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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玟愣了许久,齐胤见他如此,嘴角微微翘起,“高保一死,他就失了庇护。他当时主动来找我,我也是颇为吃惊,他从前何等清高,看来,无论何等清高的人,威胁到自己的性命,也难以安寝啊。”
行进园中,梅园的梅花清香阵阵,缠绕在人身上,羊皮的靴子落在泥地上,嘎吱嘎吱的。
梅花团团围住的地方,有一个梅花小筑。
他们去年来过。
一个老头子坐在小筑外头,往一个盛满清水的盆里倒着梅花。
老头子穿的富贵,说是这梅园小筑的主人,开始见到江南竹同明井时,二人的头发与衣裳都隐于错落的梅花中,只见着人,恍惚还以为是两个姑娘,正要赶客,明井说了句话,他听出是男人声音,这才细细打量。
江南竹出去,抖落满身梅花,从腰间拿出一个玉牌,老头赶忙将人迎进去。
江南竹只见过这梅花小筑的夜晚,今天倒是第一次见到这小筑的白天。
没有落雪,只有满地的落梅。
老头很健谈,一连问了江南竹许多,老头说他还没拜在四殿下门下,早年走南闯北时也去过邶国,他喜欢邶国温暖的天气。
江南竹说他更喜欢齐国,尤其喜欢齐国的冬天。
齐玟来时,江南竹已经喝了两杯热茶。
卞庄没进去,明井退到外面。
估摸着这二人又要聊许多的时间,卞庄守在外面,觉得无聊,他从前见明井年纪轻,就有些轻看他,不愿意与他多说,眼看江南竹每次都带着他,才知道他是江南竹的心腹,于是状似随口搭话,“你多大了?”
这少年似乎被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一直低垂着,卞庄低头,不过是星星点点的落梅,他拿不定主意,这少年到底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呢?
他轻咳两声。
明井转头,看他两眼,卞庄没来得及抓住这两眼的时间,再想说话时,少年已经跳到地上站着了。
只见少年蹲下来,从身上掏出一张帕子,低头捡着地上散落的梅花,他很仔细,每朵梅花上的泥,他都仔细清理干净,而后放到帕子上。
他太认真了,认真到卞庄都不忍心去打扰他。
内室里,江南竹双手拢在杯子上,热气蒸到脸上,他觉得舒服了不少。
“看来是石沉大海啊。”
齐玟评价道。
江南竹摇摇头,“这样的事,我早就同四殿下说过,没有一个人打掩护是做不到的。况且,这位随便道长从前也不过是个江湖里走南闯北的小道,我许诺他荣华富贵,他只是做好他该做的,对于你说的这些事,他没有经验,更不敢。”
齐玟端起热茶,没喝,“我此次来,就是同你说这件事。找到人了。”
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江南竹腿酸得几乎要站不住,明井动作快,赶在旁人察觉之前,匆忙过来扶住他。
满身梅香,浓得很。
江南竹看他一眼。
江南竹药发的时间要到了,这几次的药发都来势汹汹,要持续两三天。
齐路私下里找来的医师不知多少,药也用了不知多少,都是摇摇头。
那粒留下来调配解药的药丸,被许多药师的针都挑烂了,只剩下伶仃的一点,药泥一样。
江南竹比任何人都要知道这解药有多难配。
江鸣玉是个疯子。
江南竹在邶业时善于揣测人心,却从来都没摸准过她的脾性,她是个残忍又天真的女人。
江南竹还记得,江鸣玉还在魏国时,新皇江怀玉曾要接她回来,那时候,邶国上下,没有任何人希望她回来,都觉得她死也要死在魏国。
江南竹也觉得不该。
可江怀玉却执意要将她接回来。
江南竹其实隐约知道些内情,当时的江怀玉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替他顶罪的人。
邶国早已没落,他爹的肆意享乐,留给江怀玉的邶国,不过是个虚空的壳。
江怀玉不是没努力过,他曾要施行变法,却遭到了邶国世家大族的阻碍,他险些为此丧命。
触及不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他就无法彻底地变革,但触及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他就连活都活不了。
江怀玉最后选择了后者。
既自知回天乏力,那又为何要继续挣扎努力?
