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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没办法了,念叨说,“是不是来接我了。你爹走时就对我放心不下。”
这话后的没多久,她就走了,含笑离开的。
薛城湘站起来,走到门口,掀起帘帐,外头一如往常,来往的士兵和惨淡的火光,一阵腥甜涌入喉间,他用帕子捂住,打开,青帕上血红一片,映着他泛着病态青白的手,竟然有些诡谲艳丽。
侍女小声地劝他进去,说风大。
他抬头,望着天上,天穹如一口青黑铁锅,笼盖了四野,天地之大,众生之小,把他严严实实地扣住了。人再高,能高过天吗?稀疏的星辰难免寂寥,薛城湘捏紧手中的帕子,他为何总是要被老天作弄?
浓稠的夜色空寂,思绪不知道飞往哪去,只觉得胸腔一阵痛,他松手,帘帐切割掉他与外面的世界,他跌跌撞撞,扑到床边,咳嗽声如狂风骤雨般看不到边,再抬眸,双眸猩红一片。
最后一次。
他也只剩最后一次。
这次,带着些不甘心的傲气。
戈朗从前也来过白马坡,那时他跟着阿努尔,带着数万兵马踏足此处。
他不是没做过一统的美梦。阿努尔在时,他相信魏国有机会,可阿努尔死了,他便不信了。
他自认为自己是最能看清现实与梦境的:在那些人还做着一统的梦时,他就已经窥见这梦境的虚假。阿努尔的死就是预兆,那是老天在告诉他们,不要妄想太多。
他为了和平来到白马坡,第一次见到了齐国的新皇帝,身边还有那位丽妃——齐瑜。
交谈间,他总难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不是没见过齐瑜。
齐国公主确实美貌,只是当时的她只是空有美貌。可如今,在他眼中,这个美貌的女子更添了睿智的光辉。
对于男人来说,一个聪明美貌的女人要比一个空有美貌的女人迷人得多。
征服的快感,男人都有,不过是孰多孰少而已。
他与齐瑜对视,齐瑜只是一颔首,而后便微抬着下巴,一幅漫不尽心的模样。
他怀疑这相见的时间也是精挑细选的。
屋子里照进来霞光,鎏金步摇在她发间轻颤,绯红的裙子张扬美艳,衬她的皮肤,也衬她那张明艳的脸,绣着精细花样的裙摆缀着满地碎金在她身后蜿蜒,整个人端庄明艳的宛若一座山顶挂着太阳、闪着灿灿金光的雪山。
齐玟话音刚落,他便道:“只要齐国皇帝不要再耽误就好,中原话有一句,说夜长做的梦就会多,想必齐国皇帝也不想要生变数。”
齐玟笑道:“这是自然。”
“这次的事,是我的错,”齐瑜倾身,若有若无的细香飘去,她为他面前的盏斟满佳酿,“身体不适,又想着要亲自见见王爷,因此拖沓了。我在魏国就听说戈朗王爷为人和善,从前只是遥遥一望,今日得如此近见,才知道是名不虚传。”
她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大方举杯,“魏国酒烈,这齐国佳酿却别有一番滋味,只是不知王爷能否喝惯。”
齐瑜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这佳酿还另有含义,戈朗望着杯中晃漾的酒光,喉结微动,却仍未动。一直到齐瑜一饮而尽,他才状似淡然地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这是自然的,他想,若是乌海日死了,由他继位,按魏国的律法,齐瑜是要归他所有的。
他眼下也只当是齐国皇帝带着公主来讨好他这位未来夫君。
“孩子呢?”
齐瑜忙道:“孩子年纪尚小,长路颠簸,恐生变故。”
即使孩子的母亲在场,他也不避讳道:“齐国皇帝,我们约定过的,我为孩子正名,他是魏国血脉,你就要把孩子活着交与我。乌海日的属下忠心而强大,只有纯洁的血脉与忠君的名声能将他们牢牢捆绑住。我还有个弟弟,虽然在国内,但也很有野心。”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自然。”
“那位南安王是否有在?”戈朗张望四周,询问,“我想见见他,他是个聪明人。他不仅将消息宣扬出去,让魏国人人都知晓有这么个皇子,还为我献了一条好计策。”
“他今天并不在,如今还在望西。”齐瑜回答。
“哦?什么计策?”齐玟显得饶有兴致。
“我捏住了随侍大臣苏日的命脉,他的弟弟格勒。他的弟弟没能看守好公主,这是大罪,乌海日与薛城湘都生气万分。苏日百般周折,也不过是为他换了个得以不客死异乡、回国砍头的机会。我那时刚巧在国内,收到那位南安王的信,举手之劳,救了他。有苏日的帮助,一切都会好做许多。”
齐玟皮笑肉不笑,“他一直如此聪慧。”
齐瑜没忍住询问,“那格勒大人现在在哪?”
