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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我无意中来到这里,当时镇上有一伙泼皮无赖,仗着人多势众,经常来客栈闹事,讹诈钱财,砸毁桌椅,老两口年迈,小石头年纪小,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忍气吞声。我那天恰好路过,见他们欺辱老实人,便随手出手,教训了那伙泼皮,将他们赶出了镇子,从此再也不敢来闹事。”
沈玄墨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可事实,远比他口中所说的,要曲折得多。
那并非一次偶然的路过,而是一场狼狈的逃亡。
当年他还在江南游玩,一身风流俊朗,性情洒脱,引得不少名门闺秀倾心。其中一位江南富商之女,家世显赫,容貌娇美,却性子偏执,一眼便看上了他,死缠烂打,非他不嫁。沈玄墨素来不喜被人束缚,更对这般强势热烈的情意毫无兴趣,只能四处躲避,想方设法脱身。
可那姑娘性子刚烈,见他一味躲避,竟恼羞成怒,不惜重金聘请江湖杀手,下达追杀令,哪怕不将他带回,也要将他困住,逼他现身。一时间,江南各地遍布追杀他的人,风声鹤唳,寸步难行。
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路向北,仓皇逃窜,避开繁华城镇,专挑偏僻小路走,最终辗转逃到了这座偏远的北方小镇,躲进了这间不起眼的平安客栈。
逃亡途中,他与杀手几番交手,虽武功高强,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阴招频出,不慎被人伤了左臂,刀刃上淬了奇毒,毒性蔓延,伤势日渐沉重,整个人虚弱不堪,连内力都难以运转。
老两口心地善良,见他伤势严重、孤身一人,又感念他之前出手相助、赶走泼皮的恩情,不顾可能引来的麻烦,执意留下他,悉心照料,四处为他寻医问药。
小镇偏僻,郎中稀少,唯一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却性情孤僻古怪,从不轻易为人诊治,更不与权贵往来,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的确切住处,只知道他心善,每日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小镇东头的破庙里,免费为穷苦百姓义诊施药,分文不取。
老两口抱着一线希望,带着沈玄墨前去求医。
大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初见沈玄墨时,并未多言,只是搭脉问诊,查看伤势与毒性,沉默许久,才淡淡开口,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沈玄墨虽心存戒备,却也明白,这是他唯一的生机,便咬牙跟着大夫离开。
大夫没有带他回镇上的住处,而是一路往镇外走,朝着远处连绵的黑龙山而去。
黑龙山山势险峻,常年被浓厚的白雾笼罩,云雾翻涌,深不见底,远远望去,神秘而幽深,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深入山中。山路崎岖难行,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稍不留意,便可能迷失方向,坠入深渊。
大夫却像是走惯了一般,步履稳健,七拐八绕,在浓雾与密林间穿行,路线刁钻复杂,旁人根本记不住路径。沈玄墨强撑着伤势,紧随其后,一路辗转,最终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
悬崖之下,云雾翻腾,深不见底,看似绝境,无路可走。
沈玄墨正疑惑间,却见大夫纵身一跃,径直跳入悬崖之下的浓雾之中。
他心中一惊,却也没有犹豫,紧随其后,纵身跃下。
原以为是万丈深渊,下坠不过数丈,脚下便踩到了实地。浓雾散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与世隔绝、别有洞天的隐秘山谷。
山谷内风景绝美,宛如仙境。
四周峭壁环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风雨,谷内气候温润,草木葱茏,繁花似锦,溪流潺潺,鸟鸣清脆,奇花异草遍地皆是,古木参天,藤蔓缠绕,一池清泉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美得令人心醉,仿佛误入了世外桃源。
这里便是那位孤僻大夫隐居的地方,一处无人知晓、与世隔绝的秘境幽谷。
大夫便在这里为他疗伤解毒,日日采谷中灵草,熬制汤药,悉心诊治。沈玄墨在谷中休养了数月,伤势渐愈,毒性尽除,内力不仅恢复如初,更因祸得福,有所精进。
相处日久,他才知晓,这位大夫并非寻常医者,而是一位隐世多年的江湖前辈,早年厌倦了江湖纷争,才隐居于此,不问世事。
数月相处,两人虽言语不多,却也算结下了一份淡淡的情谊。
沈玄墨伤愈离开后,心中始终记挂着这座小镇、这间客栈、善良的老两口,还有那处绝美隐秘的山谷。自那以后,他每年都会抽出时间,来到这座小镇,住上几日,看看老两口,与小石头说说话,再独自前往黑龙山,进入那处幽谷,寻那位隐世大夫小坐片刻,或是独自在谷中静坐,远离江湖纷扰,寻一份内心的安宁。
