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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尝。”他对上她的目光。
她尝了,“好吃是好吃,不过不管饱。”
“都给你了。就当是馒头的回报。”
阮驹并不推辞,“那就多谢。”
他很欣赏她这样的直来直去,觉得有意思,“你们朔北女子都是如此豪爽吗?”
阮驹道:“是吧,每个地方的女人有每个地方的特色,你在京都没见过我这样的,可我在我们这却是稀松平常的一个人。”
“在我看来,你很特别,是个有意思的人。”
阮驹也评价他,“你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在我们这也很少有你这种的。”
他开玩笑,“即使在京都那里,我这么好的男人也是难找的。”
阮驹被他逗笑。她觉得今天遇见这位叫王君浩的公子实在是不失为一个奇遇。只是她没想到,此时令她为之心神俱动的这位公子在之后差点葬送掉了她的一辈子。
第137章 天地间忽然而已
“是齐玟派你来游说我?”
齐瑜终于听够了那些姐姐妹妹之言,放下手中的书,懒洋洋的抬眼看着她。
文其姝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是君,又是夫,我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齐瑜打量着她,终于挑明,“你倒是会装模作样。”
文其姝一成不变的神情终于有了丝裂缝,她对上齐瑜的目光,只一刹那,刚才虚伪的一切就都消弭了,她僵在脸上的笑容可笑又尴尬。
齐瑜并不打算放过她,她扔在手中的书,“文其姝,是你变了?还是我从前错看了你?从前我倒是没看出你是个这么能装模作样的人。”
“我是去了魏国,相隔千里,可我在魏国并不是个死人。你们俩做的那些腌臜事我都清楚着。齐玟残害手足,连襁褓稚子都不肯放过。你呢?你敢说图南姐姐与她孩子的死与你毫无关系吗?你当真以为一切都是天衣无缝、无人知晓?齐玟以为他自己没脸见我,你以为你就有脸吗?”
眼下挑破了,文其姝还强撑着劝道,“瑜儿,可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总不是只为了复仇的。眼下,魏国大王爷需要你和这个孩子,你我都清楚,有了这个孩子,一切行动都会轻易地多,就当是为了齐国的子民。”
“为了齐国的子民?真为了齐国的子民,你如今该与齐玟一起,堂堂正正地向我告罪。我的哥哥、我的母亲,还有图南姐姐和她的孩子…”齐瑜起身逼近她,眼中有泪光闪烁,“这一切,你们不该向我有个交代吗?你怎么忍心,图南姐姐她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忍心?”
提及沈图南,文其姝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敲了一下,那颤抖顺着她的四肢爬向全身。
她整个人都黯淡了下来。
沈图南的个子与齐瑜差不多。齐瑜望着她就如同沈图南望着她一般,或许连如今看她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她想。
齐瑜转过头,不去看文其姝,满腔的悲伤、愤怒与无可奈何。她只是想要一个道歉而已,她甚至没有要他们付出什么。
她是齐国公主,也是齐瑜。
她该为齐国考虑,她知道,也懂得。可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再为她考虑了。
她的母亲和亲哥哥都已经死了。
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不过是想发泄一下自己的难过。只此一条而已。她不觉得自己很任性。
日影斜斜地穿过竹帘空隙。坠在耳畔的上好珍珠抓住了这为数不多的日光,在浑圆的珠体上凝了一层盈盈的光晕。因为主人的静止,它便一直保持着那样,因为时间过长,浮动的灰尘上下,竟然透着一股多年过后的悲凉。一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珍珠上凝着的光晕才复活了似的颤动起来。
一个小侍女覆在文其姝耳边说了什么,齐瑜以为她是来解围的,她没了心力,“你走吧。等你哪天,能把齐玟带来,你们一同与我道歉,再来吧。”
文其姝碰了一鼻子灰。
原以为齐玟的事她多少心中有数,却没料到,自己的事她也都知晓。
文其姝自然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