既然都不知以后,又无法改变如今,那就专注现在吧。
他开始耽于享乐,开始只是有民众在闹市中抱怨,说他不思进取,最后,甚至有人进言。
江怀玉隐约有些害怕,他怕千夫所指,更怕以后九泉之下,老祖宗们把灭国的责任都归于自己。
起初,他想过江南竹,于是将江南竹留在身边,可却被江南竹识破了。
江南竹不过是想要活着,他对江怀玉口中的权力荣华不感兴趣,他更不愿成为江怀玉的替罪羊。
于是他想到了江鸣玉。
他的姐姐。
江南竹幼时曾遥遥见过江鸣玉一面,一个温和乖顺的公主,曾经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
与齐瑜不同,她是自愿前去和亲。
没有受到过什么挫折的姑娘总是容易太过天真。
她做着嫁给英雄和为国奉献的梦。
努亚石为是魏国的英雄,声名在外,而和亲,在她看来,是能够为国家带来安定的良药。
所以和亲。
这本来是于公主而言无比沉重的字眼,于当时的江鸣玉而言,却像是一个瑰丽的梦。
没有人会去打破她的梦,她做的梦简直恰如其分,于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好,谁又会去自寻烦恼呢?
这场梦的结局可想而知。
自己的丈夫早逝、被迫嫁给魏国下一任皇帝、新皇迎娶了男皇后……
梦碎了。
江鸣玉回来时,可以用形容枯槁来描述。
或许那时的她还是保留了一丝温情的,双亲都已死去的她看见自己的亲弟弟江怀玉时,笑的像个单纯的小女孩。
可后来,江鸣玉逐渐趋于疯狂。
江鸣玉的公主府明着看是娱乐消遣的地方,实际上,这个地方还源源不断地向宫里运输着银钱。
第87章 万重山雪落有痕
江南竹是个感情十分淡薄的人。
对于他人的,他的感情尚且有限,对于江鸣玉,他就更没有感情可言了。
如果有机会,他第一个想要杀了的人,一定会是江鸣玉。
她或许有难言之隐,或许是被逼无奈,但江南竹作为一个被她玩弄了半生还险些死在她手里的人,对她的恨已经足以忽略掉从前全部的她,连同那些难言之隐和无奈。
伤害没有办法消解,原谅也就无需再提。
江南竹坐在轿子里,蜷缩着身子,冷汗从额头滴滴落下,木板被洇湿,那是一片于周围颜色不符的深色。
江南竹想起从前。
他自小就要强,即使住在偏旧的宫殿,即使没有母亲的陪伴,他也总是要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
他上进,为了讨好江怀玉,他想尽办法。
成了南安王,他以为自己就要过上好的日子了,可江鸣玉的出现,让他沦为为人不齿的笑柄、沦为屈居人下的贵宠。
江南竹是被硬生生打断骨头的,他的骄傲、他的硬骨,在那一个失去尊严的夜晚都没了。
江鸣玉把脚踩在他的身上,把药捻成粉末洒在地上,让他跪着去舔。
他痛苦万分,百蚁蚀心之痛让他低下头颅。
他再恨,却也无能为力,一只断了翅膀、被困在笼子里的鹰,再厉害又能去到哪?
他不是个好人。
可以说为了活着不择手段。
他害过人,害过不少人。
他们贪恋他的美貌,想要玩弄他,却最后摘不成花,反而花下死,做了个风流鬼。
他们都该死的。
对于江鸣玉而言,江南竹像一棵南天竹,红艳艳的果子,经久不落,她凭他吸引了许多的人来观赏,诱导他们产生欲望。
在他们产生欲望的时刻,根、叶和果都有毒的南天竹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江南竹的手脚都被捆住,他的头靠在柱子上,汗湿了的头发黏在头上,很不舒服,他的目光涣散,不聚焦在任何地方。
记忆被一点点拼凑出,他开始后悔,后悔每一个齐路陪他度过的这么个夜晚。
这样的自己一定狼狈至极,像一条狗,摇着尾巴,乞求活着。
他总是想起齐路。
每一天都会。
齐路……
江南竹望向窗外。
原本只有光秃秃树干的窗框里出现了几根朱红色的柱子——那是齐路为他搭建的斑竹台。
江南竹心中有个地方蓦地柔软起来。
他不懂齐路。
怎么有人会经历这么多还保留一颗诚挚之心呢?
