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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路西法这段时日,虽在莱洛温王城,却不曾见杜维德安。
他只喜欢充满恨意和不甘,野心枝繁叶茂的灵魂。
比如年轻时的杜维德安。
*
阿图略鲁抬头看着面前暗沉的大殿,理了理衣衫,对殿门口的守卫颔首示意,随即便推门缓缓步入其中。
大殿高耸巍峨,装潢可谓金碧辉煌,只要处处点满灯盏,便会如传说中天上的宫阙一般,夺目耀眼,不似凡间。
而如今却只点了正中王座处周围的几座塔状的灯,于是便显得黯淡昏沉,那些雕梁画柱,金盏玉樽都透出冷意来,黑漆漆处仿佛有无数怨魂藏身其中,满怀恶意地注视着殿中的人。
殿内散发着浓厚甜腻的香气,直冲鼻腔,连殿外那些守卫每逢值守时都觉反胃,下值后都要寻个地方作呕。
偏偏此刻殿内,莱洛温权势巅峰的二人,没有谁觉得难受。
他们都早就习惯了这味道。
阿图略鲁回身关上殿门,隔绝一切窥探,然后才转身走向王座处。
“自己找个地方坐。”
缩在王座下的一团黑影闷闷地开口,声音满是阴沉暮气。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竟是传闻中残暴狂妄,时时刻刻纵情声色的杜维德安王。
阿图略鲁也没有与他客气,找了个塔灯附近坐下,背靠着一尊雕像,他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那个男人痛哭流涕的跪像。
那个,应该被他们称之为“父亲”的人。
杜维德安丢过来一物,阿图略鲁顺手接下,竟是一壶酒。
不是琼浆玉液,也没用金壶银杯,而是一只磨得掉了毛的酒囊,里面装的也是粗制滥造,气味难闻,最低等的酒液。
王城里的平民都不喝这个,最低贱的奴隶才会用它解解馋。
但阿图略鲁神色如常地喝了下去,没一点不适应。
杜维德安从喉咙里发出闷笑。
两人就这样随意坐着沉默地喝了会儿酒,还是杜维德安先开口,已带了几分酒意:“还是这酒够有劲,最冷的冬天里喝一口,身上就能暖,不像那群草包爱喝的不中用玩意儿。”
畅快落拓,不似现在,倒像从前。
阿图略鲁却没接话,半晌后,他才开口:“我还以为你会叫大祭司来陪着你。”
“他?他恨不得我早点死,好给他看上的小子腾位置。”杜维德安冷笑,“但他可算错了,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阿图略鲁摇摇头,说起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的手段太阴狠,你得注意那些暗处容易动手脚的地方。”
杜维德安忽地笑起来:“弟弟啊,你是装好人装太久了忘了咱们的事了?谁阴狠得过我们?”
他对着阿图略鲁背后的雕像,露出狞笑来:“这个老东西,不肯乖乖去死,喘着口气闹腾,还得我们脏了手,真是不识好歹。”
阿图略鲁回头看了一眼雕像,工匠的手艺极好,那男人满脸惊恐哀切,又带着深深悔恨。
但还是比他临死前的模样体面一点。
阿图略鲁又咽下一口酒,辛辣刮喉,如刀片一样。
他也笑起来,往日平和慈悲的眉目多了几分狰狞恨意,与他兄长终于显得相似:“他活该,怎么死都是得了便宜。”
可惜,可惜为了那份下葬时的体面,他只能勒死他,不能把他千刀万剐,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肉消失。
不过也就是走个形式。
待到葬礼结束,他和杜维德安就去换了遗体。
下葬的是一条公狗。
他还是被千刀万剐,然后丢去了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
阿图略鲁还记得,那个晚上,他和杜维德安也是在这座殿中喝了一夜的酒。
他们都很兴奋。
“那个老畜牲,死得比畜牲还不如,真好啊。”杜维德安醉醺醺地笑着说,他已经人到暮年,双眼混浊,此刻却也迸发出鲜明的恨意,“可惜母亲没有看到他的死状,不然,她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阿图略鲁抹了抹嘴唇,神情有些怅惘。
他也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女人。
这些年,想到老东西的死,就也会想到她,想到她在这座王宫里过得是如何生不如死。
她只是个低贱的奴隶,谁都能欺负她,但她又是那么坚强乐观,哪怕不幸被强迫生下了那个老畜牲的孩子,她也不曾自暴自弃。
阿图略鲁对她不多的印象里,她永远是在笑的。
明媚灿烂,好似无忧无虑。
但实际上,她过的却是人尽可欺的日子。
她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还被克扣饭食,常年都是瘦弱不堪的。
