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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屈服
居然很平心静气。
宁彦君反倒闭了嘴,一旁的宁修礼踌躇片刻,朝他低声道:“臻玉,也不是我们为难你,实在是因为谢鹤岭。”
“谢鹤岭?”宁臻玉琢磨了会儿他们的面色,忽有猜测,心里不免好笑,“你们没能认他回宁家,该不会是没说动他吧?”
宁老爷闻言脸色难看起来,宁修礼叹道:“他在宁家为奴十余载,必定心有不平,我们想弥补他,但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这么一说,宁臻玉就明白了,“所以要用我还?让我去给他当牛做马伏低做小,解他心里的怨气?”
他语气平静,只略带诧异,好似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命运,偶然提出一个疑问罢了。宁修礼却听得羞愧起来,讷讷不语,宁彦君插嘴道:“谢九府上又不缺人伺候,苦不了你,你委屈一下不就是了,想必不用多久,他就腻了!”
期间被老爹瞪了一眼,他也照说不误。
宁臻玉听了连气都生不起来,他想了想,问道:“当年谢九在府上做事,伺候的也不止我一人吧?我记得他给大哥和二哥烧茶送水跑腿,没少挨骂。”
他说到这里一顿,似乎有许多例子要举,好歹忍住了没提,接着道:“二少爷这么说,肯定也准备上门给他当几天下人出气了?”
宁彦君面色骤变:“你——”
宁臻玉幽幽道:“看起来你也没想好,那等想好了再说。我还有约,改日再聊。”
他也不管宁老爷和宁修礼是什么表情,转身往外走,府上仆人面面相觑,没拦,唯有宁彦君气急败坏大骂:“你娘欠宁家的都没还,你还赖账了?我上京兆府告你去!”
宁臻玉理也不理,撑着身体踏出门外,在昏暗的小巷中越走越快,转到外巷时才觉头重脚轻,急喘一口气。
他也不怕宁家告他——哪怕真闹上衙门,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京兆尹说什么就罚什么吧,他认了,现在他只想先去赴严瑭的约。
他辨认了方向,慢慢往京师西门走去,又因身体虚弱,走走停停。他想起头发还未打理,这番模样不好见严二公子,便从路边揪了根枯草梗,勉强绑了头发,垂在背后。
哪知没能走到半途,一队带刀的官兵追上他查问:“宁臻玉?”
刀光森然,宁臻玉迟疑道:“是我,怎么……”
话还未说完,便被领头的一声令下拿住:“奉令捉拿,跟我们走一趟!”
官兵们不由分说捉他去了京兆府收押,他一路上几番问自己犯了什么事,他们也跟没听到似的,撂到牢里锁了。
宁臻玉还以为真是宁家不顾名声告他来了,跌坐牢中发愣,却发现牢头看他的眼神怜悯怪异,对待一个将死之人一般。
他总觉得宁家不至于想让他死,小声试探道:“老丈,您可知道我为何被捉来?”
牢头哼了一声,没说话,摇摇头自顾自喝酒。
他更觉惴惴,牢内又湿又冷,到处是囚犯的哀吟呼喝声。他撑着一整晚没睡,第二天堂上要审他,好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带了木枷在外,揪起他衣领就要拖出去。
动作间,宁臻玉肩头撞上墙壁,脚腕一歪,痛得闷哼一声,他忍不住道:“敢问我犯了何事?”
“上堂不就知道了!”
他眼角瞥见牢头同情的神色,心内惶然,却根本挣不过,正要被拖走,外面吵嚷,原是宁家两个少爷赶到,隐约传来宁修礼的声音:“几位且慢,府尹大人许我等探监,几位稍后再上堂不迟。”
宁臻玉松了口气。
这些衙役应是认得宁家人,语气缓和了几分:“大人吩咐要提人上堂,你们快些!”便和牢头一道退了出去。
宁臻玉暂时安全,更觉脚腕痛得厉害,只得坐下来靠在墙边,见宁家兄弟到了,也没力气跟他俩寒暄。
宁修礼欲言又止,看他面色冷漠,叹息道:“我知道你怀疑,但这真不是二弟闹的,我方才去问京兆府少尹,他言辞含糊,还有些畏惧……你是不是从前开罪什么人了?”
