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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霁声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楼宁玉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色,但每个字都精准地切中她的理解。
“很好。”彭柯在笔记本上记录,“这就是我要的——你们对角色有独立的思考,但又能互相印证。继续。”
围读进行到第四十七分钟时,席霁声终于无法再忽视那个事实——
楼宁玉的存在感太强了。
不是声音,不是动作,是某种无形的气场。她坐在那里,就像磁铁的两极,牢牢吸引着席霁声所有的注意力。
更可怕的是,席霁声发现自己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记得她们并肩而坐时该有的角度,记得楼宁玉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幅度,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茶香和木质调的香水味。
那是七年前她最熟悉的味道。
席霁声悄悄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半寸。
楼宁玉似乎察觉到了,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但没说话。
上午十点半,剧本进行到第七十八场
这是全片的戏眼,也是今天围读的重点——四十九岁的沈素和五十岁的周音,在分别二十年后,在小镇石桥重逢。
彭柯让所有人放下剧本,只听席霁声和楼宁玉对词。
“从‘你头发白了’开始。”她说,“不用演,就念出来,感受台词本身的重量。”
会议室瞬间安静。
窗外的蝉鸣、远处的市井声、甚至空调的嗡鸣,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席霁声看着纸上的字,那些黑色的宋体字开始晃动、重叠。
她深呼吸,开口:
“周音,”声音一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哑,那么沉,“你头发白了。”
念完这句,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楼宁玉。
而楼宁玉正看着她。
不是看“席霁声”,是看“沈素”。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岁月留下的疲惫,有久别重逢的震动,还有……一种席霁声不敢深究的温柔。
“沈素,”楼宁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席霁声的心脏狠狠一抽。
这句台词在剧本里只是一行字,但从楼宁玉嘴里说出来,变成了某种审判。
她确实不敢看她的眼睛——七年前不敢,现在依然不敢。
她低头看剧本,试图找到下一句台词,但那些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她需要说“我找了你好多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三秒。五秒。十秒。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她的下一句。
席霁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看剧本,而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
“我找了你好多年。”
那不是沈素在说话。
那是二十九岁的席霁声,在对着七年前的自己、对着那个被她推开的楼宁玉,说出这句迟到的坦白。
楼宁玉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她握着剧本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她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刻骨铭心的声音说:
“我知道。所以这次换我来找你。”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窗外的蝉突然不叫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席霁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剧本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她迅速低头,用手背抹去,动作快得像在掩盖罪行。
“卡。”
彭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撼,有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就是这种感觉。”她慢慢说,“二十年的等待、遗憾、克制……但又还有期待。我要的就是这个。”
楚锦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她写的是:“不要演。她们本身就活在这个故事里。”
楼宁玉先恢复正常。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转向彭柯:“导演,这句‘换我来找你’,我想调整一下语气。周音说这句话时,不应该是悲伤的,应该是……释然的。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承诺。”
“可以。”彭柯点头,“你们私下可以多聊聊这场戏。沈素和周音的情感逻辑是互文的,一个动,另一个就会跟着动。”
“私下聊聊”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席霁声感觉到楼宁玉的视线又落回她身上。她没抬头,只是盯着剧本上那团泪渍,轻声说:“好。”
第 6 章
午休时间,会议室只剩下彭柯和楚锦
彭柯点了支烟——她戒烟三年了,今天破例。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模糊了她紧锁的眉头。
“你怎么看?”她问楚锦。
楚锦合上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封面:“她们之间……不止是演技。”
“废话。”彭柯吐出一口烟,“我要听具体的。”
“具体的?”楚锦苦笑,“具体的就是,席霁声念‘我找了你好多年’时,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真实的心碎。楼宁玉接‘换我来找你’时,那个语气……太真了,真到不像在念台词。”
彭柯沉默了一会儿:“剧本是你写的。你当初写这场戏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遗憾。”
楚锦看向窗外,“是两个相爱的人因为种种原因分开,多年后重逢,发现爱还在,但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那现在呢?”
“现在……”楚锦顿了顿,“现在我觉得,她们不是在演‘遗憾’,是在演‘还有机会’。”
彭柯掐灭烟蒂:“你觉得她们真有过什么?”
