有些踟蹰。
齐路不耐,“有话就说,还有能有更厉害的事?”
周庭光低下头,“虞侍郎说,如今的户部,没钱就是没钱,就是把他们杀了也凑不出五十两银子来。”
齐路几乎算是拍案而起,周遭的侍从们纷纷跪下,周庭光也不例外,“末将无能,请大殿下恕罪!”
这几天,齐路胸腔里堵了一腔闷气,虞春身这句话就像个小火星,将他满腔干燥的闷气燃了起来。
齐路风风火火地取下自己的披风,边走边披,冷哼了一句,“我去会会这虞侍郎!”
他跨步上马,脑中想到的,是那些受难民众日益尖瘦的下巴和越来越大的眼睛,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时的他们却含着泪望向他,几乎把他看做天神,女子们也是同样的殷切,她们怀里抱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孩子晃着,问道:“什么时候能吃饭呢?”
齐路扯住缰绳,喉头发紧,“今日就算将户部拧干了,我也要挤出些钱来!”
正是下午,天气晴了,户部尚书朱道猷称病在家已有三日,户部暂代尚书主理事务的是户部左侍郎虞春身。
虞春身是朱道猷的门生,是地地道道,不掺一点杂质的朱氏一党。
虞春身蓄着胡子,身形瘦削,他着官服笑迎了出来,“大殿下!”
齐路窝着一肚子火,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任他如何不满,他也得规规矩矩唤一声“虞大人”。
虞春身客套道:“代县虽不远,但大殿下这一趟快马加鞭,来的也是辛苦,快随下官进去坐坐,喝杯茶歇一歇。”
齐路随他进去。
茶放在手边,还冒着丝丝热气,齐路看了一眼,泡茶的茶叶不平整,茶叶肥大。
这茶叶不好。
齐路说了所求。
虞春身喝了一口这并不好的茶,果然张口便是说惨,“流年不利啊,今年先是魁州的旱灾,又是京城洪水的,魁州的旱灾,皇上仁厚,下旨魁州暂免一年赋税,供粮的东中西三州收成也不好,下面都说穷,税也交不齐,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总不能官逼民反不是。我们户部也难办啊。”
齐路不看他,也不喝茶,直直地看着没关上的门,丝毫不为所动,“ 不说魁州抄的那几户,就说上回抄了赵正发的家,银子虽不及百万,也有几十,我不常在京,怕平白污了虞侍郎,所以来的时候特地询问过了,才知道今年官员的俸禄也没发,那这几十万两,究竟在哪?”
虞春身又喝了一口茶,他不明答,只迂回道:“户部也是不只管赈灾、官俸这些事的,军事开支、奉君之事,都要需要户部周旋,孰轻孰重,户部自当掂量一番,以重为首。”
齐路不和他打谜,直言,“孰轻孰重?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生民为重,人命为重,如今边疆平定,军事开支花在哪里?虞侍郎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左右顾他而言,在虞侍郎眼中,何以大过命,何以大过生民?”
齐路站起,袍子唰地落地,他冷眉冷眼,冷声道:“我今日加急百里来的,不拿到银子,不对百姓有个交代,我是决计不会回代县的。”
虞春身这倒是愣住了。
他只知齐路是个莽夫,如今他擅自从代县回来,闯进户部,虞春身才知所言不虚,他左右暗指,齐路却恍若未闻。
可这句话出来,虞春身倒真有些佩服,原来齐路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在意,他只要钱,救命的钱。
虞春身只在内心深处叹口气,表面依旧不显,他的任务完成了,安排的人恰也到了,户部员外郎闻庆来了,说有关于魁州贪污案的要事需与左侍郎相商。
虞春身确实忙,但也确实想走,于是他只“诶”了一声,装出一副颇为遗憾地拜别齐路。
齐路不语,站夕阳投射进门里的暖光下,影子被拉的很长,隐约的轮廓,看着竟像座塔。
大殿下在户部要钱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百姓自然是纷纷赞扬,而宫中的齐皇则大怒,户部是他的库房,给户部难堪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他怒归怒,却碍于名不能动齐路,只是心中暗暗地给这个不肖的大儿子又记上一笔。
来过几人劝他,齐路并没在意是何许人,也不回答,也不动,就只是这么不作声地立着。
代县已经没米粮了。
周边的几个县的县令都不愿借粮,虞春身说的没错。
今年,没粮,也没钱。
中州、西州、东州——主要的供粮地今年因为天灾,情况虽不到魁州那般为难,但也远不如前,税未交齐,只能交粮,只是这些粮又为了齐皇的新道观,被卖到邶国,这样一来,原先齐国勉强为继的粮便不足了。
下属进来时,齐路正站着,闭着眼假寐。
“出事了出事了!大殿下!”