他虽然不懂他,但这并不妨碍他去想他。
眼睛里很干涩。
像是身体里所有的水都伴随着汗水排出了体外,没有水可以去湿润眼睛,江南竹眨眨眼,窗框里出现几个雪点。
又下雪了。
明井蹲在外面的台阶上。
下雪的时候,他还在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感受到凉意在他的脑袋上晕开,他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反应半天,才低下头,从怀里掏出裹着梅花的手帕,小心地打开,梅花挨着挤在一起,有些花瓣边缘都开始泛黑了。
捧在手心里,放在屋檐外,雪很快就把梅花的红掩盖。
很冰,但还能忍受。
有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沾了雪的睫毛低垂着,像垂着颈子的白鹤。
一捧雪梅。
他低头,轻轻地嗅了下。
梅花的香气还在。
冷冷的香气,像是有什么地方被打开,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明井的内心雀跃起来。
天色渐晚,他开始期盼更浓的夜。
下了雪的夜,浸着梅香的暗,这熟悉的一切让他的心狂热地跳起来,像春天要破土而出的新芽。
自虐一般,他把秀挺的鼻子整个埋入那一捧梅花和雪的混合中,很凉,他的鼻子很疼,整张脸也都在发僵,但他仍旧不愿意挪开,只固执贪婪地嗅着那一缕淡淡的冷香。
他的大脑中在一片空白陡然间闯入了一张笑脸,几乎只是在一瞬,明井意识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他的脸猝然红了。
他心虚地抬头,环视一周。
幸好。
夜幕已经降临。
浓重的黑色笼罩着周围的一切事物,就连他脸上的红色也被尽数吞没。
明井呆坐在台阶上许久,直到身上的燥热和不适都被冰冷的雪沁尽,他才起身,拍拍身上落上的雪粒。
落在一个人身上的雪能够掸尽,可一个人的心一旦起了波澜就再不能平静了。
沈逐青衣衫单薄,踏入雪地中,雪埋到他的脚腕处。
他从偏殿内走到偏殿外,下摆膝上的灰尘还在。
苍白的嘴唇,尖瘦的下巴,只眼睛却还泛着微弱的亮光。
夜晚掩去了他的这点难堪,他不用再弯腰掸去灰尘。
他轻叹一口气。
于碎与他擦肩而过,他回头,打量了沈逐青一眼,眉毛高高挑着,眼神意味不明。
偏殿里头的灵隐道长又开始大叫了,于碎一叠声应是,耷拉着眼睛就进去了。
高保被妥善葬了。
侍奉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仁惠帝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去处。
禄子去侍奉仁惠帝洗漱了。
跟着他从偏殿出来的小太监催促着沈逐青,要他快些去找司礼监的和松,明天他就该上任干活了。
于碎进去,灵隐道长正喝着上好的雪冬青,他的背靠在椅子上,一副惬意的模样,脚还在晃荡。
于碎心中嫌弃,面上却没露出半点不耐,他媚笑着接过灵隐道长喝过的雪冬青,低声下气地侍立在一旁,试探着道:“沈逐青那人可不好相与,他是最清高的了。”
灵隐道长斜着眼看他,“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而后打量他,“虽然于掌印算不得君子,但侍候在皇上身边,也该得懂得其中的道理。”
他单手拿过于碎手中的茶,不再理他。
于碎原先是来向他示好的,连说了几句好话,灵隐道长却闭上眼,一副入定样,不答也不动。
无奈,于碎只好放下手中才得的一百零八颗琥珀念珠,灰溜溜地走了。
刚走到外头,于碎就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跟着他的小太监连声道:“祖宗快消消气。”
于碎龇着牙,雪还在下,小太监匆忙跟着他的脚步,为他打着伞,于碎把身上的灰鼠斗篷裹紧了些,靴子踩在雪地,嘎吱嘎吱响,眼看着走远了些,他才骂道,“什么东西!叫我给他弄女娃娃,女娃娃是那么好弄的吗?还要完璧的女娃娃!窑子里都要高价买的!老子就稍微说了几句,他就板着张脸,这下子和沈逐青搞到一块了!想搞我?他以为老子是高保呢?我可不是那样好相与的,老子能把他捧起来,也就能把他拉下去!”
于碎望着那亮着光的偏殿,冷笑几声,“当真以为这真武殿里就他一个道士呢?”
第88章 薛城湘曾经魏国
魏国虽穷,但很会打仗。
原本松散的六个民族,从努亚石为那一代开始逐渐统一。
努亚石为,叶尔达木族人,是江鸣玉的第一任丈夫。
叶尔达木是最好斗、最有野心的一个民族。
从努亚石为的父亲穆哈开始,他们就做着统一的梦,只是那时,他们还没有那么强大,于是他的父亲,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他压制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慢慢强大耶尔达木族的兵和刃。
他死了,但为努亚石为留下了一个强大的军队。
原以为几代人都要这么隐忍着度过,上天却垂怜,让刚上位的努亚石为碰上了好时候。
当时的邶国和齐国都已不复从前,邶国皇室被世家大族掣肘,统治者荒淫无道,齐国皇族内部狗咬狗,橘蚌相争,最后上位了一个道士皇帝。
邶国是粘板上的鱼,灭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唯一还有些兵力的齐国想要派兵去往魏国的齐国却因地理位置问题,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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