她自认为自己手段狠辣,不堪为友,可她从不后悔,那是她无可奈何,她若是心软,便到不了如今的位置。她眼下只是满心的厌恶,厌恶一个搅了自己计划的人。
或许老天成心与她作对,她走出去,迎面便碰上了这个人。
看着那张脸随着他的动作离了近又离了远,她一时间有些恍然,他甚至比从前气色还要好上许多,想来在朔北这苦地方过的也不错。
他叫她皇后娘娘。
这倒是不比从前了,她如今,是皇后。
她如今不再是那个需要向他低头的文其姝了,对于这些低她一等的人,喜怒即使形于色也无妨,于是也不正眼看他,语气略带些嘲讽,“许多年不见,我都不知道南安王殿下现在变得如此多嘴了。”
江南竹心中明白,却只当她在说魏国皇子出生的消息被散布出去的事,“若是不说,皇上怎么知道?魏国怎么知道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
文其姝冷笑,“江南竹,你这样的自作聪明只会害了你与朔北王。你以为已经得了免死金牌,就能保你们一世无忧吗?你将我们诱过来,又不放人,只会让皇上对你与朔北王更生厌恶。你这是自掘坟墓。”
江南竹道:“是我不放人吗?娘娘,我只是负责将人带来,剩下的,是你们齐国皇室内部的事。不是我一个外人可置喙的。”
二人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声音传来,“我这里没有戏台,不需二位的戏。南安王殿下,若是有事,便快些过来,何苦与他人说些废话。”
循着声音望去,齐瑜正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这边,面上不耐。
三番两次的明讽,就是文其姝性子再好,再能忍,也无法在这理所当然地站着了。
赶来报消息的小凤瞧着文其姝明显不对的脸色,小步跟在她后面,大气也不敢喘。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文其姝虽并不认识那女人,但心中倒没什么危机,只觉得有些好奇,“他会喜欢上一个女人?恐怕也只是指鹿为马吧。”
“娘娘的意思是……”小凤努力地揣度着皇后娘娘的心思,“自欺欺人?”
文其姝冷笑一声,道:“比自欺欺人要再清醒一点。只盼他不要把烂摊子丢给我。”
满地的银杏叶,层叠地铺在廊下不大的空间,齐瑜与江南竹站在廊上,江南竹倚着朱红廊柱,瞧着满地的褐意,佯怒道:“这些下人都是怎么做事的?”
“是我叫他们别扫了。叶落归根,被扫走了,远了树,归的又是什么根?太可惜了。还得感谢南安王殿下为我寻了这个院落,我瞧着这望西城,这样格局的院子恐怕不好找。”
江南竹捏起腰间挂着的一个青玉坠子,无意识摩挲着,“是我得感谢公主。没有公主配合,这事断不能成。不过,”江南竹笑盈盈地看她,“公主愿意相信我,这让我受宠若惊啊。”
“你能把周将军送与京都的信截了,还能对皇后的行踪了如指掌,这在朔北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大哥既然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力,想必对你也是青眼有加。”
初秋的天气虽不算冷,但今天有些风,齐瑜刚出了月子,经不起风吹。
“况且,”绯红色的披风裹着暖烘烘的香气落在身上,齐瑜从侍女手中接过束带,自己缓慢地打着结,叹息,“其实我若有他人可信,也不会选择信你。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江南竹耸肩,无话可说,他确实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我大哥是个太过矛盾的人。年少时我觉得他无所不能,可如今,经历了这许多,我才知道,所有人都不过是肉体凡胎。他信你,我却对你存疑。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他能把整个朔北的存亡都放心交到你这么个人之手,如此大的信任,却不肯与你一起离开。这到底是大爱无疆,还是小情误人呢?”
江南竹道:“是我强求,与王爷无关。殿下姑且就当做是我的私心吧。”
“你是私心,他是私情。真不知齐玟究竟在担心什么,大哥在我看来不过只是个会耽于私情的凡人,在他看来却如洪水猛兽一般。不过,此次,你也不过只拿到了一块免死金牌,齐玟若要人死,有百种方法。你是否还有其他对策?”
江南竹坦然道:“走一步是一步。”
齐瑜笑,“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江南竹道:“殿下如今不也是如此吗?”
齐瑜刻意地敛了笑意,挑眉,“你是在报复我说了你的朔北王坏话吗?”
她长叹口气,“纵使文其姝有千般狡辩,她有一句话倒也没说错。”
“什么?”
