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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器后,彭柯屏住了呼吸。
镜头里,楼宁玉的表情变了。
剧本要求周音在听到这句话后,应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然后转身离开。
但楼宁玉没动,她只是看着席霁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肆意的泪。
然后,她做了一件剧本外的事——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席霁声脸颊旁,似乎想擦掉那些水痕。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但在最后一厘米,她停住了。
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从指尖滴落,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席霁声感觉到了——感觉到那只手悬停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感觉到楼宁玉呼吸的节奏,感觉到某种几乎要冲破雨幕的情绪。
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任由那只手停在咫尺之外。
三秒。五秒。
“卡!”彭柯终于喊了停,声音有些哑,“这条……很好。”
雨还在下。工作人员冲上来递毛巾,助理小唐用大浴巾裹住席霁声,连声问:“席老师没事吧?是不是太冷了?”
席霁声摇摇头,用毛巾捂住脸。湿透的布料贴在脸上,遮住了她无法控制的表情。
她在毛巾下深呼吸,数到十,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对不起,”她对彭柯说,声音还有些哑,“刚才雨水进眼睛了,没控制好。”
彭柯看着她,眼神复杂:“没事,这条情绪很对。先休息吧,换身衣服。”
另一边,楼宁玉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区。
她的助理递上毛巾和热水,她接过来,但手指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宁玉姐?”助理小心地问。
“没事。”楼宁玉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雨幕中席霁声被助理簇拥着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一滴,又一滴。
像一场下了七年的雨,还没有停。
更衣室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分成四个隔间。席霁声走进最里面那间,反手锁上门。
湿透的戏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她一件件脱下来,丢进塑料筐里,然后拿出干净的衣物。
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种程序。
隔壁隔间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席霁声的动作停住了。
她能听见——听见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听见湿布料被剥落的闷响,甚至能隐约听见呼吸声。
隔板的缝隙里透出隔壁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霁声。”
楼宁玉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更衣室里清晰得像耳语。
席霁声僵住,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没捡,只是盯着隔板,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那边的人。
“刚才……”楼宁玉的声音顿了顿,“你没事吧?”
席霁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才说:“没事。入戏了。”
“只是入戏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撕开了所有伪装。
席霁声感到一阵恐慌,像被人突然推到了悬崖边。
她弯腰捡起毛巾,握在手里,布料被绞得变形。
“楼老师,”她说,声音刻意保持平静,“我们约定过的,不谈戏外。”
隔壁沉默了。
很久,久到席霁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楼宁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笑意:
“好。抱歉。”
然后是拉链被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脚步声响起,门被打开,又关上。
更衣室里只剩下席霁声一个人。
她靠着隔板缓缓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
湿头发还在滴水,在地面聚成一小滩水渍。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
为什么总是这样?七年前她推开她,七年后她还是只会推开。
手机震动,是林问寻的消息:“我在外面车上等你。”
晚上九点二十,保姆车里
空调开得很足,席霁声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姜茶。林问寻坐在对面,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刚才差点失控。”林问寻直接说。
席霁声低头喝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我知道。但我控制住了。”
“控制得太用力了。”林问倾身,“霁声,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每次用力控制情绪时,下巴会绷紧,手指会无意识地抠东西——就像现在。”
席霁声低头,发现自己真的在抠毯子的边缘。她松开手。
“楼宁玉那,”林问寻叹了口气,“她刚才想碰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那样?”林问寻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们现在的关系很微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被拍到,都可能被过度解读。更何况……”她顿了顿,“你是真的没感觉,还是假装没感觉?”
席霁声看向窗外。雨已经小了,古镇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迷离的光影。
“林姐,”她轻声说,“七年前我没让她碰,现在也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
席霁声问自己。
是因为害怕再次受伤?
是因为觉得配不上?
还是因为……她根本不敢承认,当楼宁玉的手悬停在她脸颊旁时,她有多想靠过去?
七年了,身体还记得那个温度。
“没有为什么。”她最终说,“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
“挺好?”林问寻苦笑。
“至少安全。”席霁声的声音很轻,“至少不会像七年前那样,把两个人都毁了。”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席霁声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霁声。”林问寻叫住她。
她回头。
“有时候我在想,”林问寻看着她,“七年前你推开她,真的是为她好吗?还是为你自己好——因为你害怕承担爱的重量?”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席霁声最深的伤口。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雨里。
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第 8 章
晚上十点,古镇茶馆二楼
雨后的古镇有种洗净铅华的宁静。
青石板路反射着灯笼的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茶馆已经打烊,但老板认得温别绪是剧组的人,破例让她们在二楼露台坐坐。
祝今鹤架起三脚架,对着雨后的夜空拍延时。
相机快门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心跳。
温别绪在整理今天的素材。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反复回放傍晚那场戏——雨水、悬停的手、颤抖的背影。
“你想用这段吗?”祝今鹤突然问,眼睛还看着取景器。
温别绪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不知道。”
“不知道?”祝今鹤转过头,“这么精彩的瞬间,不用多可惜。”
“太私密了。”温别绪关掉视频,“像在偷看别人的日记。”
祝今鹤笑了,收起相机坐到她对面:“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拍纪录片不就是要记录真实吗?现在真实摆在你面前,你又不敢用了。”
“真实也分很多种。”温别绪合上电脑,“有些真实太残忍,展示出来是一种暴力。”
“比如?”