宁臻玉心想我能得罪什么人,转而又不太确定——郑小侯爷他是肯定得罪的了,平日里有龃龉的也不少,但这些人若真有心报复,也不至于前两月宁家失势时旁观取乐,现在才动手。
他顿了顿,冷冷道:“兴许是你们三公子谢鹤岭。”
宁修礼面露不赞同,还未说话,他已接着道:“你们还想着我给他当牛做马出气呢,他这会儿亲自动手搞我来了,也不需你们费心。”
这话说得冷嘲热讽,宁修礼被噎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道:“不瞒你说,父亲他们想把你送去谢府,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前些天父亲有意弥补谢鹤岭,问他可缺什么,谢鹤岭却说——却说——”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连一旁的宁彦君神色也变得微妙。
“却说他什么也不缺,只是府上少个会作画的奴仆。”
宁臻玉原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登时转青。
这话兴许只是谢鹤岭随口一说,戳宁家的痛脚,毕竟天底下会作画的那么多,但宁家上赶着讨好,竟真的打上了他的主意。
宁修礼想来也知道这事他们说有理是有理,说理亏也理亏,面上显出些愧疚:“所以我确定,这回捉你的不是他。”
“不是他那就好办了,反正我也没犯什么事。”宁臻玉冷声道。
宁彦君方才一直憋着不说话,这会儿忍不住嗤笑:“你想得美,我们方才过来时正堂上刑具都摆全了,说是你从前在宫里手脚不干净,调戏宫中女官,当时惧你家世才忍气吞声——这名目,不给你折腾掉半条命才叫稀奇!”
宁臻玉一怔,脸色陡变:“我没有!”
“谁说得清呢。”宁彦君撇嘴。
告你调戏都比我有可能。宁臻玉想反唇相讥,偏又说不出话来。
他心知这罪名的厉害,手心不由生出冷汗,手指蜷缩。竟能叫宫中女官诬告于他,他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过这等大人物!
按前朝旧例,非礼女官的登徒子是什么下场来着?他望着自己的两条腿,想到府衙诸多刑具和手段,不由牙齿发冷。
宁修礼看他惧怕神色,低声道:“臻玉,快上堂了,这会儿我们也想救你,你忍了一时意气,寻个倚仗……”
他是拐弯抹角,宁彦君就直说了:“你就忍忍,侍奉谢鹤岭一阵,他的面子京兆尹还是会给的!”
外面衙役还在不耐烦地催促,耳边又是昔日兄弟好声好气劝解,宁臻玉恍恍惚惚,双手撑在地面,指甲都陷进了泥地里。
从宁家落难开始,到被宁家扫地出门,短短几月他经历得已足够多,然而直到今日,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孤立无援的绝境是什么滋味。
他听着锁链声响,半晌才咬牙道:“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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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搭救
早上他被衙役押到了堂上,果真刑具一应俱全,他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等血腥架势,又正在病中,一下狼狈跌坐地面。
宁修礼在上首低声说了些什么,他隐约听到京兆府少尹说道:“宁家不是赶他出去了么,便是做了家仆,你们也无资格保他!”后来又迟疑道:“送给……谢府了?”
许是碍于谢鹤岭,京兆府少尹之后便不再为难,让人押了他回牢。
宁臻玉现在还记得这位少尹听说他被送给谢鹤岭时,那种怪异的眼神,他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只能告诉自己不过是当个下人,只是欠了宁家去还债的,总比冤死强。
到了晚上,谢鹤岭才纡尊降贵,亲自来提人。
牢房昏暗,只有外面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映亮一圈光晕,宁臻玉病殃殃的,脑袋抵着墙,抱膝坐着,半张脸陷在昏暗里。
“那女官记岔了,胡言乱语殃及宁公子,府尹已判你无罪,”来人止步在牢门外,温和道,“府衙公务多,我现在才得空,宁公子受委屈了。”
宁臻玉不说话,垂着眼睫。
谢鹤岭看了他一会儿,示意一旁堆着笑的牢头开门,也不嫌脏,亲自进了牢房,目光含笑,打量他垂在肩上的凌乱乌发,和脏污衣袖。
他的视线在宁臻玉额头包着的的白布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移开,看向系着头发的草梗。他走近了,一截崭新的靴尖出现在宁臻玉视线里。
谢鹤岭道:“怎么成这样了,衣冠不整的。”
说着伸出手,宁臻玉原还冷淡,察觉到他靠近,面色一变,侧过脸要避开,谢鹤岭的手却轻轻落在他肩上。那枯草梗绑得结实,谢鹤岭也不嫌烦,耐心解了好一会儿,解下之后仿佛又觉得新奇,捏在手里摩挲。
宁臻玉照旧不吭声,谢鹤岭也不恼,许是看出他没力气,便微微俯身,朝他伸出手:“该走了。”
依旧是温和语气。然而那牢头都识趣退下了,无人在旁,宁臻玉不懂他还装什么好人。
眼前这只手,手掌宽大五指修长,瞧着平稳有力,他沉默半晌,终于犹豫着探手,哪知刚将手放到对方手心里,谢鹤岭便反手攥住他手腕,一把将他拉近,近到呼吸可闻。
谢鹤岭俯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若知道有这个下场,还会为宁家如此拼命么?”
