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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法并不意外他的敏锐。
他斜斜靠上一根柱子,懒懒散散道:“没别的了么?”
他带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赏夜景。
伊勒沙代自然也能想到。
路西法话音一落,他便凝神细细观察。
没了人声,城中只有风声。
格罗多城背靠群山,风从郁郁葱茏的山林间吹来,挟着簌簌叶声与偶然惊起的飞鸟啼鸣。
——不对,不只有这些。
还有……
似哀似叹的声音。
层层叠叠,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伊勒沙代眉心紧蹙。
他忽地想到,兴许,就算没有遇上狄曼图雅二人,没有他们提议来这里采购,路西法也会带着他们停在格罗多城。
伊勒沙代转身要离开钟楼,却被路西法叫住:“你打算就这么过去?”
“总要查清是出了何事。”伊勒沙代神情严肃。
路西法嗤笑道:“你如今只比普通人类强上那么一点,贸然进入山林,只会一无所获。”
只怕山林里的不是寻常事。
伊勒沙代敏锐地从路西法的话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再依据路西法素日恶劣的性子,伊勒沙代推测,这山林里发生的事,极有可能与当权者有关。
而若他执意出手干预,便会又惹上杀身之祸。
恶魔受限,不能直接杀人,那么便借刀杀人。
所以路西法会设计伊勒沙代能招来的麻烦越多越好,现在不让他去,不过是因为他现在就去不能收益最大化。
伊勒沙代并不因此畏惧。
路西法一见他神情严肃,再不似平时那副温柔从容成竹在胸的模样,逗弄之心便消不下去。
他往旁一偏,挡在钟楼唯一的楼梯口处,大有绝不让伊勒沙代下去之势。
他自以为可恶。
但伊勒沙代却不这样想。
他觉得……
幼稚。
幼稚得可爱。
明明路西法能有千百种更厉害的办法让他走不出这钟楼,偏偏却用最原始的堵住去路。
所以他完全未有生气。
反而,只用诱哄似的语气温柔道:“你已知道,我现在去也查不出什么,那我便只是去外围看一看,不会深入。”
路西法听着他的语气,只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说不出来的感觉。
恶心?厌烦?倒也不至于。
但就是浑身不舒服。
太肉麻了。
真拿他当顽劣小孩哄了?
但纵使是他幼时,有“父”之名的耶和华也不曾如此。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从前是敌对关系,如今亦是。
而圣子若是一个能被容貌迷惑的存在,早在当年初见时便会有异状了,何必等到今日。
路西法一双殷红竖瞳锁定他的面容,细细一寸寸观察,像是要从中寻出什么破绽。
在他审视一般的目光中,伊勒沙代泰然自若,任由他打量。
须臾,路西法开口,却是道:“圣子,我又救了你一次。”
伊勒沙代一怔,随即向下看去。
只见不知何时,城中街道里兀地出现了一队黑衣人,他们三两成对,悄无声息地翻进每户人家查看情况。
他们检查得十分迅速,往往只推开门窗瞧一眼,然后便合上离去。
伊勒沙代皱起眉,他几乎见到这情形,便已猜到,他们是在看,这一夜,城中有没有醒着的人。
格罗多城并不算太大,他们检查的重心也不在常住居民上,旅店酒馆这些外来者会待的地方才是重点检查目标。
“看出什么了?”
路西法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自他肩头向下看。
唔,一如既往无聊的人间。
勉强称得上有意思的,惟有钟楼上这个“人类”了。
“这些人身手敏捷,训练有素,应该是格罗多城主的护卫,他们在排查有没有接触过有问题的灯油却未陷入沉睡的人,我猜,那灯油……应当是有人放在格罗多城主府中,而格罗多城主故意将同类有问题的灯油发放下去,若是谁没有沉睡,那就是有解药的背后主使。”
非常……
损人利己的方法。
而且不一定有用,实行过程中会导致误差的因素有很多。
倒像是只为了泄愤。
伊勒沙代眸色凝重。
若真是他想的这样,那这位格罗多城主,只怕绝非善类。
山林里那些声音,极有可能他是知情的。
身后许久没有回答。
伊勒沙代敏锐转身,正好钳住一只手。
手的主人愣愣地看着他,干巴巴道:“呃……圣子,你真是聪慧灵敏……”
“你还没有回天国?”伊勒沙代四下张望,却没见路西法的身影。
“路西法始终对你不怀好意,我不放心,待你们离开这里之后我再回去。”米迦勒有一点点委屈,怎么圣子这语气,倒像他是来添乱似的?