阿图略鲁关于与她的记忆总是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住在狭窄逼仄,潮湿阴暗的屋子里,每日都很饿。
偶尔她也会带他们出去走走,他们也会见到王宫里其他人。
她憔悴沧桑,和王宫里其他老畜牲的女人形成鲜明对比。
她们光鲜亮丽,穿的衣服,戴的首饰,随便一件都够买他们母子三人的贱命。
她们看向他们的目光也常常是鄙夷不屑的,恶劣者还会捂着鼻子让他们滚。
仿佛他们是什么肮脏见不得光的蛇虫鼠蚁。
有一次,他独自偷偷溜出去,不巧正遇上老畜牲的宠妃,她正捏着几块香气扑鼻的糕点喂她的爱犬。
阿图略鲁记得自己饿极了,太饿了,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饱饭,更没闻到过那么香甜的糕点的味道。
他没忍住,冲上去和那条狗抢了起来。
宠妃一愣,随即拍手大笑,叫人又端了一盘糕点来,放到地上,开怀地看着他和那条狗争得你来我往。
王宫里有点稀奇动静都传得快,更何况是顶着王子身份的他与狗争食的事。
杜维德安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他赶了过来,狠狠抽了阿图略鲁一巴掌。
随即,他阴沉地盯着宠妃,当着她的面,掐死了那条狗。
宠妃被他的眼神吓住,不敢多说,泪水涟涟地走了。
他也被杜维德安带回了住处。
杜维德安没再教训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直到母亲回来,他才说了这件事。
她听完,面上缓缓露出苦笑。
她说,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们。
杜维德安慌乱地说他没有这么想过,还掐他胳膊,示意他也安抚她。
但他那时已经从一路上侍从们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中知道了自己有多不堪。
所以他说,对,你耽误了我们,是你害得我这么惨。
杜维德安暴怒,当时就要抄着东西打他,他梗着脖子说,打吧,打死他最好,活得不如条畜牲还不如死了。
她拦下了他。
她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他一眼,然后让他们今晚去王宫西面的林子里自己待着,别再回来。
他以为她是太伤心失望,但那时他也在气头上,就这么跑了出去。
杜维德安也跟着跑出去,一路追着他到林子里。
阿图略鲁不想回去,他在林子里放声大哭,他问杜维德安,凭什么他们这么低贱,凭什么他们就得过这样的苦日子,凭什么其他人锦衣玉食,偏偏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杜维德安抱紧他,很久很久,才说,他发誓,不会一直这样的。
他会带着他和母亲过上应有的好日子。
阿图略鲁哭过以后也觉得自己有错,便和杜维德安一起回去。
却正撞上那个老畜牲。
他带着许多侍卫,其中两个身强力壮的在两边拉着绳子。
绳子中间的套环里是他们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米迦勒无意中猜中了真相,但不敢承认hhh[菜狗]
梅塔:路西法一巴掌圣子两巴掌,玛门更是十八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西本身就是这么的无情,对他没用的人他不会念旧情,杜维德安王对他有用的时候他就帮他,没用的时候当然就扔掉,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路西欣赏有野心有能力敢想敢干的人,讨厌软弱退缩,杜维德安王要是真的现在立刻马上就对圣子动手,而不是想先小心求证他到底是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路西反而会高看他甚至帮帮忙hhh[菜狗]
但素杜维德安王的犹豫也是有他的考量,不是因为圣子有无敌buff什么的,他是觉得自己早些年干的事虽然歹毒但本质也就是人类内斗,天国不一定稀得理他,但如果对预言中的天命之子下手,那就是明摆着跟天国对着干了,这还是需要很多勇气的[菜狗]
路西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不怕天国不代表人家不怕hhh
谁不怕天上突然降道雷劈死自己连个喊冤的机会都没有呢[狗头]
(话说怎么没人发现前两章我们阿斯难得的高光时刻!难得靠谱了一次啊!)
(别西卜真是魔王们的妈妈,操心,太操心了)
(玛和梅的关系比较复杂,别忘了玛坑过梅很多次噢[菜狗])
第61章 光明磊落
她痛苦地挣扎着,余光瞥到他们,却惊慌地摇头,想让他们快跑。
杜维德安却已经冲了进去。
他咆哮着要推开那两个侍卫,但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怎会是侍卫的对手?
