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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再度响起的冲杀声响起。
齐胤悚然转过头,眼睛猝然睁大,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大群兵马汇入戈童的残兵里。
不过一刻,原本还算占优势的局势陡然逆转。
齐胤不明白。
戈童也不明白。
他本打算破釜沉舟,眼下因为这大批的援兵而柳暗花明。
石樽反应奇快,他看向将要是众矢之的的齐胤,一连砍杀几人,勒马向他过去,“殿下!我掩护你!快先撤退!”
在纷乱中,众人无暇注意的角落里,十几名侍从将齐胤与石樽围住,形成肉盾。
齐胤还有些发愣。
石樽将他拽下马,解开他头上的插着长羽的鹰羽盔,戴在自己头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一句话后,他将齐胤推开,几个侍从手忙脚乱地拖住齐胤。
石樽翻上马,在高处,混入纷乱的人群中,大喝一声,“诛逆贼!杀叛党!”
天色昏暗,火把丢得到处是,没人能看清他的脸,他的铠甲,只能看清那盔上高高翘起的羽毛。
戈童也看见了,他阴森的眼神盯住那些羽毛。
他在心中发誓要将那高高翘起的羽毛都踩在地上,然后踩着它们,跃入龙门。
他最后也确实这么做了。
安静重新占领高地,夜色墨浓的黑逐渐被驱散,空气里的血腥气也渐渐淡了,一切都像是回归了正轨。直到齐玟带着兵马,从玄武门,踩着无数人的尸体,穿过长长的宫道。
他注意到几根散落在地的羽毛,灰黑色的鹰羽,顺着鹰羽的来向,他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盔上长的黑色缨穗失去生机,不再飘动。
对于这个羽饰头盔,齐玟再熟悉不过。
但他没有多做停留,他的目标很明确。
那个燃着白烟的宫殿。
到真武殿门前时,齐玟下马,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细细密密的灰烬味,还混着远处飘来的血腥气,又腥又闷,但他竟然从这些气息中品出了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不过是几丝几缕,却引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已经没有人在这里守着了。
他阻止住高庭光的动作,“我一个人进去。”
高庭光于是停住脚步。
若是卞庄在这里,一定不会允许他一个人进去,可命运就是这样,那时留在齐玟身边的,是高庭光。
一个只听命令的下属。
于是齐玟一个人进去了。
他要一个人去拿回自己本就该属于自己的诏书。
这是他唯一一次的放纵。
在黎明将要破晓之前。
可这一次的放纵,却差点断送掉他二十几年的忍辱负重。
齐玟倒在地上。
他太大意了。
竟然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进来了!
齐胤不但没死,还躲到了真武殿里!
眼下他怒火正盛。
在他的侧后方处,有一个煞鬼石像,青绿色,呲牙咧嘴,齐胤因为扭曲而皱起沟壑的脸庞与他身旁煞鬼石像的面部今竟在恍然间重叠起来。
即使沦为丧家之犬,齐胤还是依旧那样的趾高气昂,依旧用自上而下的目光打量他,只不过这次,他的眼神更加地锋利恶毒,如淬一把了毒的刀子,想要连同他手上那把剑,一同插入齐玟的心脏。
他踩上齐玟的胸口,“齐玟,都屈居人下这么多年了,还妄想着能爬上来吗?”
齐玟握紧手中的刀,不敢动作,生怕激怒了齐胤,只盯紧了他——而后等待机会,一个齐胤露出破绽的机会。
他永远都不会放弃,最后关头他也不会放弃。
他已经受了二十几年的苦,他不能,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被埋在地底下,那又得有多少人踩在他头上?