“导演,”楚锦提醒她,“行规。”
“我知道行规。”彭柯摆摆手,“不问演员私事。但作为导演,我需要了解我的演员。如果她们之间真有故事,那对这部戏来说是幸运,对她们自己……”
她没说完,但楚锦懂。
如果真有故事,那么拍这部戏的过程,要么是治愈,要么是第二次伤害。
“我们需要小心处理。”楚锦说,“尤其是感情戏。不能为了追求真实,把她们逼得太紧。”
彭柯点头:“我会把握分寸。但话说回来——”她看向刚才席霁声和楼宁玉坐过的位置,“如果她们能借着这场戏,把该说的话说了,该了的结了了,未必不是好事。”
“前提是她们愿意。”楚锦轻声道,“有些结,当事人宁愿它永远打不开。”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工作人员开始布置下午的场地。
彭柯和楚锦对视一眼,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成年人的修养,也是导演的智慧。
下午围读开始前十五分钟
席霁声独自坐在会议室外的长廊上。这是一条老式的木质回廊,廊柱上爬着紫藤,花期已过,只剩下浓绿的叶子。
她还在想上午那场戏。
“我找了你好多年”——她说出这句话时,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沈素,是七年前的自己。
是那个躲在宿舍窗帘后,看着楼宁玉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最终转身离开的自己。
“给。”
一个保温杯突然递到眼前。
骨瓷的杯身,浅青色,上面画着细小的竹叶。
席霁声抬头,楼宁玉站在她面前,背着光,表情看不真切。
“你以前排练就这样,”楼宁玉的声音很自然,“一入戏就忘了喝水。”
席霁声愣住,没接。
“怎么?”楼宁玉笑了一下,“怕我下毒?”
“不是……”席霁声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你还记得……”
“老同学的坏习惯,很难忘。”楼宁玉在她旁边的廊凳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尤其是某个一专注就进入真空状态,连地震都震不动的人。”
席霁声握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同学。
这三个字像一道清晰的界线,把她们的关系划分在安全区域内。
是啊,她们现在只是老同学,是合作演员,是沈素和周音。
还能是什么?
她拧开杯盖,里面泡的是菊花枸杞,加了冰糖——是她以前排练时最爱喝的。
“谢谢。”席霁声低声说。
“不客气。”楼宁玉也看着院子里的芭蕉叶,“对了,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席霁声的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到手背。她没吭声,只是默默擦掉。
“还好。”她说,“手术后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楼宁玉的语气很轻,“当年……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都过去了。”席霁声打断她,声音有点急,“而且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
空气安静了几秒。
楼宁玉转头看她,眼神很深:“霁声,有些事过去不代表不存在。就像沈素和周音分开二十年,那些感情也没有消失,只是换了种形式存在。”
“我们在说角色。”席霁声提醒她。
“我知道。”楼宁玉站起身,“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现在有能力了。可以帮你分担一些。”
说完,她转身走回会议室,留下席霁声一个人坐在长廊里。
杯中的菊花缓缓舒展,枸杞沉在杯底,像一颗颗鲜红的心。
席霁声低头看着,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楼宁玉说“我现在有能力了”。
那是什么意思?
是说七年前因为没能力,所以被她推开?
是说现在她有能力了,所以可以重新来过了?
太迟了。
她在心里说。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不是一句“我现在有能力了”就能弥补的。
但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下午围读进行到一半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女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二十八九岁,一头乌黑长发,戴黑框眼镜,穿深灰色棉麻套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后面的那位三十岁左右,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穿着军绿色的工装裤和黑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三台不同型号的相机。
彭柯起身介绍:“这位是温别绪,我们的纪录片导演。这位是祝今鹤,摄影师。她们会跟拍整个制作过程,制作一部关于《回响》的纪录片。”
温别绪礼貌地点头:“大家好,叫我温别绪就好。接下来的几个月,请多关照。”
她的声音很冷静,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科学报告。
祝今鹤则随意得多。
她举起相机,对着会议室“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咧嘴一笑:“我叫祝今鹤,拍照的。如果介意被拍,随时告诉我。”
席霁声对温别绪有印象。
艾晔老师提过,她侄女是纪录片导演,很有才华。
她看向温别绪时,发现对方也在看她——那种审视的、分析的目光,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
围读继续,温别绪和祝今鹤在角落坐下。温别绪打开录音笔,开始记录。
祝今鹤则举起相机,镜头缓缓扫过每个人。
拍到场记板时,祝今鹤突然开口:“这个角度光线不好。能调整一下位置吗?”
场记助理看向彭柯,彭柯点头:“按她说的做。”
于是整个围读会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边是演员在认真对词,一边是摄影师在调整灯光、寻找角度,像个平行时空。
休息时,温别绪和祝今鹤在走廊发生了第一次争执。
“我要记录真实的情感流动。”温别绪指着会议室里正在交流的席霁声和楼宁玉,“你看她们之间的那种张力,那种欲言又止——这才是纪录片的灵魂。”
祝今鹤靠在廊柱上擦镜头:“真实往往不美。我要拍美的瞬间。比如刚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席霁声低头看剧本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那个画面很美。”
“美如果失真,就没有价值。”温别绪皱眉,“纪录片不是艺术照。”
“谁说纪录片不能美?”祝今鹤举起相机,突然对准温别绪,“你看,你现在皱着眉说话的样子,就很真实,但也——”
她按下快门。
“——很美。”
温别绪愣住,然后板起脸:“别随便拍我。”
“为什么?”祝今鹤歪头,“你怕被记录?可你记录别人时,不是很坦然吗?”
“那是工作。”
“这也是工作。”祝今鹤晃晃相机,“记录记录者,多有意思。”
两人对视,气氛微妙。
最后是温别绪先移开视线:“随你。但正片用什么素材,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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