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刚才还蘸饱了墨的笔被扔在桌子上,黑的墨在新铺的纸上绽开,到处都是。
他立时就知道了那阵凉意的来处,心也跟着凉了。
他全然不知自己哪一步行差踏错了,直喊着奴才该死。
齐玟厌恶舟行的低姿态和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他喜欢万美人,就是喜欢她的娇横,后宫独一份的娇横。
自己应该是喜欢这样的姑娘的,他这么想。毕竟在此之前,他还从未觉得自己喜欢过谁。
宫中来去这么多女人,偶尔一两个,有新鲜感,虽宠却不爱,也很快就过去了,对于皇后,更是情淡,这么些年,连新鲜感也无。
万美人,算是这些年的里的一个例外。
他以为自己是喜欢万美人的。
然而,一时的怒涛卷过,他竟然发现自己并无悲伤,只残留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无尽的空洞。
可笑至极。他是皇上,九五之尊,却比不上一个寒酸的青梅竹马。
一个破银簪子,他好奇之下索要,允了便罢了,她却不肯,何以如此蠢笨?若不是如此,也不会牵扯出从前有关青梅竹马与银簪子的一段前尘往事,白白地送了性命。
他那时怒意上头,竟一时冲动地想问她,待自己是否有真心。
现在想来,可笑至极,幸好没问出口,否则怎知那女人会不会在心中嗤笑。
然而心中却怅然所失。他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却不知道为何,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爱。
齐玟原本动了怒,皇帝的怒,总是携风带雨的,他也不例外,然而当他望向舟行,偶然间又瞥见那个长在手腕上的小骨头,他的心却又很快地安静了下来,仿佛那小骨头是一座小山,压着他的眼睛和他的心。
他的心中的那份空被不知名的情绪塞满,又酸又胀,残余的愤怒一扫而空。
这凝滞的气氛持续了许久,舟行急速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他自己每听见一下都要腿软一下。还好是跪着,否则早就软虫一般地倒地不起了。
良久,他才终于听见一声叹气,一声长长久久的叹气,如蒙大赦般——皇上的心情似乎有所缓和。
抬眼偷望,齐玟面上笼罩着的乌云已然消散许多。
他大着胆子将那被溅上墨的纸拿开,又铺上一张。
齐玟忽然说话,他手一抖。
“知道朔北的事吗?”
舟行看着皇帝侧过的脸,鼻头是圆钝的,并不像其他高鼻梁那样锋利,却和他的长相相得益彰。皇帝一直拥有着一张圆轮廓的脸,从未改变,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同了。
舟行还跟在上一任秉笔手底下时见过当时还是四皇子的齐玟。
他从前给人的感觉像是古籍里的隶书,线条圆润,叫人看着就觉得可亲,而如今,这样的圆竟成了天边够不到的凄冷圆月,被遮盖时释出冷厉的月光,露出想要刺破他人的心脏的寒冷。
他略有些颤抖着回答,“皇上恕罪,奴才不知。”
“也好。”
幸好,齐玟也并不需要他的秉笔太监知道太多。秉笔太监能掀起多大风浪他不是不知道,上一个受益者虽是他,难保下一个受益的还是他,他无法不多加忌惮,于是许多事都自己亲力亲为,“将文侍郎叫来。”
第134章 鸿门宴石隘一战
文其姝坐在窗下,檀木窗开着,她低头看信,侍女刚为她卸下繁琐的头饰,眼下正为她轻揉着太阳穴。
她放下信,默默凝视了一会儿远处在夜风中明灭的宫灯,略略一抬手,满屋的侍女都忙低头退下,屋子里只剩一个从前就跟着她的。
文其姝才卸了妆,脸显出些憔悴,她身形单薄,即使已经生了一个孩子,也如豆蔻少女一般。
她将垂在身前的发撩到身后,“哥哥说,皇上想要去朔北。”
小凤道:“娘娘也要跟着去吗?”