而当年那位追杀他的江南姑娘,在久寻无果、怒气渐消后,终究是移情别恋,嫁给了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从此再无纠葛,那段荒唐的逃亡岁月,也成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这些细节,沈玄墨没有一一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他眼中那淡淡的怀念与温柔,却骗不了人。
这里是他落难时的避风港,是他疲惫时的休憩地,是藏着他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却又无比温暖安稳的地方。
而这一次,他带着忘尘来到这里,并非只是单纯的歇脚。
他想带忘尘看一看,那处藏在黑龙山浓雾之下、与世隔绝的绝美山谷。
那是他见过最美的风景,清泉、繁花、密林、幽谷,远离尘嚣,不染纷争,宁静而美好。他想把这份美好,分享给身边最重要的人,想牵着忘尘的手,走在谷中的溪流边,看繁花盛开,听泉水叮咚,在那片绝美的风景里,只与他相伴,不问江湖,不问世事,只守着眼前的温柔与安稳。
忘尘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玄墨,清冷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他听懂了沈玄墨话里的未尽之意,也看懂了他眼中的怀念与温柔。
这里是沈玄墨的旧地,是藏着他温暖过往的地方,而沈玄墨愿意带他来,愿意将这段过往说给他听,愿意带他去看那处绝美的山谷,便是将他放在了心底最柔软、最重要的位置。
沉默片刻,忘尘轻轻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那处山谷,很美吗?”
沈玄墨看着他,眼中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迈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语气认真而温柔:
“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地方。”
“所以我想带你去看看。”
“等明日一早,我带你去黑龙山,带你进那处幽谷,好不好?”
忘尘抬眸,对上他温柔而真挚的目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沉默一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而坚定:
“好。”
只要是沈玄墨想带他去的地方,无论天涯海角,无论深山幽谷,他都愿意去。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小镇渐渐安静下来,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是客栈后厨轻微的锅碗声响,朴素的烟火气,温暖而安稳。
沈玄墨握着忘尘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心中满是柔软与满足。
从前,这座小镇、这间客栈、那处幽谷,是他独自疗伤、独自休憩的地方。
而从今往后,他有了忘尘,有了可以分享所有美好、所有过往、所有温柔的人。
往后每一年,他都会带着忘尘来到这里,看遍幽谷四季风景,守着这份安稳与温暖,岁岁年年,相伴不离。
夜色渐深,小镇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火,在暮色中静静闪烁。
平安客栈内,灯火温和,房间安稳,一段藏在北地小镇的旧梦,一段即将开启的幽谷之行,在温柔的夜色里,静静等待着明日的晨光。
第23章 雾锁龙山寻幽谷,心伴一人赴桃源
一夜安眠,无梦亦无扰。
北方小镇的清晨,比江南更添几分干爽清朗。天刚蒙蒙亮,窗外便传来几声清脆的鸡鸣,紧接着是街坊开门的吱呀声、挑水扁担的轻响,混着淡淡的炊烟气息,慢悠悠地漫进窗来。
忘尘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微凉。
他微微一怔,坐起身,只见沈玄墨早已收拾妥当,一身清爽青衣,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回头见他醒了,眉眼立刻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醒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吃完我们就进山。”
忘尘点点头,下床理了理衣袍,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只是经过一夜安稳休憩,眉宇间的清冷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晨起的柔和。他走到桌边,接过沈玄墨递来的馒头,小口慢慢吃着。
馒头是客栈王大娘凌晨起来蒸的,松软香甜,带着麦香最纯粹的暖意。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没有多余话语,却处处透着默契与安稳。
等他们收拾妥当下楼时,小石头已经在大堂里候着了,看见两人,立刻笑嘻嘻迎上来:“沈哥,公子,你们要出去啊?马我都喂饱了,保证壮实得很!”