齐瑜勾勾手,江南竹凑过去。
“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江南竹道:“殿下的嘴倒是不改从前。”
“从前?从前很好啊,”她站直了身子,眼神中带着怅惘与迷茫,遥遥地,不知落向何方,“一个人,若是能永远活在从前,她一定很幸福。”
树上缀着的,为数不多的银杏叶晃悠悠落下,齐瑜眨眨眼,睫羽轻颤间,银杏叶被风一吹,倏忽间,消失不见了。
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不过眨眼。
第138章 冷心人暖语深意
暮色浸透牛皮帐帘,灯盏放出的光晕渐渐在皮毛制的毯子上晕开。
薛城湘与阿兰图就这么对坐着,两相默默无言,他们方才已经说了太多。
薛城湘像是老了许多,眼下浮着一层青灰的阴影,晕开的墨渗进皮肤一般,眼底没有一丝生气。
相比而言,阿兰图的眼睛要亮许多,毕竟他还是少年人,他眼中一向是有锐气的,或许是因为光晕的倒映,眼下,眼神显得柔和起来。
长久的沉默令阿兰图有些慌乱,他自以为识趣地起身,承诺,“阿兰图,定不负所托。”
薛城湘递给他一个羊脂玉盏,里头的茶还温着,“说了这么多,润润嗓子。”
阿兰图双手捧过,指尖相碰,薛城湘的手意外地凉。
“殿下要注意身体。”
薛城湘垂着眸子,睫毛在眼下打下阴影,像小雀的细毛挠在脸上,让人妄图拨开。
此时,侍女正端进药来,热的,冒着气,阿兰图隔着那白气看他,颇有“美人如花隔云端”之感,他早已忘了是哪首曾经学过的诗里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是薛城湘曾经教过他的。
他所有了解的诗,都是来自于他。
薛城湘端起药,一口闷下,眉头都不皱,但额上浮起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阿兰图心中竟然浮起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想法——怪可爱的。
薛城湘没回答他的话,他便呆愣地站着,多相处一会儿也是好的。
他总有点依赖他的意思。
他和乌海日自小就在阿努尔身边,薛城湘看着长大。比起乌海日,他要更亲近薛城湘一些。
薛城湘觉得他乖顺,因此总喜欢带着他,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所以才会有这么些依赖?抑或是到性格使然?他分不清。
薛城湘倚着软垫,看着他,“阿兰图。你回去吧。”
阿兰图忽然觉得他的神情有些悲伤,像古神像。
他总是将薛城湘看作神,一个神表露出这样的神情,似乎已是摇摇欲坠,他的心都跟着颤了下,正当他心神俱乱之时,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托起自己心中那所谓神明的手,缓慢而认真地落下一个吻。
苍凉而又冷清的一个吻。
抬眼看去,薛城湘依旧是那副神情,悲戚而死气,这个动作改变不了什么。薛城湘以为这是叶尔达木族的吻手礼,于是手心朝上予以回应。阿兰图自己也觉得应该是的。
可他的整个心都在颤栗。
他从来没对薛城湘行过吻手礼。
这是忠于主人的意思。
薛城湘道:“这倒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行吻手礼。他们都以为我是中原人,不喜欢这些。”
“殿下讨厌吗?”
薛城湘摇摇头,“回去吧。睡个好觉。”
“是。”
都希图已死。
薛城湘拢紧衣裳,彻骨的寒。
明明还不算深秋。
他身边,可以确定还忠于他的,只剩一个那拉图,阿兰图勉强也能算,但到底在名义上还是乌海日的人。而相中索朗惯会和稀泥。
阿努尔留给他的老将,有多少是忠于他的,他心中有数。易主,虽说他掌权,但他们到底是忠心于自己国家的王。
可如今乌海日与他早已离心。
已有其他势力渗透进来。他心中清楚,喝的药都得让自己的亲信看着煎。
戈朗要他死。
粮草一日比一日少,他不能死在此。
他若死了,乌海日也逃不过。
可惜乌海日还没悟出这个道理。
不然,他的大哥戈朗为何如今在与齐国勾搭,要将那所谓的皇子接回来?不过是要等乌海日一死,挟皇子以令,顺理成章地接下那一批忠于乌海日的臣子。
女人与幼子。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薛城湘只恨放走了那女人,叫她生下孩子。
可如今,戈朗那里却迟迟没有行动。
按理来说,他该要与那来到朔北的皇帝见面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暂时推迟了。
薛城湘不知道了。
他从前就常有呕心沥血之感,如今更只是苦苦支撑。是他太天真,看不起人心,总以为人心可控,却不知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可控的。
他与乌海日,究竟为何发展至如今这个地步?
他竟然到现在也没想清楚。
薛城湘近来难眠,即使睡着,也不过一个时辰就惊醒,梦中都是阿努尔。明知做梦也觉得是醒着。
他想起他娘去世前总是与他说,常常梦见他故去的爹,起初以为是他爹在地下没钱花,上来要钱了,烧了好些下去,但还是总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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