那白光劈头而下的刹那间,他看到了映在那剑上那狰狞的脸,他大吼一声,手中的刀应声挥起,全身血液逆流而上,什么都思考不了,他的脑子里只有活下来这一个念想,血液冲击着他的大脑,他脑袋上的青筋都如疯长的竹笋般,妄图冲破那薄薄的一层阻碍。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齐玟定住目光,齐胤面上的沟壑如在刹那经历了数年的变化,渐渐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平静,只有眼神还没来得及变,依旧充斥着狠戾。
他的小腹处晃来一道白光,引着齐玟的视线往下,那是一把剑的尖端,还染着带鲜血,而剑身其余的部分正在齐胤的身体里。
锐器从身体里拔出的声音刺耳无比,齐胤面带不甘地倒下,鲜血喷出,溅得齐玟脸上身上到处是。
齐玟终于看到了那把剑的主人。
一个颤抖的手、一截枯瘦的臂和一张肌瘦的脸。
原来是一个形销骨立的沈逐青。
血,在沈逐青的肩膀上蔓延开。
齐玟看向倒地的齐胤,齐胤望向他,在看到他的慌张的模样时,竟然露出了一点残忍的笑,只可惜,这一点笑很快就被嘴角汩汩流出的血淹没。
他很快便没了动静。
直到沈逐青的声音出现,他说,“杀了我。”
齐玟这才反应过来,转过头,沈逐青黑色衣裳的半截都像湿了水一般——不停流淌着的血在逐渐晕开。
他冲上前去,捂住了沈逐青正在流血的肩膀,完全忽略了沈逐青的话。
沈逐青却提醒他似的重复道:“杀了我。”
齐玟有些慌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丹生,我们可以出去了。”
依旧是驴唇不对马嘴。
他想死,他却求着他活。
距离毫厘,他们却被巨大的洪流隔开,大浪滔天,他过不去,他来不了,他们也听不到彼此的声音,只能透过那浪声去寻觅彼此的心跳。
那心跳声像阵阵惊雷,跃过了高昂的浪头,透过了密密匝匝的水流,清清楚楚地传到彼此的心里。
沈逐青面露痛苦。
正是因为听到了齐玟急促的心跳,他才感到痛苦。
原本他可以毫无顾忌。
身心的双重折磨让他再也无法支撑,他“哇”地吐出一口血,而后如一棵被砍断的树,重重地倒在地上。
声音终于引来了外头的人。
他带着人冲进来,却见到齐玟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被惊到,有些讷讷,“殿下……”
齐玟几乎是吼出来,“都给我滚出去!叫太医!”
没有人敢忤逆他。
齐玟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身体都在颤抖,相比而言,沈逐青异常地平静。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出去。”
他静静地看着齐玟。
齐玟想起仁惠帝那为人所津津乐道的登位秘辛。
三个人进去。
一个人出来。
孤家寡人。
说是齐麟杀了废帝,可是,谁又知道那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大概是与眼下自己的境遇太像,齐玟一阵头皮发麻。
他不想,他不要成为像仁惠帝一样的人。
他抱紧沈逐青,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没人知道他进来,即使有人!我也会把他们都杀了!丹生,我们,要两个人出去。”
沈逐青眨了眨眼。
即使出去了,他又能活多久?
他在这宫中,早已熬得气血两亏。
一棵被蚂蚁噬咬,啃透了的树,还能活下去吗?
他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为什么光是活着就这么让人精疲力尽?
他不懂,不懂人生的艰辛,不懂命运的捉弄。
他并没有被齐玟的话语所诱惑,依旧摇头,“我活不成了……”
也不想活了。
齐玟却打断他,很急切似的,握住他的肩膀,用沉沉的目光注视着他,“你会活着。”
话语一字一顿,幼稚得像是才学写字,一笔一划的幼童。
沈逐青闭上眼,眼睫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你要怎么让我活着?我害人太多了,左都御史韩少虞、左佥都御史吴州庆、工部主事柳巷滨……”
沈逐青一一列举。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细密的针,钻入他的经脉中,堵在他血液流淌的地方,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这些针,同样也刺痛着齐玟。
齐玟的脸上很少出现那样的神情——矛盾下的迷茫。
沈逐青却见过很多次。
但他不喜欢齐玟露出这样的神情。
看起来太绝情,也太伤人了。
“齐玟。”
沈逐青直呼其名。
“我残害忠良,专权误国,还是逆贼齐琮的人,朝廷上下,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说到此,他竟有些哽咽,“放过我吧,我想要有个善终。”
他喃喃道:“我这一生,即使再不好,也过够了。我好疼,齐玟,我好疼,你送我一程吧。”
沈逐青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他一向自尊心强,鲜少示弱。
齐玟觉得自己的心都叫这些话给泡皱了。
