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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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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与陈朗迪的对话始终盘旋在陈踞泽耳畔,在他的心脏处生根发芽。
他早就清醒地认知到自己的异常——那些在阴暗处滋长的、带着铁锈味的癖好,那些正常人不会理解的冲动与快感。
而他曾经也是困住原彩安的枷锁之一。
陈朗迪用暴力囚禁她,而他用的则是更隐秘的绳索——一个孩子沉默的、固执的期待。在那个充斥着血腥味与无穷无尽的痛苦的家里,他始终等待着,等待母亲能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
看看这个只会龟缩在母亲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孩子变成怎样的大人。
但原彩安终究没有回头。
疼痛会让人变得自私,而陈踞泽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如今,那些不甘与执念终于随着他的成长风化剥落,像他手臂,腿部,背部那些已经愈合的旧伤,只留下浅淡的、无关痛痒的痕迹。
但那些痕迹又确确实实存在着,并且时时刻刻影响着他。
例如他的精神病,例如他的头痛,例如他将暴力延续到李裴身上。
也许陈朗迪说得对,他们是一样的。
那就变得不一样吧。
陈踞泽释然一笑。
一切该到此为止了。
29
寒假结束,新的学期掀开帷幕。
已经是高中最后一个学期,但开学与朋友们重逢的喜悦还是冲淡了紧张的气氛。
李裴是收生物作业的,从陈踞泽身旁走过时,被陈踞泽一把勾住后领,将人拉到与自己平行的位置。
李裴被扯得向后退了几步,脸有些红,微微侧过半张脸来看向陈踞泽。
“放学后有事和你说。”陈踞泽的声音听起来慵懒,像是还没有睡醒。
“行。”李裴应道。
陈踞泽拍了拍李裴的背,对方点点头,手插着裤兜从他身旁迅速离开,如同卧底交接。
杨浩歪着头,打了个哈欠,“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小秘密吗?”
虽然李裴是陈踞泽的好朋友,但他现在还是对李裴不爽。
“你不知道的小秘密多了。”陈踞泽用手挡开杨浩歪过来的头。
“艹!”
杨浩骂道,“你真是辜负你爹我的信任。”
陈踞泽蹙起眉,中指按揉着眉心,“究竟谁是爹。”
从杨浩的角度看去,这个中指更像是陈踞泽竖给他的。
“我是。”杨浩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一根食指。
没办法,杨浩他怂,不敢在教室里堂而皇之地比中指。
“我才是。”
陈踞泽推开他的食指,收回胳膊,慢悠悠地趴到桌上。
“大清早就睡觉也是没谁了。”杨浩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不像我,热爱祖国热爱学习。”
他将寒假还没有做完的物理作业拿出来补,看了两眼计算题,不会。
这还是学校老师出的,没有答案。
“小原,这题你会做不?”
“什么?”
陈踞泽不耐地抄起杨浩的作业本看了一眼,不难,但是讲起来费劲。
头还在突突地痛,好像有人在用榔头敲他的脑袋。陈踞泽掀开自己的书包,才想起来作业本已经交上去了。
“我也不会,你找别人去。”他做出一个让杨浩赶快滚的手势。
杨浩憋屈地拿回作业本找马正上问去了。陈踞泽独自一人,把课本捂在自己的头上。
“不舒服?”
“没有。”
陈踞泽闷闷地说,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贴在了他的后颈,冰冰凉凉的,刺得他大脑登时清醒了。
“抱歉。”李裴连忙将自己的双手搓了搓。
陈踞泽瞪了他一眼,愣是从李裴一张三无酷拽脸上看出了点心虚。
李裴把双手搓热了才试探着点了下陈踞泽的脖子,看他没什么反应,才用大拇指抵住后颈的穴位不断按揉。
“干嘛呢?”陈踞泽扭了下自己的脖颈。
“你不是头痛?按这个穴位会好受一点。”
陈踞泽怀疑其真实性,因为李裴按得他没有感觉。
“行了,我现在没事了。”
陈踞泽掐着自己的鼻根,抓住李裴的手推了一把,让他赶紧滚。
李裴不放心地看他,“去医务室休息一会儿?”
