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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之尊。
那条龙正静静地与他对视。
只一眼,他的视线便再也无法离开那把刀。
而后是刀刺入人身体的声音,很钝,人的身体将刀刃的声音和人的声音一概吞没。
不过刹那。
他看着自己的三哥转过头,面上是不可置信。
他双手还握在插入他三哥腹部的一把刀上颤抖。
他希望这一次能够像平时一样醒来。
但这次,一片黑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红色。
大概是红色的雾气。
透过这红色的雾,他依稀看到一匹马,再向上,马上坐着一个红衣的姑娘,比红色的雾气还要红。
红得诡异。
姑娘编着两个大辫子,辫子上挂着铃铛。
他没看到,是听到的。
叮叮当当。
像是雪山水从锋利的石头上落下的声音。
姑娘下了马。
他眨眨眼,想要看清这个姑娘。
姑娘低下了脑袋看他,她好似在笑,因为那红艳艳的唇荡漾开了。
“去死。”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眼前的雾气也在刹那间散开,一切都明晰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明明就是那个女人的脸。
那个常常在梦里让他生不如死的女人的脸。
他最厌恶的一张脸。
他下意识地要尖叫,却再度感到一阵窒息。
那女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去死……去死……去死……”
女人脸上白嫩的皮肤开始往下落,一块一块的,里头不是被剥开的血红,而是被烧焦的黑疤,黑疤不断蔓延,很快,乌尔达的脸上就被黑疤覆盖,她的面色扭曲,嘴唇上的红也变成血盆大口,尖牙就在他的脑袋上方,似乎就要来咬掉他的脑袋。
他吐出一口鲜血。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尖叫了一声。
仁惠帝死了。
他最后确实尖叫了一声。
但在那声尖叫之后,万事万物都归于死寂。
沈逐青注视着他最后的死亡,在地上的人终于长久地不动后,他才终于意识到,仁惠帝死了。
是他亲手杀了他。
在察觉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他觉得这殿内的空气都粘稠起来,只能用急促的呼吸来缓解。
沈逐青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不是大仇得报的痛快,也不是穷途末路的悲哀,心好像越来越空荡,没有什么能将其填满,一颗晃荡荡的心,一个空荡荡的人,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闭上了眼,发出一声极长的,像是哭声一样的叹气。
第114章 风雨来齐琮中计
小侍女低着头,碎步走着,衣袂飘飞,手中的托盘上,是一个瓷的葫芦瓶,殿内隐约透出的光从瓶身划过,一闪而过。
从外头看去,似乎并没什么变化。
可她分明听见了声响。
“来给皇上送东西的。”
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太监伸手预备接过,“我来吧。”
小侍女没多犹豫,正要松开手时,听见有人唤她。
“桐梓。”
小侍女应声抬头,手上依旧托着那个原木托盘,“奴婢在。”
沈逐青正站在门的中间,他看向她,说,“去太医院,取些芝生来。就说,高太医急需皇上体虚,速速拿来。”
“是。”
她这么应着。
沈逐青看着她背影渐渐远去,绕过一棵树,向着大门快步走去。
一场风雨将要来袭了。
沈逐青想。
今天夜晚和其他夜晚似乎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样的月亮,那样的星子,还未到宵禁时分,不时有马车自府邸门口经过时踢踢踏踏的声音,原本在内院是听不见的,只是今天,那踢踢踏踏的声音莫名地大。
可能是因为这屋子太静了。
平时,孩子并没有这么早睡。
她这么安慰自己,可还是莫名地慌乱。
她敛下望向窗外的视线,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去看躺在紫木摇篮里的孩子。
孩子熟睡着。
玉玉才三个月大,裹在毯子里,小小的一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已经闭上,只留下脸上大片的肉嘟嘟的柔软空白。
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鬼使神差地,沈图南推开门,侍女问她要去哪,她只说照顾好孩子。
她要去哪?
她看向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
想起来,石樽今天过来了。
她要去找齐胤。
她听见声音。
那是石樽的声音。
如此晚了……
于是她停下脚步。
齐胤问石樽,“齐琮当真进了宫?”