与此同时,他的指缝里,依旧不断地有鲜血涌出,齐玟可悲地感觉到,沈逐青在逐渐软下去,躺在他怀里,像天上没有形状的云。
很轻很虚,随时都会被吹散。
这么高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轻呢?像棵空心的树,徒有其表。
高庭光的声音再度从外头传来,“太医院的周太医到了。”
“叫他……”
能显出骨头形状的手指很轻的放在齐玟张合着要说出话的唇上,“让我在你面前留些体面吧。”
这一句,蜻蜓点水般地,却堵住了齐玟之后要出口的话。
齐玟望向沈逐青,此刻他脸色苍白,眉毛紧紧皱巴在一块,声音也软下来,听起来虚弱不堪,“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我就…就这一个要求。”
明明是是那么普通的一句话,可最后几个字出来的时候,齐玟却觉得自己溃不成军。
沈逐青的要求仅仅是和自己单独待一会儿。
太医到底没有进来。
沈逐青的一只手搭在齐玟的腰上,另一只手叠在齐玟按在他伤口的手上,血液顺着他们手掌间的缝隙钻进去,手心贴着手背,构成一条脉络,血液在其间流淌,在这一刻,他们依靠着手的联结融为一体。
没有任何声音,他们也不需要任何声音。
纵使他们相交多年,算下来也没说过多少话,他们二人更像是两只动物彼此依靠,动物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他们只需在黑暗的洞穴里沉默地舔舐彼此的伤口聊以安慰。
齐玟指缝里的血流走,他怎么也握不住,就像人不管怎么用力地想要握住手中的细沙,它都会寻找着各种微小的缝隙溜走,你越紧张,它跑得就越快。
两颗心贴在一起跳动,齐玟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沈逐青的心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时间在流逝,血液在流逝,心跳也在流逝……
在这万事万物的流逝中,搭在腰间,如缠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他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只是没多久,沈逐青突然挣扎起来,齐玟探过头去,带血的唇蹭过他的脸颊,沈逐青俯在他的耳边,嘴唇蠕动几次,才轻声告诉他,“齐玟,会有人永远都不背叛你。”
齐玟愣住了。
他与沈逐青对望。
沈逐青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沈逐青努力勾起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要做个好皇帝。”
而在这说话间的片刻光影里,那只手终于落地,失去支撑,沈逐青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去。
齐玟慌乱地想要托住他如花朵凋零般垂下的头,却为时已晚。
沈逐青已经完全没了生气,像被风吹开的一朵云,自此消散,再无踪影,任以后云卷云舒,都再不是这朵了。
迟来的怀抱,齐玟将他按在怀里,泪如雨下。
第117章 朱颜绝不知归路
齐玟从真武殿走出去。
只他一人。
恰如多年前,同样是从宫殿里独自一人,满手、满身血腥走出的齐佑。
那时的齐佑暗自发誓,说自己要成为一个好皇帝,掩盖过去的不堪和谣言。
但万人之巅,皇城之内,窄窄的四方,困住一个人的自由,又放大他的欲望,齐佑被卷进去,难以幸免。
是非功过。功勋薄、耻辱柱,一个人的一生,就都在这里了,死也死在这里,四四方方的地方。
皇城的故事重叠,又车轱辘一般地滚向前。
天就要亮了。
又是一个新的轮转。
齐玟略显木然地抬头,远方隐约翻出鱼肚白,明明天空还没有放出强烈的光,但望着那一条白色,他还是不适地眨了眨眼。
高庭光问他什么,他也不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天。
半晌,他才悠悠地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高庭光道:“走吧。”
轻轻的一句走吧,却似有千钧之重,掂量乐许久才吐出。
齐玟把很多东西都丢在了这座宫殿里,或者说,他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无法计数,无法称量,永永远远地被留在了这个宫殿里。
即使他以后回想起来,也只是虚虚的一个影子。
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
不知道。
齐玟自己都不知道。
他眼下只知道,那个属于他的漏刻终于开始流淌。
壶内的水位在逐渐上升,他的人生也是如此。
天边已经被撕扯开一条白缝,黑夜马上就要被白天完全覆盖,这是无法阻挡的。
他就要成为皇帝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高庭光跟在他后面,阐述情况,“四皇子妃那里,耽搁了。”
齐玟冷笑两声。
绚烂的烟火在他们头顶上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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