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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几匹!”他嘱咐道。
底下将士忙照做。
又是几匹马嘶鸣着奔出。
“跟我来。”薛城湘指了指左侧一片齐腰深的蕨类植物,那里的露水还没干透。
靠前的将士们立刻会意,纷纷解下甲胄上的铜饰,靴底裹上提前备好的麻布,踩在蕨类丛上,后面的将士们也如法炮制。
副将蒙留绕到队伍最后,把几个空水囊往反方向扔去,又将一支断箭斜插进湿润的泥土——箭头指向的,正是那匹惊马奔去的方向。
“往大道去了!”伏在地面上的小将呼地起身,耳朵上还沾着几根碎草,咧开嘴笑。
薛城湘相当淡定,轻轻举起右手,手指并拢,弯曲成一个弓形。
而后,一阵短促、宛如鸟叫的口哨响起。听到此声,队伍最后,几个早已爬到树顶的斥侯扯动绳索,将几捆干枯的松针抖落下来,正好盖在他们刚才经过的蕨类丛上,连露水的痕迹都掩得严严实实。
“沿山脊走,踩着岩石落脚。”
劫后余生,牺牲了一批人换得了另一批人的新生,也算值得,总比所有人都耗死在那里要好。
薛城湘抽出帕子,细细地擦拭自己指间的泥,一根一根,慢条斯理。
阳光穿过枝叶照在他沾着草屑的甲胄上,薛城湘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而身后的蕨类丛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人踏过。
第142章 旧友亡悲戚为谁
林间的光斑已然变了模样。原本从枝叶间筛下来的日头,此刻斜斜地落在身前的老树根上,把树影拉得老长,像道拖在地上的灰绳。
此时已过了中午。
不断地有斥候传来消息。
“齐路所率齐军队已到枫谷!往北岭口去了!”
“现已到断云岭!”
“往狼嚎口去了!”
……
随着一句句话,一个个点也逐渐清晰,其所连成的一根线,正纵横于薛城湘脑海里的舆图之上。
这线可以说是相当曲折,所过的地方也并不是好走之处,这并不像一个想要快速行军的将领所选的路线,尤其还是齐路这样对朔北地形了如指掌的将领。
“不对!”薛城湘坐在马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有些毛骨悚然的事实——齐路在有意拖延行军的时间。
此按图索骥,产生这一想法之后,此前的其他也变得有些奇怪。
薛城湘所率突围的军队人数并不少。
被围困的上万人,除去被作为牺牲品的阿兰图所率一队,其他队伍被分成两批,另一队由代塔领着,走了相对并不隐蔽的一条路,做为最后的拖延和保障。
他与代塔约定好,无论哪方被齐国军队追上,都要点燃狼烟以作为提醒。就如今来看,代塔所率队伍应当依旧平安。
薛城湘思索片刻,对副将下达命令,“改变原有的路线,先往八达去。”
“是。”
八达离望西和邻近的沧阳都很近,有铁尔木驻扎在那里。
铁尔木曾获封大将军,骁勇善战,魏军所打的第二场胜仗便是由他领导,后更是设计伏杀了望西一员大将,大挫齐军士气。
此人之所以没被重用,是因为其是避战一党,且与大王爷戈朗交往甚密。
但眼下,薛城湘管不得这许多,八达此地,是他在这情况未明之际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与此同时,白马坡外,猛多将军听见了斥候所说之后,急得跳脚,“薛城湘此人!太过胆大妄为!竟然未事先通知皇上便擅自行动!我早就说他是个祸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乌海日沉着脸,一脚踹开一旁跪着的斥候,挥拳砸在案角,众人只见那指节处立时泛起骇人的青紫,像是皮下的青筋要挣脱束缚,乌海日却浑然不觉,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他用那青紫的手攥住脖颈上挂着的黄石环——那是他与阿兰图幼时探索山洞所得。
阿兰图于他而言,是很特别的人。
而阿兰图战死,明显是被薛城湘作为调虎离山的工具推了出去。
即使阿兰图甘愿,可薛城湘竟也舍得,他与阿兰图,同是一起被他带大的孩子,纵使他感情淡漠,也总该有些情分在。
他竟是如此狠心的一个人。
“薛城湘这个混蛋!”
他咬牙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在身前的舆图上,那舆图上随之晕开了一小片暗红。
乌海日那样子实在可怕,就连刚刚还激愤不已,号称要杀了薛城湘的将军猛多都噤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开口。
“皇上,阿兰图大人已逝,眼下,您要更加冷静,不能让阿兰图大人白白战死啊!”