戈朗道:“他还活着,在我府里。”
指尖轻叩杯沿,齐瑜听见齐玟与戈朗约定了个时间,那便是戈朗带走她与孩子的时候了。她思索着,饮下一杯酒。
第139章 沈园内茅塞顿开
天际泛起微醺的胭脂色,云翳如绢帛染色,层叠间,金光映在玄铁制成的鳞甲上。
乌骓嘶鸣,四蹄翻飞,卷起尘土,将军腰间的佩剑随着疾驰铿然作响,齐路单手勒住缰绳,一手托着匣子,问马下人,“公主在哪?”
一小将道:“在沈园的秋迎院里。皇上也在那。”
沈园原来是临川沈家在白马坡的一处住宅。临川沈家曾靠在边地倒卖魏国部族的皮毛发家,沈园是沈家最鼎盛时所建,后魏国与齐国不和,殃及这些做边地生意的商人,沈家的金银细软连同沈园一并被充公,沈家就此没落,死的死,散得散。
沈园里没了人,很快便破败不堪,后公主和亲,白马坡却无地可供居住,自觉失责,又重新修葺沈园,留作行馆。
齐路下马,“去沈园。”
白马坡浅淡而单调,从前没打仗时,白马坡的秋天就有些冷清,如今打仗了,这些冷清上又蒙了灰扑扑的一层。而沈园作为行馆,是花了大心思的,内里藏着为数不多的秋色,在白马坡这样的地方,担得上一声“秋色宜人”。
戈朗离开后,从齐玟处回来,齐瑜难得地睡了一个觉。她近来容易头疼,即使睡着了也是浅眠,连簌簌的风声都是打扰。这次不过是一声马鸣,离得还很远,听着闷闷的,她便又惊醒,蹙着眉,拂开侍女想要按抚的手,一人斜倚着窗口,看窗外单薄的景色,心中烦躁,指尖杂乱无章地敲打着雕花的窗格。
虽不如京都,但这方小院的布景比她在魏国见到的要亲切许多。
随从的侍女踏着小径进来,伏在她耳边说话。
足蹬软缎的鞋子,走路轻得不能再轻,她移步到廊下,未施粉黛的脸泛着些许苍白,“怎么不进来?我们许久不见。你这么急地来,若是没见到,岂不是错过?”
“我听说你在睡觉,便未过多打扰,到此不过片刻,也并未多等。”
齐瑜心不在焉,只觉得说话间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生产后落下的毛病。
齐路话少,与自己妹妹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话可说,只一声不吭地将匣子递与齐瑜。
齐瑜不解,打开匣子才知道别有洞天。
匣子里静静置着一根参草,品相十分难得。
再一抬头,面前是风尘仆仆的齐路,心中一阵暖意。
“新摘的参草,还葆有元真,须得速速入药煎服。”
侍女识趣,还没等齐瑜吩咐,便快步上前接下。
齐瑜这才注意到齐路的匆忙。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的铠甲只囫囵吞枣地擦拭了,遗漏的地方不少,未被揩拭的地方,血迹依旧清晰可见。有的已经干涸,结成暗红的血痂块覆在上头,有的还没干涸,血渍正横七竖八地流在铠甲的沟壑里。
侍女说,齐路是先来了她这,就连齐玟这个皇上都排在她后头。
“王爷来这不可能只为这棵参草吧?”
齐路离她有五六步远。
她又道,“况且,这样的好东西,在望西时,江南竹已经给了我许多。”
齐路却说,“确实只为这根参草。白马坡不比望西,这里东西不多,这参草是我路上所得,很是紧要。”
齐瑜不禁抚上额上正突突直跳的那处,里头像是有春笋要破土而出,齐瑜此时心中五味杂陈。她对于齐路,从前是对大哥和将军的敬仰,如今经历了许多,也夹杂了一些其他的感情。
齐路与齐玟,他们二人在夺位之事上确实有所勾连,但齐路的位置却格外尴尬,他虽远在朔北,鞭长莫及,可到底二人也曾共谋一事。虽江南竹曾辩解,可他终归不是可信之人。齐瑜依旧难以将齐路从自己母亲与哥哥的死里剥离出来,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多谢大哥,还如此惦念着我。”
齐路沉默半晌,才道:“瑜儿,我知道,我们都对你有所亏欠。”
小和尚敲小木鱼一般,她的心也被又小又重地敲了一下,她忍不住拨弄了下耳边的珊瑚耳坠,任它晃动又停下,才张口,“我是齐国的公主,受万民供养,自然是要为齐国付出一些代价。”
“是吗?”