晨光微熹,城门方开。
齐路手举着令牌,守门将士只匆匆看了一眼放了行。
守城将士还跪着呢,两匹马已然没了踪迹,只剩下鼻尖萦绕着,还未落下的烟尘。
第18章 半坦诚各怀心事
临江村一个女子头疼、目热、喉咙干痛,本以为是热病,岂料没多久,她所暂住棚子里的一部分人竟都有了相同的症状。
齐路忙了近半个月,前一天还白天赶路吵架,夜晚较劲不睡,今早太阳还未完全出来时就又上了路,急驰百里,赶到代县已是中午。
左临风率先迎了上来,齐路风尘仆仆,眼睛还红着,说话也顾不得什么,“如何了?”
左临风知他着急,先捡重要的说了,“没什么事,眼下已然控制住了。”
前事未消,又来一事,齐路来的路上急火攻心,眼下骤然松懈,竟然往一旁倒去。
再醒来时,空气依旧是热的,身旁却凉风习习。
他睁眼先瞧见的是左临风,而后转了转头,寻风来向时才看见了手中捏着一把折扇,正在不轻不重地扇风的江南竹。
他才醒,脑子痛的很,暂时并不想思考江南竹为何来此的原因。
他只是说了昏迷之前想要说出口的话,“临风,这次多谢你了。”
他只想到了代县也算是京城,代县之事只算是委派给他,他并不算个什么官,因此即使离开代县也不算是擅离职守,擅自回京,谁知,在他走后,代县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万一左临风没有注意到,万一这疫病蔓延,齐路身败名裂暂且不提,所谓疫病势头狂,无痕万众伤,一人得疫最后可能要的是一个城的命,可代县在京城啊,京城是一国之中心,死一个城的人…
说是灭国也不为过分。
闻言,左临风眼中透出茫然,他瞥了瞥江南竹,又看了看齐路,好一会儿才挠挠头,“殿下,不是你让府中的人传书给我,让我小心疫病、多加检查的吗?”
齐路微怔,他皱了皱眉头,之后便再度看向江南竹。
江南竹察觉到他的目光,扇风的手停了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睛与齐路对视。
齐路道:“临风,你先出去吧。”
左临风一头雾水地出去了,江南竹收起折扇,淡淡道:“潮湿阴暗,百病易作,我曾看过一本叫《疫经》的书,说雨水容易滋生疫病,热气是疫病宜居之气,我想到京城正处酷暑,又连日大雨,代县决堤,几乎算泡在热水里,因此担心,固作提醒。”
齐路要起身,江南竹扶着他的腰,柔夷般的手,寻常的温度,齐路却觉得有一股热气透过他的中衣,渗到他后腰的皮肤上。
他拍开江南竹的手。
江南竹并不恼,转手又去替他整理靠背。
齐路脑袋离了枕头,脑中清明了不少,“不止吧,恰恰就在我入户部之时,恰恰就在疫病才起之时?”
齐路有些疲惫,脾气倒下了不少,他此时说话意外的平和,“江南竹,你究竟为何?”
江南竹托着脑袋,他歪了头,看着齐路的侧脸,看着他那常常皱起的鼻尖,“我说是因为倾慕殿下,殿下信不信呢?”
齐路转头,凝视着江南竹那张生动秾丽的脸,江南竹今年应该二十有七了。
很多的男子到了他这个年纪,经历太多事,眼神会变得浑浊,脸上也易因烦躁焦急而多生黄气和酒刺。
可江南竹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能评判他年纪的佐证,他皮肤润泽,白皙动人,有一双黑白分明、善睐多情的眼睛。
“不信。”
江南竹抿着嘴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殿下虽不是淑女,却是英雄,竟对自己如此不自信吗?”
