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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竹是最后才到的。
他身后跟着背着包袱的明井,他将明井推上前,笑道:“你身边的副将已死,你的伤又不过将将养了三天,把明井带着吧,多少有个照应。”
左临风也不推辞,坐在马车上,笑嘻嘻地朝明井伸手,“上来吗?明井?”
明井瞥他一眼,“我没受伤,我骑马就行。”
阮驹最后才跑来,怀里抱着的药包把她的脸都盖住了,她身体一倾,东西便全都砸在坐临风坐的马车里了。
她气喘吁吁地叮嘱,“别死了!唐兰在那边,你要是死在路上,那可真是要了唐兰的命了。”
阮驹鲜少这样说话,都将唐兰摆出来了。
她是真怕出事。
左临风伤得不轻,眼下肉虽然都愈合了,却也只是刚刚结痂,还不适合长途奔波。
可没办法了,白马坡的情况谁也不知道。
刘政行同郑行川一同守白马坡,高山道一战,刘政行身死,又传说郑行川受了伤,虽说无碍,还有军士看到郑大将军在军队中走动,挥舞刀剑,可如今望西城围困已解,薛城湘要将目光放在何处,这依旧是未知。
还是早走早安心。
阮驹又过去嘟嘟囔囔地嘱咐明井。
左临风见刘斐满面愁容,举起手,冲他挑挑眉。
刘斐被他逗笑,与他击了掌。
“我们约定好喽,我一定会活着的,你也是。”
左临风手还未收回,齐路也上前。
左临风的面色并不好,但他依旧笑嘻嘻的,见齐路如此,他“哟”了一声。
齐路道:“约定好了。”
从左临风私自跟着送粮队伍来的时候,他们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左临风大概自己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
挥手告别。
阮驹生怕他看不见,跳起来挥手,刘斐看向她,“怎么哭了?”
阮驹擦擦眼睛,“还不是你们,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我本来还没什么的。”
江南竹安慰道:“会没事的,还有明井呢。”
阮驹瘪瘪嘴,“只是不知道这一去,又要何时再见。”
回城的路上,齐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胡统也跟着队伍,他是边关管押运的老人了,他们二人不会有事的。”
江南竹道:“大殿下的安排,自然是妥帖的。殿下放心,我不担心明井,人总要历练的,将他一辈子拴在身边,反而是耽误。”
“况且,我近些天来,病好了许多,都没再疼过了。”
齐路停住,脸上也少有地露出一个笑来,“看来那株雪莲还真是有用。”
遇到一个土坡,齐路借着披风的遮挡搂住他的腰,只轻轻一点,便将他带上了坡。
鞋子是新做的。
齐路低头看着。
当时来望西城来的突然,这里物资又缺乏,好容易才做一双鞋子,今天是为了送行特意穿来的。
齐路想。
不能脏。
江南竹紧紧抓着齐路的衣裳。
但还是弄脏了。
土坡后有个泥坑。
来的时候他们没走这边,因此并未注意到。
这泥坑正正地就在齐路走的地方,若是江南竹正常走,顶多沾了一脚灰,现在是染了小半边的泥。
眼下溅起的泥将鞋面都弄脏了。
江南竹咯咯笑,“多此一举啦!”
他笑得东倒西歪,慌忙搂住齐路的脖子。
齐路红着脸,抿着嘴,不说话。
第127章 攒义局因果有报
江南竹贴着齐路的肩膀。
汗津津的身体,蒸腾着雾气一样,把他的眼前遮住了,不止眼前,身上无一处不熨帖。
这是难得的时刻。
江南竹说,“真希望能一直这样。”
齐路看他,“还疼吗?”
“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从前一个人睡时,痛都是顺着脊椎爬上来的,现在不了,靠着你,那点热把什么都驱散了。”
齐路知道他是夸大了说,嘴唇还白着,身体还抖着,他的手不缓不急地揉着,眼却望向其他地方,似在思索,喃喃道:“该是到了。”
江南竹直了直脖子,靠在齐路的肩上,玩他汗湿了的头发,目光渐渐清明,“是了。”
江南竹从来不想死。
他是最想活的。
只要活着,什么事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江鸣玉的胸口正正插着一把刀,随着呼吸起伏。
整个殿里忙作一团,颓山高声嚷着,头发上湿透了,汗水混着血水从额上往下滴。
一个武婢跑进来,不敢抬头,低声说了声什么,颓山呆滞片刻,而后看向层层帷幕遮映下的地方。
颓山顿时冷汗直冒,从前也不是没有刺杀,可都没有这次来势汹汹,且还是公主身边亲近的人,显然是花了大心思谋划的。
“公主不行了!”