不过他向来心大,也未曾当回事,只以为是圣子情绪不佳。
“路西已经离开了?”
“他走了有一会儿了。”米迦勒道,随即,他又有些忍不住,犹犹豫豫开口,“圣子,你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些不太合适吗?”
且不说他们理应敌对的关系和路西法多次设下死局坑害圣子,就说这称呼本身……
只有一位这么叫过他。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伊勒沙代应该避讳。
“圣父不会有意见。若你只是来同我说这件事,那你可以走了。”伊勒沙代语调平和,出口的话语却是不容置疑。
米迦勒一噎,叹道:“好吧,圣子,我知道我们没有权限指挥你行事,相反,我们应当听从你的调遣,但是人间情形复杂,地狱插手其中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路西法行事放纵无定,你又尚未恢复记忆和法力,你让我就这样回去,我属实无法安心。”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中有一枚小巧的坠饰,放在身上并不起眼,“你收下这个,带在身边,倘若遇见棘手的事,通过它即可呼唤我。”
他这段时间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心。
路西法什么性情,米迦勒当了他千万年的下属,都不敢说自己了解。
上一刻言笑晏晏,下一刻痛下杀手。
路西法的心情比最多变的天气还难以捉摸。
米迦勒真的很担心这位口无遮拦的圣子会激怒路西法,然后一命呜呼。
“路西并非你们所说那般阴晴不定,他性情率真,又极好说话,于你们,他也还是念旧情的。”伊勒沙代提到他,不禁放缓了语气,湛蓝眸中微微含笑。
米迦勒看着他,目瞪口呆。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先行制止:“停停停,别说了,我感觉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路西法。”
要不是他翅膀已经痊愈,他真想把他翅膀上那几个大洞露出来给伊勒沙代瞧瞧,看他对着它们还能不能说出这种话。
太可怕了。
他感觉眼睛有问题的不是路西法,而是伊勒沙代。
难道眼疾也会传染吗?
还是路西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每天喝一大坛的那种。
米迦勒一边心里嘀咕着,一边把坠饰强行塞给了伊勒沙代。
圣子看着柔柔弱弱的,劲也太大了,幸亏他不是人类,不然刚才他那只手必然得直接被扭断。
伊勒沙代若无其事地同他告别,心里已想着如何处理这坠饰。
他并不需要这东西。
相反,它会阻碍他行事。
但也要发挥它最大作用之后再合理地消失才最好。
只是他今日恐与钟楼的楼梯有缘无分。
在他踏上楼梯之前,已经离开的米迦勒蓦地又出现,堵在楼梯口,神情严肃。
“圣子,虽然很不想这样揣测,但是……
“你,是不是喜欢路西法?”
伊勒沙代抬眸,看向眼前难得紧张的炽天使长,颇为意外。
他还当米迦勒会永远是最迟钝的那个。
但米迦勒复道:“我希望事实不如我所想,因为……
“路西法,他早已心有所属。”
作者有话说:
米迦勒:你们不会有结果的!(振声)(努力拯救恋爱脑)
圣子: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手动关静音)
耶总:谁说我没意见?替我大度?
第24章 天命所向
路西法再度现身时,伊勒沙代已经被锲而不舍的聂厄曼捉住。
这位伤势颇重的前圣殿祭祀神情激动,特意给自己下了个屏蔽痛楚的法术,抓着伊勒沙代要他听前因后果。
哪怕伊勒沙代已经无奈地婉拒数次,表示自己并非他要寻找的人。
“怎么可能!您伟力非凡,怎会不是预言中的王?”聂厄曼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热,“您不必担心,我是可信的,我可以对父神起誓,我会永远效忠于您,为您扫平所有障碍。”
伊勒沙代斟酌着用词,道:“聂厄曼,你为故人之约苦等数年,甘愿涉险,诚心可嘉,但你正该去寻预言中的天命之人,而非与我纠缠,平白消磨了时间。”
“不会有错的!”聂厄曼坚定道,“我来到这里并非偶然,我正是循着故友留下的指示而来,而我在这里遇到了您,为您所救,这也是天命的安排!”