是苏日。
帐中的人终于找到了能够倚仗的说辞,忙都伏在地上高呼,“皇上息怒!”
一阵沉默后,乌海日似是终于平息了些许怒火,开口询问道:“薛城湘如今往哪里去了?”
那传消息的小斥候颤巍巍起身道:“为了躲追兵,他隐匿了踪迹,现下…现下…不知往何处去了。”
帐门被风掀开一角,刺目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众人一时间又噤若寒蝉。乌海日原本按在案上的手缓缓抬起,青紫依旧,只是变了地方,从舆图上轻轻划过,“他应该是要去沧阳。都起来吧。”
这次开口,声音中的躁意明显已消了不少。
苏日又站出来,“只是,齐路已带领军队往北去…若要去沧阳,恐怕会遭到齐路所率军队的堵截。他们不可能放薛城湘平安到沧阳。”
猛多瞥苏日一眼,“怎么?你的意思,是要派兵去救他吗?”
苏日道:“我并无此意。”
猛多冷哼一声,“齐路的军队已然去寻了,眼下我们若是再派兵过去,恐怕也只是去那里给他收尸了。”
如此情况,乌海日只觉得头疼,颇有些不耐烦,“说来说去,你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又何必在这里吵!”
苏日道:“皇上,臣以为,此刻需沉住气。薛城湘的动向尚未明朗,我军若贸然行动,恐怕不妥。即便薛城湘败了,折损了几千兵马,只要我军主力还在,便如青山未毁,总有再起之机。眼下最要紧的是沧阳那头。得立刻传讯给召里克将军,命他务必同我们一样按兵不动。薛城湘一旦突围,齐国自然也会猜测其动向,而后必然会将矛头转向沧阴,到时候,沧阳便成了众矢之的。那城若破了,到时候就真是神仙都难了。让召里克将军死死守住,这才是眼下保住全局的关键呐。”
猛多这次倒深以为然,“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先前的都希图虽有些老糊涂了,可至少还懂得审时度势,拎得清轻重,若不是他死了,哪里轮得到召里克那兔崽子。他是薛城湘一手提拔的,从亲兵到将军,一步一步都是薛城湘托起来的,那份忠心怕是都刻到骨头里去了。如今薛城湘那边出了岔子,保不齐他脑子一热,就想提着兵杀出去救主。”
“苏日说的在理。”他起身踱了两步,而后停在小将阿蒙面前,“传我令,即刻拟信给召里克,要加急。至于阿兰图的尸身,也不能留在那里,速速着人带回来!”
“是。”
刚才被风掀开的帘子被拉了下去,营帐里一时没了光,烛台的火被风吹熄了几盏,眼下还没来得及点上。
乌海日起身,望着下面站着的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片,方才那些或惊恐或茫然的眼神,眼下都化作了一片黑。
如今内忧外患,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值得他信任的?
他不知道。
想到此,乌海日忽然觉得这里的所有人都离他很远,他们躬身的模样下不知是何神情,都黑漆漆的,或许各怀鬼胎,这么想着,后背延出一片寒意。
第143章 心猜测君如月兮
“他往八达去了?”
“是。”
刘斐心中惴惴,事情并不没有往他们一开始商量好的方向发展,有了变数。
战场最忌讳变数。
他看向江南竹,想依靠他的反应来窥探他的情绪。
齐路不在,江南竹就是望西城的定海神针。他若如定石,他也就可以稍稍放下心来,哪怕只是聊以安慰。
其他人不甚知晓,但刘斐却知道,这几年,江南竹就如同齐路身后的谋士一般为他出谋划策,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了几十场,这也是齐路敢让江南竹驻守望西的原因。
江南竹起身,月白色的广袖拂过案边,他走了几步,靴子踏在干燥的地面,扬起细碎的灰尘。
“八达,八达…”他喃喃自语,转向舆图,背对着他,“铁尔木驻扎在那里,铁尔木消极怠战,可若是薛城湘去,他怕是也不敢不接纳……”
瞧见江南竹这幅样子,刘斐很识趣,悄悄退了出去。
“哎呀!”
他低着头,差点撞上来送药的阮驹。
“你要吓死我了!”
“怎么你亲自送来?”
“有时间,便自己送来了,顺便有些话想要问问殿下。”
阮驹朝门的方向努嘴,“我能进去吗?”