文其姝捻起那张被放下的信纸,折了又折,似在思索。
小凤在一旁,又继续道:“前些日子,朔北王自昌城凯旋永州,夹道欢迎的百姓中竟有人喊出将军万岁这样的话来,这话都传到京都来了,皇上定然也是知道的,因此生出忌惮要去朔北瞧瞧也说不准。”
文其姝缓缓摇头,“何必亲自去一趟,皇上向来都是宁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
小凤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原因。
文其姝垂眸凝视着桌子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东珠,它静静地放置着,发着凄冷的幽光。
烛火跳跃,映在她略显惨白的脸上,她黝黑的瞳仁像动物玩弄猎物一般,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已烧起来的纸如残渣一般掉落在地上。
夜深露重,该关上窗了。
而此时深觉不安的不止她一人。
周庭光的报书并没有被送至京都,而又被送还回来了,像一个预示,又像一个警告。
齐玟担心的没错,这整个朔北都已经是齐路的天下了,就连一个江南竹都能拦了他送至京都的报书。
而且,他安置在望西的公主不见了。
除了江南竹和他带来的那些人,并无他人知晓公主的事,而他带来的那些人皆是京都的,在朔北翻不起什么风浪,唯一能做到这事,就只有江南竹。
但江南竹究竟要做什么,他并不知道。
因为未知,所以才更显得可怖。
齐路未归,山中无老虎,江南竹便是整个望西城地位最高的人,即使他已今非昔比,得封荣信将军,他也够不上。
江南竹就是拿准了他动不了他,与他耗时间。
从得到报书至今已经过去三天,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再度去到那个简朴的院子,原是下定决心要硬闯,可这次,门口的守卫撤去,竟是开门迎客了,六子出来,恭恭敬敬地将他请了进去。
他进门,脚步不由得一顿。院子里,不止有江南竹,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公主。
齐瑜听见脚步声,侧过身,默默然地望着他,那天因为慌乱与潮湿没能看清的脸在今天彻底清晰了。
他们已经许久未见。
她的长相在他的记忆里渐渐被薄雾覆盖,不怎么清楚了。
他该感谢阳光。阳光下,齐瑜脸上每一处纹路都无比清晰,她琥珀色的瞳孔,从前他从未注意,或许是因为他们从未在这样明媚的阳光下见过,又或许是他从未敢直视她的面容,所以才会对这双眸子感到陌生,那样美艳的脸,此刻因为那剔透的颜色,竟变得缥缈起来,周庭光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飘忽起来。
原先的惊讶与惴惴在内心也竟只化作了内心里沉默的一句,“她比我想象中要漂亮得多。”
齐瑜完全长大了,与记忆里的她判若两人。她安静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这不仅仅是时间能做到的,她一定吃了许多的苦。
江南竹笑着叫他周将军,让他坐下。
齐瑜也笑着,笑得晃人眼。
他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然进入了一场他人设好的鸿门宴中。
傍晚刚刚来临,石隘在略暖光的映照下也并没有显得多可爱,反而如巨兽獠牙般耸立着,阴森可怖。两侧峭壁极陡,似是被斧子劈开而后分开的两个,岩石所露出的石头纹理,则是流出又凝固的血。
山风掠过,发出狼呜咽般的声音,碎石滚落,掉落在布满马蹄和车辙碾出的沟壑上。
风声未停,远处却有其他声音闯入,厮杀声、兵器声,渐渐大了起来,如海浪般排山倒海地袭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声音把士兵手中的武器都震得微微颤抖,一声长而响的“杀”字才出来。
伏兵一跃而出,弓弩手半蹲林间,挽弓如满月,刀兵涌出,冲喊着冲下去,魏兵完全没料到,刚才追击的兴奋荡然无存,纷纷往回跑。
岂料,后路已被截断,他们已经处于关门打狗的情境了。
都希图凝神向上望,果然,齐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冷笑一声,“我的命真够值钱,足够燕将军和朔北的王一起设计来取。”
但他深知这两人为何而来,不止是他。
他的命能丢
但粮草不能。
信号箭放出,尖锐的呼啸声夹杂着显眼的烟雾直直地冲向天空,以此同时,弓箭如蝗虫肆虐般掠过,遮天蔽日。
满地的残箭和大叫的士兵,都希图分毫未伤,他虽不比从前,但到底还处于壮年,能力依旧不容小觑。如今叫他亲自押运这批粮草,也足以证明这批粮草的重要。
燕正对于都希图并不够看。
他更擅长领兵。
燕正年纪略大,有经验技巧,力量却不够,魏国将领大都身壮如牛,力大无穷,都希图更是其中佼佼。
齐路赶到,将他替下,与都希图缠斗起来,之所以他要亲自来,也正是因为如此。
都希图拎着两把斧子,伺机劈向他,他用枪堪堪挡住,震得他虎口都要裂开。齐路体型比他小,巧妙侧身避过,枪也顺势刺向他。
都希图猛地后仰,那枪尖正贴着他的护心镜而过,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叫人听得心惊胆战,都希图却面色不变,骂了声兔崽子。
齐路笑了声,这声兔崽子实在是有缘故。
他少年时自负,郑将军带他出来见世面,他却私下想要大展拳脚。他知道对面队伍里有大名远扬的都希图,想要与其一战。都希图那时正值青年,意气风发,比如今还要强得多,看不上他这样的毛头小子,但齐路却处处挑衅,这激怒了都希图,齐路那时第一次上战场,与都希图对抗完全是以卵击石,败退不止。
郑将军将他从都希图手底下救下,骂了他声兔崽子,都希图那时同样一笑,齐路深知那是嘲笑, 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如今,时过境迁,时移世易,救他的郑将军已然驾鹤西去,而他已经足够能与都希图单独一战。
这一笑,说不清道不明,不算温情不算喜悦,出现的实在是不恰当。
都希图劈人如劈木头般顺手,齐路握着枪柄的手掌裂开,大大小小的口子,血顺着手往下流。好在他早先在手上绑了布,枪杆湿滑却不至于握不住。
都希图那副板斧看着吓人,却要比他的枪迟钝许多,他策马向后退,都希图还以为是他扛不住,趁势推进,而他却夹马向后一跳,手腕轻抖,那枪缨便如浪般翻滚,连刺出七道虚影,声声都作响。
都希图搁着铠甲被震到,嘴角渗出血,他呸地吐了声,并不认输,“不愧身上流着魏国人的血,力气确实大。再来!”