齐路喃喃自语。
齐瑜冲他笑了一下,这笑代表着什么?凄凉?还是安慰?
她不知道,于是只眼睁睁地看着他铠甲上的血渍在暮色下愈发狰狞,看着那几缕散乱又张狂翘起的头发丝飞舞,与之相对的,齐路的脸上竟然显出一丝颓唐,他说,“我以为这并不是你如今的想法了。”
齐瑜微微一笑,“是与不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哥,你今天愿意同我说这句话,我很高兴,至少,这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如同牲畜一般,可以被随意牺牲的贡品。你也不必觉得我可悲,我选择大义,即使我心中依旧有私,但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不记得齐路是什么时候走的,再缓过神来时,侍女正为她整理披风,“公主,进去吧。”
齐路站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她放过了自己,也放空了自己,心中无所感,于是有所觉,摸向右耳,空了。
“是掉在哪了?”侍女四处张望,拎着灯的灯手被握住。
那明艳的一点朱红很显眼,细腻的纹理,看着有些苦相,幸好圆润的轮廓毫无损伤,齐瑜亲自弯下腰,凝视片刻,捡起,动作有所停滞,直起身子后,望向右侧。
她刚才余光就瞥到了。
珊瑚耳坠被轻轻拢入掌心,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温润的纹路,“是你啊。”
“周将军。”
今天这院子很热闹。
但周庭光来的有些晚了。
廊下一排用来照亮的灯都已经被点起了。
周庭光一路护送他们从望西过来,这是他们这些时日来讲的第一句话。
“周将军又为何事而来?”
齐瑜透过掺杂着灯光与残留的日光打量他。
此刻,她才惊讶地发现,他比从前要白一些。
可是转念又想,周庭光这些年一直待在京都,在齐玟身边,不比从前在朔北风吹日晒的,若不是天生的黑肤,自然会比从前白。
她发现自己的心中意外地平静。
她还记得重逢之时的惊天动地,于将死之时看到故人,恍然间觉得要与他海誓山盟,天崩地裂,而如今,她却只觉得是再所难免,微有怅然。
或许,她是真的长大了,也或许,她是真的放过了所有的从前。
周庭光低声道:“应皇上吩咐,来给公主送东西。刘内侍。”
于是一个太监领着几个侍女并排站定。
所有人都察觉到公主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一个人身上。
周庭光甘之如饴,却也如芒在背。
她立在高处,自己站在低处。
他们似乎一直是如此。
那晚,满是星星的土坡上,年岁尚小的公主也是这样,站得比他高,看得比他远。
齐瑜颔首称谢,目光也终于移开。
“多谢周将军。”
从来都没缘分。
他垂下眼。
如果是公主和将军的故事,一定很像话本般缱绻风月,惊天动地。
但他从来不曾真正踏入她的故事。
早知今日,何必重逢。
周庭光再抬眼,寂寞空庭,廊下只一盆菊花浸着月色正开得安静,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第140章 抛情意贪心不足
天边晚霞渐渐褪成冷紫,堂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
年轻的皇帝一袭红衣常服端坐在屋子中央,闭着眼假寐。
齐路有些匆忙。
他知道已经迟了,齐玟必然会不快。
但他倒是没什么后悔的。
他许久未见齐玟,跪倒在地时只是虚虚晃晃地看了一眼。只那一眼,那气势,恍然间竟觉得是见到了故去的仁惠帝,森然而冷酷。
“皇上,朔北王来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小声道。
齐玟这才睁开眼。
齐路单膝跪地,却是满身的肃杀之气。
齐玟神情微变。
他也许久不见这位大哥了。
从前他们互通书信,他尚且能从字里行间窥见齐路的一角,自从他继位,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除去君臣之间的礼仪再无其他,齐路变成了未知的一片黑,他身处其中,更加疑窦丛生。
这疑心病,不知是登上帝王之位自然而然形成的,还是他们齐家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仁惠帝如此,他也是如此。
齐玟想起,前年有个大臣口不择言,说他颇有仁惠帝的风范,他不发一言,直到那大臣把头都磕破,血流一地,他才笑着称无事。
仁惠帝?他看不上。
只是没想到还有人对他念念不忘。
他和仁惠帝当然是不同的。仁惠帝耽于丹术,荒废朝纲,他与他一点也不一样,他齐玟将会成为一代明君,载入史册的明君。
他大手一挥,“大哥常年征战在外,真是辛苦了。你我兄弟之间,还要这些虚礼?”
齐路头也不抬,“微臣不过是略尽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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