刘斐回头望一眼,“你还是敲个门为好。”
“薛城湘突围的事,打算怎么办?听说燕正将军死了。望西无人,这可如何是好?”
刘斐道:“不是还有王爷么?说不定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阮驹沉吟片刻,而后点点头,“也对。”
刘斐行至院中央,回头见阮驹仍立在门外,身子微微向前探,似乎在与里头的江南竹说话。即使隔了很远,他还是再度被阮驹发间的一个银簪子晃了眼。
他一直记着那个簪子的模样——哑光的银白,没有镶嵌珠宝,也没有其他繁复的缠枝花纹,只在钗头有一道弧线。外表朴素,可用的银子是上好的,做工也是上佳。
刘斐家中虽不算多富贵的,但他父亲开了个镖局,他早年也是跟着自己父亲走南闯北的,多少还是识得货的。
阮驹向来在穿戴上无意,况且,那银簪绝不是朔北这种地方会出现的。
再联想到阮驹前段时间的状态,他心中隐隐有猜测,不免有些落寞凄凉。
他了解阮驹。她是打定主意八匹马拉都不回头的倔性子。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胆怯。
朝夕相处这么些年,他从未捅破那层窗户纸,因为他深知阮驹是一个留不住的人。
若是没有战争,他和阮驹可能永远不会相遇,最多也就是在他同父亲在外地护送货物时匆匆擦肩而过。总之,不会有这么多年的相处,这些年,算是他幸运,他也该满足。
他从前就是如此安慰自己。
阮驹常和他们说,她不会停下脚步。她要去很多地方,走方行医,只要她还能走,她就不会停。
刘斐以为她会一辈子孑然一身,头上戴着那根粗糙的木簪,步履不停,可是如今,现实却是,有人让她拿下了头上的木簪,并且获得了她洒脱人生中最沉重的东西。
如果没有这么一个人,刘斐或许能说服自己一生就这么看着她,可一旦这么一个人出现,他就再也不能甘心了。
院落外人来人往,甲片与甲片相撞的脆响潮涌一般传来……他深吸口气,心中竟然有些庆幸,还好如今这个情况,他也顾不得去思索这些了。
他与阮驹因为战争相聚,或许也会因为战争分开,譬如唐兰与徐勿之。生死都是命。他如今想这许多,想到痛心疾首又如何?
可若是真能活到最后,他定会勇敢一次。
这短短的一生,他也想活个酣畅淋漓。
峡谷的风裹着寒气。
已至夜晚。
齐路勒马走在队伍中段,甲胄上沾着的露水被风卷成细珠,顺着缝隙往下滑,落在马鞍上的发出一声“嗒”,接着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
“将军!”
间夹着碎石击打石壁的声音。
只见一个年轻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说话间还在喘着粗气,“右翼探兵来报,敌军往八达方向去了。”
齐路闻言,握着缰绳的手收紧,眉头紧锁。那匹陪了他征战多年的战马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不安,朝着地上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嘶鸣。
队伍没有停下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依旧此起彼伏。
“被发现了。”他心道。
齐路只沉思片刻,而后抬手让传令兵上前,“传我令——放弃原定路线,取右侧山道疾行!”
“改道”的命令传得很快,前方队伍如一条被惊醒的蛇,扭动着细长的身躯,蜿蜒着向右爬去。
齐路扫视着渐次转向的队伍,指尖在马鞍上轻叩几下,脸已经被吹得有些僵了,喉咙也很涩。
他们原本的计划并不是如此。
他看着那些在他眼前掠过的、不同的年轻面孔,他们的眼中都是茫然而惶惑,像被针刺了一下,齐路在行军的嘈杂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透过这些年轻的将士,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他那时因为杀了一个羌族人在营地外哭至半夜。他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一半羌族的血,不免有些悲戚。那时,郑行川发现了躲在外哭泣的他,并没有安慰,而是直接地告诉他,像他这样的人,是当不了将军的,还不如快些回去得好。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郑将军说错了,他这样的人也当上了将军。他懂得了更好的隐藏,收敛了许多。他不会再擅自哭泣了。他发誓要做个不让他人哭泣的人。
火把放出的亮像要被撕破一般地在风中摇曳,齐路这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山风原来这么大。
他想起畏风的江南竹。
江南竹此刻想必也没睡,或许正与他共享着一轮月亮,在相同的月光下,思索着对策,面上还要不动声色。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多嘱咐他几句,秋夜风凉,不要多往外去。
思索间,似乎有什么轻如羽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鼻尖,一阵痒意来的又急又凶,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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