伊勒沙代有些沉默。
他想说救聂厄曼的是阿斯蒙蒂斯。
他什么也没干。
但聂厄曼很明显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固执得可怕,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解释。
路西法悄无声息地上楼,却将躲在楼口的狄曼图雅吓了一跳。
她倒霉惯了,锻炼出一副好心态,昨晚那惊险时刻结结实实睡一晚便也忘了,现在又恢复了精气神,还有心思偷偷观察聂厄曼的言行。
她一时紧张,加上经历了昨晚莉莉丝的杀意,倒忘了来时对路西法的恐惧,将他拉到身后,压低声音道:“这个人从前是圣殿百年以来唯一破例收下的平民出身的祭祀,据说法术十分厉害,但是我离开王城的时候,听说他不知为何打伤其他祭祀,叛离圣殿,大祭司下了令,凡圣殿信众,见他便要取他性命,虽然那个大祭司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身上疑点更多。”
所以她是担心她认为老好人的伊勒沙代受了蒙骗。
她怕路西法不知聂厄曼来历,尽量说得详细。
“大祭司不是好人,那昨晚的小祭祀与他是师徒,岂非也不是好人?”路西法故意挑话问她。
“利安维亚倒不算坏,就是个猖狂自傲目中无人的傻子罢了,只是他太信任他的老师,一叶障目,什么也听不进去。”狄曼图雅撇撇嘴。
还有就是利安维亚莫名其妙对塞里加有敌意,从他们在斗兽场初见时就是如此。
明明塞里加已经那么可怜了,他还是咄咄逼人,总是像拷问犯人一般对待他。
她后知后觉,忽地想起问一句:“你怎么是从门外进来的呀?”
“好奇我去做什么了?”
狄曼图雅犹豫了下,诚实地点头。
路西法这样神秘又危险的人物,她实在忍不住有好奇心。
却听路西法笑眯眯道:“去给伊勒沙代找了点麻烦。”
说罢,也不管狄曼图雅如何惊讶不可置信,他已自顾自离开。
他对聂厄曼可没兴趣。
就算他有问题,他也骗不了伊勒沙代。
有欲有求,才会有弱点,才会有可趁之机。
但对于“工具”一般的天国生灵来说,无论名利美色,都是不能打动他们的。
除非与他们的“任务”有关,对症下药。
只可惜,伊勒沙代的降临保密程度太高,天国之内,竟然就连炽天使也都不知晓他所来为何。
而伊勒沙代本人更是个难缠的,想从他这里获取信息,难度极大。
但回报也极高。
毕竟,从中,可以窥见……创世神的动向。
路西法殷红眸中暗色涌动,幽光复晦。
约里全然没想到,自己睁开眼的时候,就能瞧见那个变|态躺在他旁边,凑得极近地眨眨眼,故作暧昧道:“晨安,休息得可好?”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不迭下床换衣服。
阿斯蒙蒂斯“啧”了一声,悻悻道:“打个招呼而已,我又不是吃人的野禽猛兽,你躲什么?”
因为你比吃人的野禽猛兽可怕多了!
约里敢怒不敢言。
他一醒过来便想着去寻伊勒沙代,他还惦记着聂厄曼伤势严重,若非昨晚实在太累睡了过去,当夜他便会求伊勒沙代救治聂厄曼。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我建议你最好别去。”阿斯蒙蒂斯不太优雅地打了个呵欠,他倒是像没睡好的模样,“若是坏了你那先生的事,你后悔也来不及。”
约里本想反驳,听到他后半句,立刻歇了心思。
他虽善良,却始终以伊勒沙代为先。
不过他还是好奇原因。
“你昨晚应该也听见了,他是来寻所谓天命之人的,你那先生没承认,但圣殿祭祀却凭他的治疗之法肯定他就是,你若再求他去治好聂厄曼,聂厄曼只怕会就此缠上他,不肯罢休。”
“可我觉得,若真有天命的预言,那一定是落在先生身上的。”约里忍不住道。
阿斯蒙蒂斯一边对着镜子细致地打理自己的发型,精心挑选适配今日穿搭的饰品戴上,一边漫不经心道:“你不明白,有的‘天命’可不能应承,那就是给个名头叫你心甘情愿送死去的。”
约里的确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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