听见如此,颓山也顾不得那个武婢的话了,掀开帘子往里去,那些侍从眼看着公主活不成了,都慌了神,竟没顾着阻拦。
颓山进到里去,太医急得直擦汗,“这是中了毒啊!”
什么毒?
“这…这…我的确不知啊,不像是寻常的毒药。”
“我知道。……”
微弱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
微弱的声音定定地重复了一遍。
太医知趣地退了出去。
江鸣玉仰着头,现下呼吸还算平稳,“我看过太多人发病的模样,这回也到我了。”
她慢慢蜷缩起来,维持一个被包被裹住婴孩的姿势。
颓山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虞美人。
那个她曾引以为豪,自认为控制住所有人的药,如今竟也反噬到她自己身上了。
她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那太医又进来了,身体拼了命地一歪,将小桌上放的东西全都扫落,惊得周围的侍从侍女跪了一地。
颓山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内心却并不安静,绞在心间的不好预感。
若只是普通的毒药,他只想着治好了就行,可偏偏是“虞美人”。
她冷冷哼笑一声,“这些贱人!设计想要活命,我一概没有!解药早就被我碾碎了!”
颓山心中清楚,那天她赌气,那些解药早就被她踩碎了,扔到城外的水沟里了。
况且,那药本就没解药,只不过是略作缓解。
对于她来说,他人的性命都是无足轻重的,只有她自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我刚才是故意的。”
颓山看向她。
这次,真是不可置信。
“恶心吗?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当时那一瞬间,我真认为那是解脱。可并没有,我只感到了疼。我想活着。我只知道,我想活着,颓山,我想活着。”
她伸手拨动床帐上挂着的琉璃珠子,“我还没有看到这大厦倾颓,看到那些人死得死,烂得烂…我怎么可能去死呢?”
青帘微动,片刻寂寂,霎时间,寒光乍现。
只听一如女鬼索命般尖锐的声音利声道:“那你必须要去死了!”
谁也没料到一旁垂手侍立的小侍女会突然出手。
瘦瘦小小的侍女。
颓山反应迅速,用手生生抗住了一刀,却没想到,左侧捧着药盅的侍女也扑了上来。
正是鲜血飞溅之时,颓山高喝一声,那群侍从侍女却哄叫着四散而去。
颓山立时心下一冷!
这群人本就贪生怕死,又听见那太医说的话,都以为公主将要死了,生死关头,谁还在乎床上不知死活的公主,都作鸟兽散了。
这身手哪里还是侍女!
分明就是趁乱混进来的高手。
颓山向地一滚,那杀手已然砍了上来,面色纹丝不动,另一边,那端药盅的侍女正颤着手要捅过去。
江鸣玉为了躲避,身上的伤口迸开,血汩汩流出,浸湿了衣裳,但仍死命按着那小侍女的手腕。
那小侍女显然与这位正与颓山缠斗的侍女不同,她并没有经验,江鸣玉光是握住她手,对上她的眼睛时,她便脸都白了。
江鸣玉只觉得眼熟,却认不出她。
“公主!”