“不用。”
陈踞泽想,这头痛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回去学你的习吧。”
29
李裴的目光如同粘稠的蜂蜜,缓慢而坚定地缠绕在陈踞泽身上。
陈踞泽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担忧的,探究的,带着某种让人觉得窒息的专注。
又或许这只是陈踞泽的揣测——那目光里只有对陈踞泽身体不适的担心而已,但陈踞泽一想到下午要和对方说什么,就忍不住想东想西。
他攥紧了手里的水笔,将它重重往下一按,一个黑色的墨点子在纸上晕开。
别看我。
他想。
我不要你了。
30
他亲手撕下了那张合同纸。
“交易到此为止了,不过这个月的钱还是给你。”
陈踞泽平淡地说着,手里已经将A4纸撕成大碎片。
李裴垂着头,不说话。
陈踞泽还在撕,大碎片变成小碎片了。
“想什么呢?你不应该高兴?”
陈踞泽抬眼,瞄了眼双手握拳的人。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冬日,天色渐暗,走廊上的灯光打在陈踞泽的脸上,挺直的鼻梁割出一块幽暗的阴影。
李裴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拿东西堵住,又用刀缓缓割开,疼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他扯动了嘴角,感到嘴唇像被冰封住了一样。良久,终于从齿缝中挤出了一句,“为什么?”
“我没钱了。”
陈踞泽说完,自己都想嘲笑这个过于拙劣的借口。
“陈朗迪不给你零花钱了?”
然而李裴像是信了,看着他急切地询问道。
“没有,他破产了。”陈踞泽索性逗了李裴一句,想看看他会作何反应反应。
出乎意料的,李裴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陈踞泽看了一眼银行卡,就是自己之前给的那张,而且他查过里面的流水,除了录音笔,李裴没再动用过里面的钱,现在里面已经存了有小几十万了。
“要给我?”陈踞泽疑惑地问。
“嗯。”李裴将卡朝陈踞泽的手递了递。
“给你的就是你的。”
陈踞泽收回手,不接。
“但我不需要。”李裴还是坚持,他紧紧握住了陈踞泽的一只手,想要把手掰开,将银行卡塞进去。
陈踞泽单手拽住他的手臂制止,随后把两只手都塞进衣服口袋里。
“不听话?”陈踞泽有点不耐烦了。
“你没钱了,我还你钱。”
李裴执拗地道。
陈踞泽拽着自己的羽绒服兜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裴。
李裴欲把卡塞进陈踞泽裤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没穷成这样,我既然给你了,就不会收回去。”
见李裴终于不再动作,他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干脆利落地摆摆手,“走了。”
陈踞泽将背包甩身上,像飞鸟一样奔出教室,没装几本书的背包在他身后一蹦一蹦,轻盈得很。似乎李裴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离开也轻而易举。
李裴下意识追了过去,看着那个修长挺拔迅速离开的身影,他的脚步骤然停滞在教室门口,顷刻之间,像被无形的锁链禁锢。
追过去又有有什么用呢?
冰凉的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似乎将他彻底吞没了。
空荡的教室里,他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孤独。
李裴的指节无意识地抵住门框,浅色指甲深深陷入木屑,稀碎的木屑扎在肉里,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指尖蜿蜒而至心房。
他忽然想起陈踞泽第一次看着他微笑的那天,阳光透过窗棂,在那人浅棕色的发梢镀了层金边,多么温暖,多么耀眼。
眼泪来得猝不及防。
一颗滚烫的水珠自眼眶倾泻而出,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李裴发狠似的用握紧的拳头拼命擦拭,擦得眼睑生疼,却怎么也止不住这该死的溃堤。喉间溢出几声呜咽,又被他生生在齿间碾碎。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陈踞泽和他做朋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然而陈踞泽拿出一纸交易,告诉他朋友是假的,情谊更是假的。
李裴认命了,接受自己就是一个挣脱不得的乞丐。
陈踞泽却又擅自掏出更多的善意,这些善意夹杂在疼痛苦涩里,却还是让李裴忍不住忐忑不安着心动。
现在,陈踞泽又擅自收回了一切,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给他留下一地鸡毛。
这下,交易没了,什么都没了。
就连他的心,也空了。
李裴将陈踞泽之前给他画的那张图拿出来,想把它撕了。
但那图上的他看着太幸福了,他舍不得撕。
更舍不得的是放下陈踞泽。
陈踞泽说,他没钱了,李裴是不信的,怎么可能有这么突然的事。
可他宁愿相信。
31
陈踞泽一夜没睡,顶着黑眼圈走进教室,屁股坐上椅子时,他顿了顿。
书桌里多了张银行卡。
杨浩一进教室,看到的就是陈踞泽的熊猫眼,不过他没嘲讽陈踞泽,因为他自己也有。
“小原,昨天晚上你也在补作业?”
