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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度以为,席霁声早就把她屏蔽了,或者删了。
原来没有。
原来她还在看。
像她一样,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偷偷看一眼对方的生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楼宁玉拿起手机,点开席霁声的朋友圈——同样干净,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转发的剧院演出信息。
再往前翻,是半年前的话剧剧照,一年前的读书分享……
她看得很慢,像在阅读一本七年未见的日记。
虽然日记里几乎没有私人内容,但楼宁玉能从那些转发的话剧、分享的书、偶尔拍的天空照片里,拼凑出席霁声这七年的轨迹——
一直在演戏,一直在读书,一直一个人。
和她一样。
楼宁玉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得很干净,能看见几颗零散的星星。
古镇的灯笼还亮着,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她想起七年前,她们挤在电影学院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席霁声靠在她肩上,轻声说:“宁玉,等我们老了,就找个这样的小镇住下来。每天看书,散步,看雨。”
她说:“好啊。不过你要答应我,到时候不许嫌我烦。”
席霁声笑:“怎么会。你烦我一辈子才好。”
一辈子。
多轻易的承诺,多沉重的词汇。
楼宁玉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不再像二十三岁那样天真明亮。
但她心里那个二十三岁的楼宁玉,还在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回头,等一场停了七年的雨重新落下。
墙的另一边,席霁声也坐到了窗边。
她抱着膝盖,看着同样的夜空。星星很淡,像眼泪干涸后的痕迹。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楼宁玉的朋友圈页面。
那张雨夜窗景的照片,她保存了下来,存在那个加密相册里。
相册密码0830。
里面有十七张七年前的照片,现在,多了第十八张——这张没有楼宁玉,只有雨和光。
但席霁声知道,拍这张照片的人,此刻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和她看着同一片夜空,想着同一段往事。
这算什么呢?她问自己。
算默契?算折磨?还是算……两个胆小鬼,在黑暗里偷偷握了一下手,又迅速松开?
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楼宁玉的手悬停在她脸颊旁时,她有多想抓住它。
当楼宁玉在更衣室问她“只是入戏吗”时,她有多想说“不是”。
但最终,她只能说:“楼老师,我们约定过的。”
约定。安全距离。不谈戏外。
她用这些规则筑起高墙,把自己关在里面。
可为什么,墙越高,心越空?
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古镇酒吧里还有未散的客人,在唱一首老歌:
“假如流水能回头,请你带我走……”
席霁声闭上眼睛。
假如时间能回头,她还会推开楼宁玉吗?
没有答案。
只有雨后的夜风,轻轻吹过古镇的青瓦白墙,吹过两个失眠的房间,吹过一场沉默了七年的爱情。
第 9 章
开机第十天,古镇的晨雾比往常更浓些,像是给这座沉睡的小镇蒙上了一层细纱。
剧组已经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早六点开工,晚十点收工,日子在拍摄日程表上一格格划去,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席霁声和楼宁玉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
她们在片场永远保持1.5米以上的物理距离——这是席霁声用脚步丈量过的安全线。对话精简到极致:
“台词对吗?”
“走位这样?”
“好。”
“嗯。”
多一个字都没有。
像两台精密仪器在交换数据,准确,冰冷,高效。
用餐时间更是严格错开。
席霁声十二点整出现在食堂,楼宁玉必定在十二点半。
她们的助理像约好了似的,一个取完餐就迅速离开,另一个姗姗来迟。
两人的餐桌在食堂两端,中间隔着一整个喧嚣的用餐区,像隔着银河。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席老师,您的茶。”
场务小张递过保温杯,杯身温热。
席霁声接过,拧开,是刚续的菊花枸杞,温度刚好。
这已经是第十天了——每天早上九点、下午三点,保温杯总会准时出现在她手边,永远满的,永远是她习惯的温度。
她看向楼宁玉的方向。
对方正和导演讨论着什么,侧脸专注,仿佛完全没注意这边。
但席霁声知道。
她知道楼宁玉的余光能覆盖整个片场,知道那个看似随意放在导演椅旁的手势——食指轻轻一点,她的助理就会悄然离开,十分钟后端着她的保温杯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
另一边,楼宁玉翻开剧本。
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不是她平时龙飞凤舞的草书,而是一种刻意模仿的、清秀工整的字体。
那是席霁声大学时的字迹。
楼宁玉花了三个晚上练习,才勉强模仿出七分像。她在每个关键台词旁标注情绪节点,用席霁声习惯的符号:圆圈代表克制,三角代表爆发,波浪线代表犹豫。
像一种隐秘的对话,用对方熟悉的语言。
“楼老师今天到得真早。”副导演老陈走过来,“席老师也刚到,在那边看景。”
楼宁玉抬眼,看见院子另一头的席霁声。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树叶间漏下的阳光,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距离大约二十米,中间隔着一整个忙碌的片场。
“嗯。”楼宁玉收回视线,“今天戏重,早点准备。”
老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笑了:“你们俩真有意思。”
“怎么?”
“明明都是敬业的好演员,偏偏要装不熟。”老陈点烟,“场记小李昨天还问我:她俩就这样?不吵架也不亲近?”
楼宁玉翻页的手指顿了顿:“那你怎么说?”