老畜牲嫌恶地看着他们两个,叫侍卫把他们拖到一边绑起来,像对待两条不听话的野狗。
她悲伤地看着他们,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换个方位,不愿他们最后的是看见她的死状。
但死亡怎么会是她悲惨命运的终点呢?
老畜牲叫人把她的遗体带走,不知作何用处。
至于他们两个,他看都不看。
甚至没让侍卫解开绳子。
就这么被绑了许久,还是曾经受过她恩惠的一个老婢女偷偷进来,看着他们俩还没死,这才战战兢兢地给他们解开。
但她也没勇气做更多,解开绳子就跑了。
阿图略鲁艰难地转过身,看着面无表情的杜维德安,说,哥哥,从今天起,我就是个傻子了。
杜维德安回看他,点了点头。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已经默契地开始配合。
没人会怀疑一个傻子。
从那天后,他们在这王宫里的处境更糟糕,人人都发现,欺负折辱他们,什么代价都不会有。
而在这阴暗扭曲的王宫里,有两个身份高贵的出气筒,多好。
阿图略鲁记得,他和杜维德安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过。
挨打挨骂,受人白眼,做曾经她做过的肮脏粗累的活。
学狗叫,被宠妃的儿子当狗骑着绕王宫里爬,然后换来一口饭食。
他们依偎在那处破旧漏风的住处,杜维德安抬头看着房顶豁口漏出的缝隙,说,早晚,他要他们都去死。
如何做到呢?
阿图略鲁也不知道杜维德安用了什么方法,总之,他得到了大祭司的青睐。
他们终于能吃饱穿暖,住进不漏风漏雨的房子。
大祭司安排人教他们识字练武,杜维德安好像还多一项,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靠着这些,他们暗中积蓄力量,除掉其他有威胁的兄弟姐妹。
直到最后,杜维德安当着老畜牲的面把他最爱的儿子和宠妃剥皮抽筋。
老畜牲那时已经被他们下了药,只能躺在床上瞪着眼,嘴唇抖了半天,只淌下口水,却说不出来话。
但他不是为一个女人和一个儿子的死悲愤,他有太多女人和儿子,他只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而恐惧。
他们勒死他的时候,大祭司就在寝殿外,见到他们出来,这个常年戴着面具,气质阴冷的男人蓦地笑出声,夸他们,真是好孩子。
他说,今日之后,一切都翻篇了。
他们也曾这么以为。
老畜牲死了,杜维德安登上王位,阿图略鲁成为亲王,没人再敢提起他们那些屈辱不堪的过往,所有人只会争先恐后来献殷勤。
一切好似真的进入了全新的篇章。
但……
其实,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忽地,有烟花盛大升空,在夜幕里炸开绚丽的光彩。
阿图略鲁看向窗外。
杜维德安眯起眼,叹道:“你还记得母亲去世后第一个新年吗?也是老畜牲最爱的儿子的生日,他给他安排了最灿烂的烟花,那会儿咱俩也出门去看,结果……”
结果被他阴着脸命人打了一顿,丢回住处。
他说,他们这两个晦气的东西,不该在这个好日子出来碍眼。
杜维德安眼里划过恨意,随即又笑起来:“没关系,弟弟,现在所有的烟花都只为我们燃烧。”
只要他们愿意,便可以彻夜不消。
权势,权势,真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啊。
阿图略鲁却摇摇头:“我们早就不是喜欢烟花的年纪了。”
杜维德安沉默地又灌下几口酒。
半晌后,他开口:“她还好吗?”
不必明说,阿图略鲁也知道他在说谁。
“她从天界山脉回来后时常昏沉,我请了圣殿的祭祀为她会诊,用过药后目前好了许多,但比从前话少了,她心里装着事,偏偏那几个废物侍卫进入天界山脉后就被甩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图略鲁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依他的意思,压根不要让狄曼图雅有机会去这一趟。
但杜维德安却说,是该让她见见外面的残酷。
她不能一直天真愚蠢。
“她这几日一直避着我,夫人又去了城郊的神坛祈福,这段时间,倒还是那个奴隶陪着她。”阿图略鲁眉心皱起,“但若不是他,她也不会历经险境。”
杜维德安冷哼道:“她该的,若这还改不了那蠢德行,不如早些死了,没用的东西。”
“兄长!”阿图略鲁不赞同地低声阻止道。
杜维德安便不再说话。
阿图略鲁叹了口气,道:“她也不小了,还有不到一年,她就要成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杜维德安听他絮叨了许多关于狄曼图雅的事,忽地问:“你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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