“比如……”
温别绪看向窗外,“比如席老师转身时那个颤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哭。比如楼老师伸出去又收回的手,那个动作里有七年的重量。这些太私密了,私密到不应该被放在屏幕上供人观看。”
祝今鹤托着下巴看她:“温别绪,你谈过恋爱吗?”
温别绪愣住:“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祝今鹤歪头,“你没真正爱过谁。所以才能这么冷静地分析别人的痛苦,像在分析实验数据。”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苍凉。
“爱过。”温别绪突然说。
祝今鹤挑眉。
“大三的时候,和一个学姐。”
温别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我永远把纪录片排在第一位。她去纽约那天,我在机场拍一个难民家庭的重逢。她说:‘你看,就算在我离开的时候,你的镜头也对准别人。’”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人了,在波士顿做律师。”温别绪喝了口茶,“我继续拍纪录片。”
祝今鹤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举起相机。
快门声响起。
“你干什么?”温别绪皱眉。
“拍下你现在的表情。”祝今鹤看着屏幕,“说到失去爱的人时,你的眼睛还是会暗一下。虽然只有0.1秒。”
温别绪别过脸:“把照片删了。”
“不删。”祝今鹤把相机收好,“这是我今天拍的最好的照片——理想主义者露出破绽的瞬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祝今鹤。”温别绪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席老师和楼老师……她们谁更痛苦?”
祝今鹤想了想:“表面上看是席老师。她一直在躲,在逃,像只受惊的兔子。但楼老师……”她顿了顿,“楼老师把痛苦藏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刀枪不入。”
“痛苦能藏七年吗?”
“能。”祝今鹤点了支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只要你用足够大的成功去覆盖它。楼宁玉这七年拿了多少奖?上了多少封面?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传奇,传奇怎么会痛呢?”
温别绪看向她:“你觉得她们还有可能吗?”
“不知道。”祝今鹤吐出一口烟,“但我觉得,楼老师这次回来,不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那是什么?”
“是来给一个答案。”祝今鹤的眼神变得深邃,“她想告诉席霁声:你看,我变得足够强了,强到可以保护你了,强到你可以不用再推开我了。”
“那席老师会接受吗?”
祝今鹤笑了:“这就要问你了,纪录片导演。你不是最擅长观察人吗?”
温别绪没说话。
她打开电脑,重新点开那段视频。雨水中,楼宁玉的手悬停在席霁声脸颊旁,始终没有落下。
那个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
像她们之间这七年。
凌晨一点,酒店房间
席霁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更衣室里的对话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只是入戏吗?”
“楼老师,我们约定过的,不谈戏外。”
“好。抱歉。”
那个“抱歉”,说得那么轻,又那么重。重到席霁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闷得发慌。
她拿起手机,解锁,习惯性地点开微信。不是找谁聊天,而是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楼宁玉的朋友圈。
七年了,这个动作成了某种仪式。每天睡前看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惩罚自己。
楼宁玉的朋友圈很干净,几乎没有私人内容。最新一条是三小时前发的:
一张照片。古镇雨夜的窗景,玻璃上爬满雨痕,窗外是模糊的灯笼光。配文只有两个字:
“回响。”
没有自拍,没有情绪表达,甚至没有定位。但席霁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记得这个角度——是从楼宁玉房间的窗户拍出去的。
那么,发这条朋友圈时,她就坐在窗前,看着雨,想着……想着什么呢?
鬼使神差地,席霁声点了个赞。
手指按下去的瞬间,她清醒过来,迅速取消。但屏幕上的“已赞”提示已经出现了一秒,像某种来不及掩盖的失误。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太蠢了。席霁声想。像个偷偷关注暗恋对象的中学生。
而隔壁房间,楼宁玉正靠在床头看书。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通知栏提示:
“声声赞了你的朋友圈”
“声声取消了赞”
两条提示前后相差不到三秒。
楼宁玉盯着屏幕,很久,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终于抓到蛛丝马迹的释然。
她放下书,轻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霁声,你还在看啊。”
七年了。
她发过那么多条朋友圈,旅游的、工作的、领奖的,席霁声从来没有点过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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