宁臻玉整个人一滞,谢鹤岭已松了手起身:“既是宁大人相送,我没有不收的道理。”
他随手丢了草梗,瞥了宁臻玉一眼,“走吧。”
说罢独自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甬道口。宁臻玉停顿许久,终是咬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去。
大门外一排人候着,今早审他的也在其中,领头的高官应是京兆尹,正朝谢鹤岭搭话,见他披头散发的模样,立刻转开视线,只当没瞧见。
“一场误会,宁家来领人就是了,谢统领怎还亲自过来!”
谢鹤岭笑道:“他吓坏了,我得来看看。”
两人寒暄几句,谢鹤岭便带着宁臻玉往马车行去。
他步履闲适,当先上了车,宁臻玉一番折腾,早上跟衙役推搡时还崴了脚,这会儿摇摇晃晃走不稳,格外艰难。
谢鹤岭不发话,谢府的车夫自然也不会来扶,宁臻玉甚至听到有人在后边叹了一声气,怜悯似的:“都病成这样了,真不懂怜香惜玉。”
谢府的马车依旧是前些天在胜春居见到的那辆,华丽非凡,连车头都比普通马车高些,宁臻玉伸手攀着车门,连试了几回,都没能上去。谢鹤岭就在车里倚坐着,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好似在欣赏他狼狈模样,或是等着他求助。
他偏不服软,咬牙撑着,好一会儿才勉强上了车,一时不稳跌了进去,正撞在谢鹤岭怀里。
宁臻玉哪还来得及思考自己算不算投怀送抱,疼得额上沁出冷汗,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气声,是谢鹤岭在发笑——谢鹤岭似乎十分受用,抬手环住他,揽在怀中。
“看来宁公子对自己将来该做什么,已经心里有数了。”
语气轻佻,宁臻玉喘了口气,压下怒火,一把推开谢鹤岭,艰难地坐到边上,幸好这马车够奢华,铺了厚厚一层羊毛毯,否则这一跤摔的,他的腿要雪上加霜。
谢鹤岭也不恼,只看向眼前的茶几——谢统领文雅,马车里特意放了张小茶几,这一撞,茶水溅出来了些。
然而宁臻玉一动不动,谢鹤岭遗憾道:“啊,宁公子想来还不太习惯。”
宁臻玉忽然发觉自己坐在地毯上,而谢鹤岭坐在软座上,高了一截,这上下关系,好似他真正是一名仆从,侍奉主人来了。
他脸色铁青,双手攥着膝上衣物,越捏越紧,终于还是扯了衣袖,胡乱将茶几上的水渍擦去了。
谢鹤岭这才慢悠悠伸手倒了茶,饮下一杯,又倒满一杯,道:“宁公子请。”
宁臻玉一日一夜滴水未进,早已渴得嘴唇起了干皮,他顿了一顿,顶着谢鹤岭的目光,拿过水壶瓷杯便一阵牛饮。
茶水是凉的,想来是谢鹤岭出门时谢家仆从奉上一壶热茶,到这时已凉了。好茶要在适宜的温度饮用,宁臻玉向来嘴尖,这会儿也不管了,只觉甘霖也不过如此。
他喝够了,马车也逐渐慢下,应是谢府到了,似乎迎接的人不少,外面颇有些人声。宁臻玉还不及反应,车夫已恭恭敬敬掀了车帘,车外迎上来的几人便齐齐一怔,似乎没料到车里还有个人。
有个管事模样的,一瞧见宁臻玉便低下头,道:“大人,都置备妥当了。”
谢鹤岭点点头,拂袖起身出去。
他面色如常,还是好气度,只有衣襟微乱——是宁臻玉推他时弄乱的。有心人察觉了,便瞥了一眼跟下来的宁臻玉,只见披头散发,衣衫单薄,甚至下车时行动颇为艰难,竟是一瘸一拐的。
这一群心思活泛的,大约认出了他是谁,或是做了什么暧昧的猜想,隐隐露出了轻鄙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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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谢家奴
宁修礼看他俩回来了,面露喜色连忙起身,看也不看宁臻玉,客客气气朝谢鹤岭搭话:“谢统领……”
谢鹤岭面露惊讶:“宁大人居然还在?难为等到这时辰……”又拍了拍宁臻玉的肩膀,“两位兄弟情深,定有话要说,谢某不打搅。”
说罢也不理会宁修礼僵硬的脸色,扬长而去。
屋内尴尬沉默片刻,宁臻玉自然知道宁修礼在此等候,定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怕是有意为宁家与谢鹤岭拉关系。
甚至把自己深陷牢狱的消息递给谢府,让谢鹤岭来救人,也只是拿他当人情,是讨好谢鹤岭的手段。可惜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宁臻玉没力气嘲讽,嘴唇动了动,“宁大公子找我有何事?”
宁修礼方才被谢鹤岭一句“兄弟情深”臊得脸热,这会儿听他唤宁大公子,更是坐立不安,没话找话:“那衙役凶恶,现下看你无恙,我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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