颓山叫道。
对于这一担忧似的喊叫,江鸣玉却无所谓,她看透了面前这个小姑娘,地位低,胆子又小,从前她碾蚂蚁一样一次能碾死一群的人。
一时的意气,到底还是胆小。
她不禁嗤笑一声。
却正是这一声,惹得那小侍女脸色骤变,紧抿着的嘴唇得到振奋一般地抖动,手依旧颤抖,只是力气却加了许多。
颓山眼见江鸣玉明显难以应付,还在声声叫着人,外头却一点动静也无,像是外头的人都死完了,他一人实在独木难支,却下定了决心要舍命救下江鸣玉。
她想死,他能为她殉葬;她不想死,那颓山就一定不能让她死。
顺着江鸣玉的心意,是他一辈子的命,半点不可违。
那杀手或许对江鸣玉恨之入骨,恨不能亲自手刃她,竟一个大意,露出破绽,颓山立刻抓住破绽,踢开她的匕首,手中的烛台撞到那人心口,空中立刻就有血飞溅起来。
杀手受了重伤,小侍女就好解决多了。
颓山背起江鸣玉,血糊着头发沾了半张脸。
江鸣玉从未如此狼狈过,但她还是紧紧抓住颓山的脖子。
江鸣玉不过只着着轻薄的纱裙,胸口贴着颓山的后背,两颗心,隔着血肉颤抖地贴在一起,竟然是它们此生离得最近的一次。
不过片刻。
颓山站到门口。
他们二人都懂了为何在屋子里苦苦喊叫却无一人入内。
十几个侍从模样打扮的人早就将院子里的护卫武婢杀了个一干二净,听见里头小侍女的喊叫,正转过头来查看门边的情况。
颓山与这些人对视。
他认出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十分清楚,这暂时的按兵不动,背后酝酿着更为大的风雨。
他不禁握紧了手中还在滴血的烛台。
原来在刺杀的时候,不止是侍女,身边跟随的侍从也被换了几个,只是那时急切,竟然未来得及注意。
两颗心跳的越来越快。
颓山甚至觉得这样的速度让自己快要窒息。
“公主。”
他不过是如此唤了一声。
但光是听见他略带恐惧的声音,江鸣玉就难以忍受似的喊道:“你救本宫出去,皇上和本宫,都必有赏赐!”
颓山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想说,如果我死了的话,你不要让别人看到你喝醉的模样。
第128章 终得脱鸣玉难鸣
生死就是这么随意的事,一个小小的失误都有可能是死生一瞬,可明明对待死亡,大家明明都那么小心翼翼。
颓山死在她面前的时候,江鸣玉想到是她不远万里从魏国回来时的心情,她那时心跳得很快,既高兴又担忧。当第一句不堪的言语落在她身上时,她只觉得一阵眩晕。
好似根本不存在这件事,她只是站在那里,周围是茫茫一片白,没有那些装腔作势的官员,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亲人。
如果说当时的记忆是一本书快速翻篇而过,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就是对那一天不断地重读回忆,像是凌迟一般地自虐。
像她这样的公主,如果不是客死他乡,只是活着回来,那便不能为人称赞,因为这叫“苟且偷生”。
他们都不愿要她。
困在魏国宫殿小小的一隅,连地位最低贱的婢子都能给她脸色看。
她知道和她一同来和亲的女人死了。
死状很不好看。
她终日活在惶恐中。
她曾修书多封给邶业城,却始终毫无音讯。
本以为弟弟是来拯救她的。
可这样的拯救却叫她承受了万人指摘唾骂。
她恨太多人。
她的父母、丈夫、薛城湘、弟弟……
数不胜数。
她一直不懂,为何同样享受着万人供奉,一出生就锦衣玉食,那些男人可以站在高位、生杀予夺,她却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当她真正地成了生杀予夺的人,她也开始宰割他人。
她活在痛苦中,所以其他人也要如此。
一朵花的根部烂了,外头看着再繁茂也不过是金玉其外,活不过几个冬。
周围的白茫茫散去,露出本来的狰狞面目。
颓山定定地看着她。
眼睛没再眨过。
他至死都没背叛她。
他承诺的,他做到了。
颓山的后头站着两个女子,一个绿衣,一个红衣。
江鸣玉整理衣衫,勉强站起,摇摇晃晃,碎发落在耳侧,她向耳后一别,姿态潇洒又高贵。
“我认得你。”
为首的绿衣女子冷笑一声,“又如何?虞美人的解药快些拿来,我们留你个全尸。”
这姑娘从前是官家小姐,家族因江鸣玉落败,被贬为官妓,长相漂亮却性子刚烈,颓山原觉得将她留下是隐患,奈何江鸣玉就喜欢折腾这种性子刚烈的姑娘,就像驯服一匹烈马。
她环视一遭,不答,反而看向那群扮成侍从的人,“你们是顾闻易的人?我就知道。我那无用的弟弟怎么舍得让我死,他恨不得让我抵他的祸!男人当政,却说女人误国!”
她在拖延时间。
绿衣女子见她不理,还待要说,却听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姐姐!没有!她没有解药!她自己说的!”
江鸣玉转头,眼见正是那个要刺杀自己的胆小侍女。
小侍女抹了下鼻子上的血,还带着哭腔,“姐姐,她自己和颓山说的!没有了!那些解药都被她毁了!我们这才要杀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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