齐路垂下眼眸,不再看他,“我只是觉得倾慕一词,太过虚妄,不足以让人做至如此。”
江南竹的眸子颤了颤,他陡然握住齐路垂在床畔的手,只是不似夫妻相亲,倒像兄弟互诺。
齐路要挣脱,却在听见他的话时安静下来。
“天下万事最坏的地方莫过于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殿下,我只是想活着,或者说,想你活着,因为你活着,我才有机会活着,我见过倾轧,虽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堪为依,但命运总是弄人,偏偏将你我以夫妻之名绑定。夫妻确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却是无法各自飞的。我是愿以纯粹之心待你来换你的真心相对的。”
这话算是上是掏心掏肺了,江南竹说这句话时,他的神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齐路默默注视着他半晌,才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他靠在金丝缀的靠背上,又只留给江南竹一个侧脸,“说说吧,你的想法。”
江南竹勾唇笑了笑,又去抓齐路的手,用脸蹭了蹭。
他像一个小动物,蹭一下、碰一下,就是撒欢了。
只是这撒娇一般的触碰转瞬即逝,江南竹垂下眼,开始仔仔细细地按摩着他被缰绳勒得通红的手指。
齐路的手指和手心的茧子很多,也很厚,江南竹似乎曾练过手部乔摩,他按的力度适宜,位置也恰到好处,叫原本想要抽出手的齐路有些贪心,一时竟没有再动。
“你去户部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了,”江南竹贪凉,自恃丝制的外衫宽大,里面穿的衣裳也不贴身,松松垮垮的,他似乎不喜欢扎挽髻,只是碍于天气太热才不得不将细心装扮过的头发挽上去,不过挽得太过随意,没挽成个正经的发髻,仅仅用根木兰花雕的木簪子勉强固定在后脑勺。
固定得并不是十分稳当,于是有几缕头发便沿着他的脸向下而去了。
他的嘴唇张张合合。
“此事有三怪。”
“其一怪,我派人去户部寻你,那些人不让我们将军府的人进去,却让其他大人家中的人进去…”
齐路心猿意马,顺着那落下的发丝看下去,就瞧见了松垮衣裳下没遮住的,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齐路舔了舔有些尖锐的犬齿,总觉得有些齿尖有些空旷。
江南竹不知按到了手部的什么穴位,齐路只觉得手掌一阵酥麻,下意识地要缩回手。
低下头,江南竹有些不开心地看着他,“大殿下,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齐路心虚,移开目光,摸了摸鼻子,只大喇喇地点点头,摆了摆另一只空的手,“你继续说就是了。”
江南竹这才又低下头,摸过齐路的另一只手按了,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你是下午到的,去户部要钱这事却在晚饭前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这是其二怪。”
“至于这其三怪嘛,我听说,户部主事的虞春身去了趟吏部,他既还有心思处理事务,说明他在赶走你这件事上,并没有费心,户部的人要是真想赶你走,一定会大费周折,且将消息瞒得严严实实的。最近些时日,我常游走市井小巷,贩夫走卒之间,很多事多少听了一耳朵,知道户部现在的主事虞春身虽还只是侍郎,却一向野心勃勃,上级朱道猷抱病,他是必然不会不好好表现一番的,只是,他在此事上,在这个节骨眼,在百姓中落下话柄,在父皇心中惹下不满,实在蹊跷。”
江南竹放下齐路的另一只手,他抬头,平和道:“有舍才有得,虞春身舍弃了这些,换来的会是什么?我想,一定会比他的名声与圣眷还要重要些。”
“那会是什么?”
“一个讨好自己另一位上级的机会,一次受到自己真正上级赏识的机会。”
虞春身是朱道猷的门生,是朱氏一党,他们朱氏一党倚靠的,便是朱皇后的嫡亲儿子——齐琮。
齐琮忌惮的人,从前只齐胤一人,眼下又该添个齐路。
“最近的这些事,牵扯不到齐胤,只可能与你有关。”
“代县。”
齐路道。
“他们想通过代县的事情搞垮我。”
江南竹点头。
齐路眯着眼看他,他觉得,自己如今是要重新审视面前这个所谓的“纨绔子弟”了,江南竹似乎并不只是个会喝花酒,逛花楼的男子,但这样的人,若是能为他所用自然是好的,只是,他是江南竹,虽然是他的妻,却是一个邶国人。
还是邶国那位鸾凤长公主一手调教带大的人。
邶国的鸾凤长公主——江鸣玉。
那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公主,她的人生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十六岁之前她是人人艳羡的嫡长公主,华贵无双,十六岁之后,她出嫁到魏国和亲,嫁给了当时魏国的皇帝努亚石为,十八岁时,她的丈夫努亚石为身死,她因为身份的特殊被自己丈夫的弟弟阿努尔所继承,只是阿努尔并不爱她,甚至于冷落她,阿努尔的挚爱是一个中原地区的男子,叫薛城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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