“我说,”老陈吐出一口烟,“专业演员不都这样?总比真吵架强。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有些事,装不熟比真不熟难多了。装,说明心里还有戏。”
说完,他拍拍楼宁玉的肩膀,转身去安排设备了。
楼宁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院子那头的席霁声。
阳光正好移过来,给席霁声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像老电影里刻意打出的圣光。
她低下头,在剧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第十天。距离二十米。她喝了茶,没看我。”
然后划掉,像从没写过。
“图书馆初遇”的拍摄地选在古镇唯一还保留着旧式阅览室的文化站。
实木书架高及天花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栅。
席霁声换上戏服——沈素的打扮,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黑色圆头皮鞋,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化妆师给她上了极淡的妆,重点是把她的眉眼画得更稚嫩些,掩盖掉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看向镜子,恍惚间真的像回到了十九岁。
那个还没遇见楼宁玉,还没经历离别,还对爱情抱有天真幻想的年纪。
“准备好了吗?”彭柯问。
席霁声点头,走向指定位置——书架之间的过道。
楼宁玉已经在另一头就位,穿着白衬衫和格子长裙,头发披散下来,发梢微卷。
那是周音二十岁的样子,刚从大城市转学来的女孩,眼睛里还有没被世俗磨平的锐气。
“Action!”
席霁声踮脚去够书架顶层的一本书。剧本设定是《百年孤独》,道具组准备了一本旧版,书脊已经磨损。
她的指尖刚碰到书脊,书就滑落下来——
楼宁玉伸手,稳稳接住。
时间在这一刻慢下来。
阳光恰好穿过百叶窗,照在两人之间飞舞的尘埃上,像金色的萤火。席霁声低头,看见楼宁玉仰起的脸,看见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按照剧本,她们应该对视三秒,然后周音微笑说:“同学,你的书。”
可席霁声僵住了。
她看着楼宁玉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不止是“初见的心动”,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埋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破土而出。
她的心跳失控,呼吸乱了节奏。
“卡!”彭柯皱眉,“霁声,眼神不对。沈素第一次见周音,应该是纯粹的、猝不及防的心动。你现在的眼神……太沉重了。”
“对不起导演。”席霁声低头,“再来一条。”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次,都在对视的瞬间崩掉。
要么是席霁声的眼神太过复杂,要么是楼宁玉的笑容里掺杂了太多“失而复得”的珍重,完全不像初见。
拍到第七条NG时,彭柯叫停了。
“你们过来。”他招手,表情严肃。
席霁声和楼宁玉走到监视器后,并肩站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彭柯回放刚才的镜头,指着定格画面:
“看,这里。”画面里,席霁声看着楼宁玉,眼神里有震动,有恐惧,甚至有……愧疚?“这是沈素看周音吗?这像看一个欠了七年债的债主。”
席霁声脸色发白。
“还有你,宁玉。”彭柯切换画面,“你这个笑,太温柔了。温柔得像已经爱了她很多年。可这是初见,初见应该是好奇、是探究、是‘这个人有点意思’的兴味。”
楼宁玉沉默。
彭柯靠回椅背,看看席霁声,又看看楼宁玉,突然问:“你们大学时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
席霁声的手指猛地收紧,剧本边缘被捏出深深的折痕。
楼宁玉先开口,声音很轻:
“在排练厅。”她说,“她穿着白衬衫,背对着光在读剧本。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我推门进去,她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心想,这个人……会改变我的一生。”
席霁声猛地转头看她。
楼宁玉没有回避,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彭柯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感觉!初见时的震动,那种‘命运来了’的预感。记住它!”
他重新坐直:“再来一条!霁声,你现在不是席霁声,是十九岁的沈素,第一次见到一个会发光的人。宁玉,你是周音,刚转学来,对一切好奇,包括这个安静的女孩。”
两人回到位置。
场记板落下:“《回响》第四场三镜八次,Action!”
这一次,席霁声闭上眼睛,深呼吸。她不是席霁声,她是沈素。
十九岁,在小镇长大,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
然后,直线被一个叫周音的女孩打断了。
她踮脚,书落下。
楼宁玉接住,抬头。
席霁声低头看她——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澈了,是真的十九岁看陌生人的眼神:好奇,震动,还有一丝羞涩的慌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楼宁玉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眼睛微弯,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是好奇的笑,是“你有点意思”的笑,是初见时该有的、还不带沉重过往的笑。
她递过书:“同学,你的书。”
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卡!”彭柯激动地站起来,“就是这个!二十年前的你们!过了!”
现场响起掌声。席霁声却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百年孤独》。
二十年前的她们。
是啊,二十年前,她十九岁,楼宁玉二十岁。
在电影学院的排练厅,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她回头,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靠在门框上,笑着说:
“同学,你演得真好。”
那才是真正的初见。
而现在,她们在戏里重演初见,却已经隔了七年、隔了无数个失眠的夜、隔了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
席霁声把书还给道具,转身离开。楼宁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容慢慢淡去。
有些东西,演得再像,也回不去了。
古镇唯一像样的咖啡馆开在河边,是座两层的老木楼,老板是个从北京退下来的摄影师,店里挂满了他拍的古镇黑白照。
席霁声习惯在这里度过午休时间。二楼靠窗的位置是她的固定座位,窗外是潺潺的河水,对岸是青瓦白墙的老宅。
她点一杯柠檬水,翻开剧本,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今天,她刚坐下十分钟,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美式,谢谢。还有一杯拿铁,加燕麦奶,少糖。”
是楼宁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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