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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久到楼宁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带着苦涩:“我知道。所以我才停住了。”
然后是无言的沉默。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晚安,霁声。”楼宁玉说。
“晚安。”
通话结束。席霁声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1分47秒。
七年来第一次通话,只有1分47秒。说了不到十句话,却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联系人姓名,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输入:
“周音”
不是楼宁玉,是周音。
是角色,是安全距离,是她能接受的、最接近的称呼。
然后她点开加密相册,新建一个文件夹。把今天偷拍的几张片场照片存进去——楼宁玉在阳光下看剧本的侧影,楼宁玉递咖啡时的手,楼宁玉在镜头前微笑的瞬间。
最后一张,是她偷偷拍下的通话记录截图。那个陌生的号码,那1分47秒的时长。
做完这一切,她躺到床上,关灯。黑暗中,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周音”的联系人页面。
而隔壁房间,楼宁玉也看着手机。
她把刚才的通话录了音——不是故意的,是习惯性录音。
现在,她点开播放。
电流声,呼吸声,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
“霁声。”
“嗯。”
“今天的吻戏……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差点真的亲下去了。”
“如果我亲了,你会推开我吗?”
“……会。”
“我知道。所以我才停住了。”
“晚安,霁声。”
“晚安。”
她反复听最后那句“晚安”。
席霁声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哑,有些轻,但确确实实说了“晚安”。
七年了。她终于又听到她对她说晚安。
楼宁玉把这段录音保存,加密,命名为“_晚安”。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写下:
“第十天。她接了电话。她说会推开我。但她说晚安的时候,声音在抖。”
“她在动摇。我知道。”
写完,她放下手机,看向墙壁。墙壁的另一边,席霁声应该也还没睡。
她们隔着一堵墙,共享同一个夜晚,同一段回忆,同一场漫长而沉默的等待。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戏还要继续拍,距离还要继续保持。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松动,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夜里的种子,悄悄发了芽。
第 11 章
开机第十八天,古镇的雨季正式来临。
连绵的雨水从灰白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在青石板路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屋檐下的雨帘终日不断,像是给整个剧组罩上了一层潮湿的茧。
疲惫像瘟疫一样在剧组蔓延。
连续十八天的高强度拍摄,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每个人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说话时都带着被雨水浸透的倦意。
席霁声的胃病就是在这时候复发的。
凌晨三点,她被胃部的抽痛惊醒。不是剧烈的绞痛,而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隐痛,像有人在胃里塞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
她蜷缩在床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数着窗外的雨声,一直数到天色泛白。
早餐时,助理小唐忧心忡忡:“席老师,您脸色太差了,要不要请假?”
席霁声摇头,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
米粒在舌尖泛着淡淡的甜味,但吞咽时喉咙发紧,每咽一口都要用尽力气。
片场的气氛也很诡异。
席霁声和楼宁玉之间的“专业但疏离”,经过十八天的发酵,开始让工作人员感到不安。
起初大家都觉得这是敬业的表现——两个好演员,全情投入角色,戏外保持距离很正常。
但时间久了,那种距离感透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两张被强行拼在一起的剪纸,边缘始终无法严丝合缝。
“她俩今天又没说话。”场记小李偷偷对副导演老陈说,“刚才走戏的时候,席老师差点晕倒,楼老师明明看见了,脚步都停了一下,结果又转头跟导演说话去了。”
老陈点了支烟,看着雨幕中正在准备深巷戏的两个人:“戏是真好。昨天那场图书馆的戏,你看她俩对视的眼神——啧,绝了。但戏外……”
“戏外像两个陌生人。”摄影指导老赵走过来,压低声音,“不,比陌生人还奇怪。陌生人不会这么刻意地保持距离。她俩这样……戏是好的,但片场气压太低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说着,楼宁玉的助理小薇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袋。
她没走向楼宁玉,而是走向席霁声的助理小唐。
两人在屋檐下低声交谈。
雨声很大,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小薇把小药袋递给小唐,小唐点头接过,神色感激。
“看吧。”老赵用下巴指了指,“楼老师的助理给席老师的助理送药。但楼老师本人,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昨天席老师胃疼,楼老师让人送了胃药,自己一整天没靠近她三米以内。”小李嘀咕,“这到底算关心还是算不关心?”
没人能回答。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今天要拍的是2018年的戏份——沈素和周音在小镇重逢。那是分别八年后,两人都已步入中年。
周音已婚(形婚),沈素单身,在小镇图书馆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们在深巷里相遇,然后爆发激烈的争吵。
剧本上写着:“这场戏是全片的情感爆发点。八年的等待、误解、不甘,全部要在这里倾泻而出。”
彭柯导演要求:“要痛,要真痛,痛到观众看着都呼吸困难。”
而席霁声看着剧本上那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胃部的抽痛突然加剧。
她放下剧本,看向对面屋檐下的楼宁玉。楼宁玉正在和导演确认走位,侧脸在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席霁声记得。
记得太多,就成了一种负担。
上午十点,雨势稍缓。道具组正在布置深巷的场景——一条狭窄的青石板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白墙,墙上爬满湿漉漉的苔藓。
巷子尽头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场务小张正在检查设备,突然看见一个陌生面孔在巷口探头探脑。
“你谁啊?”小张走过去,“这里在拍戏,闲人免进。”
那人转身,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黑框眼镜,穿着剧组统一发放的黑色工作服,脖子上挂着临时工作证。
她推了推眼镜,笑容很职业:“我是新来的司机助理,徐总让我来熟悉一下场地。”
小张看了眼工作证,照片和本人对得上,名字是“舒琴”。
他皱了皱眉:“司机助理跑拍摄现场来干什么?”