石樽道:“千真万确,说是朱皇后病了,要入宫作陪。”
接着是沉默,沈图南又听见踢踢踏踏的声音,不过这次,那声响在府邸的门口处停了下来。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
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响起,来的不止一个人。
那脚步声似乎到了内院门口,她想,转头,果然,文其姝同齐玟正站在门口。
齐玟看了文其姝一眼。
文其姝则是定定看着沈图南,眼神不似从前看到她般,或许是天色暗,离得远,她的眉头压着眼睛,透过那样的神情,沈图南竟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之前的危险气息。
齐玟说了什么,而后文其姝朝她走来,握住她冰冷的手,问她,“怎么了?”
沈图南目光闪烁,发间插着的银镶玉的簪子随着她小幅度的摆头晃着冷色的光,阴森森的。
她说,“我要去看看齐胤。”
文其姝看出了她的慌乱,松开了手,一时之间,竟没说话。
齐玟有些不满文其姝此时的做法。
他将她带来,就是为了拖住沈图南的,如今她竟然呆愣愣的。
刚巧此时,在屋里的齐胤听到声响,推开门,沈图南绕过文其姝,奔向他,齐胤接住她,脸上的冰冷消融,露出了柔和的神色,他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没事的,不是还有四皇子妃陪你吗?你和玉玉在家好好的。”
沈图南已经知道了。
她在用眼神告诉齐胤,她知道了。
文其姝能看到她的眼神,满是不安和不舍。
也对,文其姝有些茫然地想,毕竟她那么聪明。
至于齐胤后来说了什么,文其姝并没有听见,但她看见,沈图南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说话间,缱绻万分,“我等你回来。”
齐胤告诉齐玟,他收到了沈逐青从太医院处传来的消息,仁惠帝已死。
齐玟面露惊诧,“难不成?”
他皱起眉头,很担忧似的,“二哥,万一他在骗我们…”
齐胤摇摇头,道:“他通知了端木宵,端木宵此人,做禁卫军首领多年,比狗都忠诚,且端木宵和沈逐青多有龃龉,他总不会上赶着去送死。更何况,无论父皇是生是死,齐琮都不可能从皇城里出来了。”
齐胤抬头,却不是看月亮,而是透过那高高的屋檐,越过层叠的云,一直探到城内的一处京户所附近。
天色暗暗,已至春深,高耸的野草被人踩下去,
一队兵马,在夜里长蛇在草上一般,无声地游走着。
只听一名千户道:“都督,三殿下已然进到皇城内。”
沈从安问道:“皇城周围如何?”
那千户道:“北面注意到一小队兵马,其他的地方…探子还未归来。”
沈从安注视着前方,思索片刻道:“叫后方的将士小心些,以免打草惊蛇。”
真武殿当时建造时,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当时还是工部主事的梵章志亲自画的图,望着这个在夜晚,如庞然大物一般伫立在自己眼前的宫殿,齐琮咽了咽。
他对自己的父亲,虽无敬意,却有畏惧之心。
仁惠帝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皇帝,他自私自利、刻薄寡恩、迷信鬼神……但在幼年齐琮的眼里,仁惠帝是一个极为可怕且神秘的人,这样的想法直到如今都深埋在他的心底,不时会冒出头来,如一块顽石一般,压着他。
他年纪尚小时,仁惠帝曾带他进过自己炼丹的道观,烧红的炉子、如鬼魅一般来去的道人、四处弥漫的烟雾,一切的一切都叫他恍惚,那时,他低下头,问齐琮,“父皇若是得道,琮儿你该当如何?”
那白烟太碍眼了,又难闻,齐琮觉得自己要在那白烟里迷失了。
明明朱皇后在他进来时教了他那么多讨好仁惠帝的话,他却一个都想不起来,脑子像被烙铁烫过一般,他看着仁惠帝,直冒冷汗。透过丝丝缕缕的白烟,他觉得仁惠帝很像他在山海经里看到的一个鬼怪,究竟是哪个鬼怪呢?