齐路却并不愿与他耗时间,他知晓,都希图信号箭已然放出,为了这批粮草,很快薛城湘就会派人来援助。
“快去!粮草!”
他喊道。
不过是诈他。
都希图本就紧张粮草,一时分神,齐路没放过这个机会,眼疾手快直取命门,一把板斧当啷落地。
都希图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只是搁着他看他身后的那轮圆月,鲜血汩汩流出,他一手仍然紧握着板斧,另一只手捂着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曾对月亮起誓,要助自己的皇上一统天下,只可惜,斯人已逝,他也难逃一死。
第135章 遇直人情字难觅
如血的暮色缓慢地攀爬上城墙。
左临风喝了一些酒,但没喝多少,或许是许久没喝,竟有些闷,于是便爬上城墙吹风。
瞭望塔上的铜铃被风刮过,呜咽稀碎,他望着那可以称得上辽阔的天,满天血红,心绪万千。
他从前不会这样。
悲春伤秋。
那压根不适合他这种大咧的人。
可能是年纪到了,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这样吧?
他这么想,漫无目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
“你觉得我变了吗?”
左临风转身,倚靠在城墙上望他。
风带着碎发从他眼前掠过。
明井停下脚步,“一如既往吧。”
左临风起身,勾上他的肩,“我也这么觉得。可有的时候想到从前,竟然会觉得幼稚,恍惚觉得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可是又没远到那样的程度。”
明井还是不太能习惯他这么亲昵的触碰他,因为他自认为心里与他永远隔了这么一层。他想的什么,左临风压根不知道。
左临风抚摸着凝了血色的城砖,有些感叹似的说,“我啊,这一辈子恐怕都要待在朔北了,生在朔北,死也只能死在朔北。从前哪想到能做成守边大将?如今这种境况,究竟不知道是到底有没有得偿所愿。”他又看向明井,转而问道:“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风卷来潮湿的酒味,应该是左临风说话间带来的。
明井似乎是越过左临风去看朔北残阳,然而在他的视线中,其实依旧只有左临风一人。他这些日子见惯了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眼下刮过胡子的模样看着年轻了许多。
他觉得好像是越过时间去看过去的他,而那个胡子拉碴的左临风则是他们已经共同度过许多年后的他的模样。
江南竹说,人都要有想要的东西,他自己已经有了,而明井,该去找他想要的。
明井有些茫然,江南竹叫他往北去。
于是他往北走,在白马坡停住了。
他来到白马坡,见到左临风,左临风早就得知他要来,准备了一桌子好酒菜。
明井成了左临风手下的一员小将,为他鞍前马后。
以后这些日子,常有突袭或伏击,他们一起策马带兵而出,连吃住也都在一起,左临风没有忌讳,他半推半就,于是两个人没有什么忌讳地你吃我的饭,我尝你的菜,晚上就叠着一起睡。
左临风仍然在叽叽喳喳,明井听着,眼皮垂着,思索着过去的那段血腥又汗湿的日子,竟然品出一丝甜蜜。
在这段日子里,明井总算懂他想要什么了。
于是他突然插话说:“我要一直待在朔北。”
左临风抬眼看他,故意扬起一边眉,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果不其然,他“哟”了一声,“合着我后面说这么多你都没听呗?只听见这一句?”
明井捏起他黏在颊边的头发,那缕头发随风飘走——左临风来城墙上前洗了把脸。只可惜,并没有缓和他有些上头的酒意。
左临风不太喜欢他的这些小动作,表达亲密的大动作他可以毫无忌惮,但这种小动作他总觉得太过亲昵,他把他手拿开,环臂而立,“你是想一直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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