“徐总说等会儿要送几位老师去下一个场地,让我先认认路。”
舒琴的笑容无懈可击,“大哥,能让我进去看看吗?就五分钟。”
小张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剧组人多,每天都有新人进进出出,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舒琴——实际上是舒勤——走进巷子,表面在观察地形,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整个现场。
她的目标是席霁声和楼宁玉。
作为资深八卦记者,舒勤七年前就盯上了这对“王不见王”的女演员。
当年的“双玉之争”闹得沸沸扬扬,但舒勤总觉得背后还有故事——那种刻意回避的眼神,那种过于完美的“不和”表演,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次《回响》的合作,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两个七年不往来的对头,突然合作双女主戏?
鬼才信。
她已经在剧组潜伏三天了,伪装成司机助理,每天记录着席霁声和楼宁玉之间那些微妙的互动。
比如昨天,席霁声胃疼,楼宁玉的助理送了药。她偷偷录下了两个助理的对话:
小唐(席霁声助理):“谢谢薇姐。楼老师怎么知道席老师胃疼?”
小薇(楼宁玉助理):“楼老师每天都问席老师吃没吃饭……你别跟席老师说啊,楼老师不让说。”
小唐:“楼老师真细心。”
小薇:“唉,楼老师对席老师的事,记得比对自己还清楚。连席老师胃疼时喜欢吃小米粥配榨菜都知道。”
这段录音,加上她偷拍到的送药画面,足以写一篇爆炸性的报道。
舒勤正盘算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吓得一激灵,回头看见制片人徐楚冷着脸站在身后。
“舒记者。”徐楚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像冰,“你还真是敬业啊。”
舒勤心里一沉,但面上保持镇定:“徐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徐楚抽出她藏在口袋里的微型录音笔,“伪装成工作人员,偷拍偷录,你以为剧组是菜市场?”
“徐总,公众有知情权——”
“知情权?”徐楚冷笑,“知情权包括偷窥演员隐私?包括偷录工作人员对话?舒勤,你是想上行业黑名单吗?”
舒勤的脸色终于变了。
行业黑名单——意味着以后所有正规剧组都不会再让她进,她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我只是好奇。”她试图挣扎,“两个‘不和’的人,一个为什么会关心另一个吃不吃饭?徐总,这不正常。”
“演员之间的专业关怀,需要向你解释?”徐楚收起录音笔,“舒记者,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离开,今天拍到的东西全部删除,我当没发生过。第二,我叫保安,报警处理,顺便给你的主编打个电话。”
舒勤咬了咬牙:“徐总,您这样维护她们,是不是因为……她们的关系真的有问题?”
徐楚看着她,眼神深邃:“就算她们真的有过什么,那也是她们的私事。轮不到你,也轮不到任何人,拿来做新闻爆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现在,选择。”
雨又下大了。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急促的节奏。
舒勤最终选择了离开。
但她走出巷子前,回头看了一眼席霁声和楼宁玉的方向。
那两人站在巷子的两端,中间隔着整个剧组,像隔着银河。
但舒勤知道,有些银河,只是表象。
真正的故事,永远藏在表象之下。
第 12 章
“准备!《回响》第三十二场一镜一次,Action!”
场记板落下,雨幕中,席霁声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深巷。
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苍白的下巴。
巷子那头,楼宁玉也撑着伞走来。
她的伞是透明的,能清晰看见伞下那张脸——三十岁,妆容精致,但眼角眉梢都透着疲惫。
那是周音已婚八年后,回到故乡与沈素重逢时的状态。
两人在巷子中央相遇。
按照剧本,这里应该有一个长达十秒的对视。
十秒后,沈素先开口:“你回来了。”
周音回答:“嗯,回来了。”
然后才是争吵。
但第一条拍摄,席霁声刚说完“你回来了”,声音就卡住了。
不是忘词,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下一个音。
她看着楼宁玉,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慌乱,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楼宁玉也没接上词。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卡!”彭柯皱眉,“情绪不对。再来。”
第二条,席霁声勉强说完台词,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楼宁玉的回应也机械得不像话。整场戏像两个木偶在念台词,毫无情感流动。
“卡!”彭柯站起来,走到雨里,“你们在怕什么?!”
两人都没说话。
雨水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发梢贴在脸颊上,显得狼狈又脆弱。
“这场戏是爆发!”彭柯的声音在雨声中炸开,“沈素找了周音八年!八年!席霁声,你知道八年是什么概念吗?!”
席霁声的手指猛地收紧,伞柄硌得掌心生疼。
“楼宁玉!周音等了沈素八年!等的不是一句‘你好吗’,是一句‘我还爱你’!”彭柯的眼睛扫过两人,“现在!给我演出来!”
空气凝固了。
雨声,工作人员的呼吸声,远处古镇的市井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席霁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沈素看周音的眼神,是席霁声看楼宁玉的眼神——有痛苦,有愧疚,有七年积压的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楼宁玉先说出台词,声音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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