他记不得了。
他只顾着思考,竟没有回答仁惠帝的问题。
仁惠帝没为难他,只是叫高保将他带了出去。
他吹到外头的风,才觉得脑子里那烙铁烫着般的感觉消下去一些,眼前的恍惚感也逐渐散去。
身体上的不适会暂时消失,但脑海中的记忆不会就此消退。
他有天偶然又在一本书上见到那个《山海经》上的怪物的插图,那种恍惚而窒息的感觉便又涌上心来,眼前一阵阵的发白。
是穷奇。
食人。
对于齐琮而言,仁惠帝的可怕不在于他所谓的天威难测,而在于他那双如同野兽一般,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似乎从来不会心软,也不会心痛,所以他无所忌惮。
这样的人才最可怕。
身居高位,在权力之巅上,却没有感情,所有人都会是他的敌人,但凡有人触及他的利益,他都不择手段地杀了他,无论这人是他的哥哥,还是他的儿子。
仁惠帝病危的消息还没传播出去。
他如往常一般,只身一人踏入。
一股灰烬的味很快钻入鼻腔。
离真武殿越来越近,那股灰烬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那气味进入体内,顺着他的身体向上爬,刺激得他头皮发麻,脑海里那只穷奇巨兽的样子便越来越鲜活。
殿门旁站了两个小太监。
两个小太监为他推开门。
沈逐青站在里面,红色镶边的黑,乳白的帷幕飘动,殿内烧着香,烟雾缭绕,宛如地狱里的恶鬼。
可他明明是沈逐青。
他不过是一个太监。
一个见风使舵的太监。
沈逐青往前走,看到齐琮,声音平和,一如往常,“高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不行了。”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都平静着。
仿佛皇位唾手可得。
齐琮没说话。
沈逐青出去了。
因为他听见了关门声。
在帷幔底下,仁惠帝的脑袋朝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齐玟轻声唤,“父皇。”
仁惠帝还没写诏书。
仁惠帝并未应答。
齐琮又叫了一声。
耳边只有炉子里什么东西被灼烧炸裂的窸窸窣窣声,低语一般。
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伸出手去,先是试探似的触碰,而后才大着胆子推了一下。
只那轻轻一下。
仁惠帝便从侧着的身子翻成平躺的模样。
见到眼前的一幕,齐琮猝然睁大双眼,连连后退几步。
分明是死了的模样。
仁惠帝的双眼圆睁,面色灰白,胸口处插着一把匕首,俨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齐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他给灵隐道长的匕首!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
还未等他冷静下来,已经有人先行一步推开门,齐琮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禁卫军首领端木宵正站在门外。
中计了。
第115章 胁云长重获新生
皇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宫外再也无法忽略到皇宫里的嘈杂。
也不知是谁走出的消息,说是三殿下齐琮意欲弑君登位。
皇宫外守着的是京户所左都督葛为方。
葛为方是储韫丽的表哥,从前是北大营的人,左临风走后,左都督之职空缺,只好调来葛为方填了空子。
皇宫里传出消息说齐琮被扣留,他等了半天,竟然连有关的半点消息也没打探到,他显然有些急,磨磨蹭蹭的,不知道是按计划等待还是该速战速决。
他几次想要直接率兵马强闯,都被一旁的虞春身按下,虞春身对着他摇摇头,“且再等等,只要齐胤进不去,转圜的余地就还有。”
葛为方只好强行按下心中不耐和不安。
谁料,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兵士来报,“都督!右后方发现有大批人马。”
葛为方一惊,骑上马,对虞春身道:“我去看看。”
虞春身点点头。
事发突然,他也是无所准备,收到消息赶来时,齐琮已然进宫,他不比齐琮是皇子,无诏,不得进,只得与葛为方一起,候在宫外。
最好的结局就是齐琮平安从仁惠帝处取得诏书,理所应当地登上皇位,最不好的结局,那就是诛九族的大事了。
不止葛为方带的一个西京户所的人,还有沛国宫与宁国公背后的兵马,宫内有,城内有,城外也有。
他之所以选择待在葛为方身边,是他这队兵马离皇宫最近,消息也最灵,他可受不了长时间等待的被动。
虞春身起身,仔细地打量这座皇宫,宫殿连绵可见,廊檐翘起的弧度在昏暗下只剩影子,却依旧勾得所有觊觎着它的人心痒,虞春身也不例外。他们此时正在位于皇宫北部的玄武门处,从玄武门打到养性殿,显然是最好的路线,皇宫北高南低的走向,只要大批的兵马涌进玄武门,军队足以利用地理优势,顺势冲锋而下……
还沉浸在思考中的虞春身被一阵骚动惊到,再转头时,葛为方所去的方向已然兵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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