陈踞泽好笑地瞅了他一眼,“没,单纯没睡好而已,倒是你,作业补完了吗?”
“别提了,”杨浩想哭,“还有英语作业没写完。”
这时,正好李裴拿着个水杯走进教室。
四目相对,杨浩乐了:“哥们寒假作业也没写完?”
“早就写完了。”李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热水。
陈踞泽也看到李裴硕大的黑眼圈,默默揣着卡起身走到李裴桌旁,将卡扔进他的桌肚里,俯身朝着李裴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道:“别再给我了ok,再给我,我就……”
李裴抬眸,亮着眼睛希翼地瞧他。
这人不会以为自己还会强拽了他的裤子打屁股吧。陈踞泽一言难尽地看着李裴,拍了一下他的狗头。
“我就雇人揍你。”
李裴的眼睛暗了下去。
陈踞泽心里觉得怪怪的。
难道李裴真是抖m?
32
陈踞泽懒得琢磨李裴是不是个抖m,但李裴一周没来烦他确实让陈踞泽松了一口气。
陈朗迪的影子始终萦绕在他内心的阴暗处,而陈踞泽想要学着控制自己。
这实在不容易,陈踞泽的精神每况愈下,他提不起劲来学习,注意力更是难以集中。
每个黑夜,他都亮着一盏灯,桌上摊开一本习题册。
黑色的方正字体变成一个个黑色小蝌蚪,在他脑子里自由自在地游走、穿梭,仿佛在吸取他的脑髓。
他觉得脑子快爆开了。
但学不动也要学,陈踞泽决定考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受陈朗迪掣肘。
实在痛苦,他就会拿出9.2式国产枪把玩。
冰凉的枪体抵住太阳穴,就好像把自己架在断头台下。
偶尔的,陈踞泽会想到李裴。以前想到李裴,他可以直接叫来对方。
而现在,他只能忍着,更难受,像有螨虫在身上咬,浑身刺挠。
33
陈踞泽没钱,自己给他钱不就行了?*
——《李裴心里危险的东西》
34
乓!乓!乓!——
李裴举着一根长铁棍,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往门把手砸。
晚上九点,破旧的居民楼里,只有一盏破破烂烂的的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还时不时暗一下。
“还不还钱?”李裴压低声音,本来就冷酷的嗓音显得更加阴狠。
“还!我还!”门内,传出男人哭吼着,“我马就还!”
“马上是多久?”李裴又砸了一棍,门框都岌岌可危了。
“下周五!下周五就还!”
“你出来一下,先还一千啊。一千有没有?”
“有,有!但是大哥有话好好说,别打我……”
男人拿了十张红票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被李裴一把抢过。
李裴数了下钱,“行,下周五要是不还,提手来见。”
男人连忙点头应是。
李裴关上门地那一刻,几只手朝李裴手里的钱伸过来。
被李裴一棍扫开,“去去去,老板的钱,不是咱的。”
“啊?辛苦这么久,一毛钱都没有。”顶着飞机头的少年收回手,抱怨道,得到了另外三个的应和。
“现在拿了,最后一分钱老板都不给咱们了怎么办。”
李裴将钱塞好,拎着几个和他一起砸门的少年呼啦啦地下了楼。
待回到家已是深夜,李裴打开水龙头,清洗了自己因着铁棍生锈而沾染了棕红色的双手,心里盘算着手里的钱。
讨债讨了半个月,赚了一千五百。不到陈踞泽包养自己的钱的零头。
就这么点钱,陈踞泽怎么可能愿意接受他的包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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