“嗯,我们去山里一趟,傍晚之前回来。”沈玄墨随口应道,又叮嘱了几句,让他看好客栈、照看好马匹,这才牵着忘尘,缓步走出平安客栈。
清晨的小镇,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
青石板路上还沾着薄薄的露水,两旁人家的院墙上,偶尔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阳光穿过薄薄的晨雾,洒在屋顶、街道、行人身上,暖而不烈,温柔得恰到好处。
两人没有骑马,就这样慢悠悠地并肩走着,穿过小镇主街,往东边的山口行去。
忘尘安静地跟在沈玄墨身侧,目光偶尔落在身旁人的侧脸,又轻轻移开,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天际一片澄澈的淡蓝,远山如黛,云雾缭绕,那片被白雾笼罩的山脉,便是沈玄墨口中的黑龙山。
越靠近山脚,雾气便越浓。
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沾在眉梢、发间,带来一丝微凉。四周草木葱茏,枝叶繁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很难穿透浓密的树冠与浓雾,只在地上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泥土与露水混合的清新气息,深吸一口,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洗净。
“跟着我,别走散了。”沈玄墨下意识握紧忘尘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这里雾气重,路又绕,外人进来,很容易迷失方向。”
忘尘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踏入浓雾笼罩的山林。
山路崎岖狭窄,杂草丛生,显然极少有人涉足。沈玄墨却步履稳健,熟门熟路,左转右绕,像是在自家后院行走一般轻松。他当年跟着那位隐世大夫,在这片山林里走了无数次,早已将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拐弯、每一块标志性的岩石,都牢牢记在心里。
忘尘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浓雾翻涌,树木影影绰绰,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清脆悠远,更衬得山林幽静至极。这里没有江湖纷争,没有血仇恩怨,没有喧嚣人声,只有自然最原始的宁静与安然。
他忽然明白,为何沈玄墨会对这个地方如此念念不忘。
换做任何人,在经历过追杀、逃亡、重伤、中毒那般狼狈困顿的日子后,遇到这样一处温暖安稳、与世隔绝的避风港,都会一生铭记。
“当年我逃到这里时,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雾气。”沈玄墨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雾气浸得格外柔和,带着几分淡淡的追忆,“左臂中毒溃烂,浑身内力几乎散尽,连站都站不稳,若不是王大爷王大娘好心收留,若不是那位老先生肯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就埋骨山林了。”
忘尘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将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无法亲眼看见沈玄墨当年的狼狈与艰难,可只是听着这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心中便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疼。他从未问过沈玄墨的过往,也从未好奇过他曾经经历过什么,可此刻,听他亲口说起那段落难时光,他才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温柔笑着、将所有温暖都给予自己的人,也曾有过孤身一人、四面楚歌的艰难时刻。
沈玄墨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侧过头,对他温柔一笑,故意放轻了语气:“都过去了,如今有你在,再想起那些日子,也只觉得是一段不算太差的往事。”
忘尘抬眸,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而清晰:“以后,我陪你。”
短短五个字,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心弦。
沈玄墨心口一暖,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眼底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好,以后,我们一起。”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手牵着手,一步步在浓雾密林间前行。
雾气缭绕,草木清幽,脚步声轻轻回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密林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一处陡峭险峻的悬崖,赫然出现在眼前。
悬崖高耸,壁立千仞,下方云雾翻滚,深不见底,一眼望去,令人心生寒意,俨然是一处绝境。
忘尘停下脚步,抬眸望向沈玄墨,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这里便是他说的别有洞天?
沈玄墨看懂了他的疑问,唇角扬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伸手轻轻指了指悬崖下方:“别担心,跟着我跳下去,便是真正的桃源秘境。”
他当年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也同样震惊疑惑。
任谁看见这样一处万丈悬崖,都不会想到,悬崖之下,竟然藏着一处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
“怕吗?”沈玄墨侧头看向忘尘,眼中带着一丝浅浅的戏谑,更多的却是笃定与温柔。
忘尘摇了摇头。
不怕。
只要身边是沈玄墨,无论天涯海角,无论悬崖绝境,他都不会有半分畏惧。
沈玄墨轻笑一声,伸手揽住忘尘的腰,将人稳稳带入怀中。忘尘下意识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身体贴近,两人呼吸交缠,温度相依。
“抱紧我。”沈玄墨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叮嘱,气息喷洒在耳廓,带来一丝微痒。
忘尘依言收紧手臂,紧紧抱住他。
下一秒,沈玄墨纵身一跃,带着他一同跳入悬崖之下的翻涌浓雾之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身体急速下坠,忘尘却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异常安心。他闭着眼,靠在沈玄墨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满心都是安稳。
不过瞬息之间,脚下便踩到了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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