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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席霁声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
她害怕。害怕看见母亲憔悴的脸,害怕听见坏消息,害怕自己又像七年前那样,站在这里手足无措。
“霁声。”楼宁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坚定,“我在。”
席霁声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母亲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席霁声时,眼睛亮了一下;看见席霁声身后的楼宁玉时,愣住了。
“宁玉?”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楼宁玉走上前,很自然地握住母亲的手:“阿姨,我来了。”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席霁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发热。
七年了。
楼宁玉还记得怎么握她的手,记得怎么对她笑,记得怎么用那种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我来了”。
母亲的眼睛也红了,她看看楼宁玉,又看看席霁声,最后拍拍楼宁玉的手:“好孩子……好孩子。”
医生在半小时后到来,带来了最新的检查报告。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情况比七年前复杂。”他指着CT片上的阴影,“肿瘤位置不太好,手术风险大。成功率……大概60%。”
席霁声的心沉下去。七年前,成功率是85%。
“费用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很大,大到她即使把现在的存款全部拿出来,也还差一小截。
“钱不是问题。”楼宁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用最好的方案,请最好的专家。费用我来处理。”
席霁声猛地转头看她:“不行,我——”
“霁声。”楼宁玉打断她,眼神温柔但不容置疑,“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阿姨的身体最重要。”
她转向医生:“麻烦您尽快安排会诊和手术。需要什么资源,随时联系我。”
医生显然认出了楼宁玉,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好的,楼小姐。我们马上安排。”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母亲看看席霁声,又看看楼宁玉,突然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心疼的笑。
“你们俩……”她摇摇头,“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拼命扛,一个拼命想帮忙。”
席霁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床的栏杆。
母亲向她招手:“孩子,过来。”
席霁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母亲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但握得很紧。
“七年前,”母亲轻声说,“是你推开宁玉的吧?”
席霁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母亲的手背上。
“傻孩子。”母亲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你以为推开她是为她好,可你问过她,什么才是她想要的‘好’吗?”
席霁声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越流越凶。
“这次,”母亲看向站在一旁的楼宁玉,又看回席霁声,“别推了。人生没几个七年,经不起这么折腾。”
她松开席霁声的手,转而握住楼宁玉的手,把她们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要好好的。答应妈妈,好吗?”
两只手叠在一起——席霁声的手冰凉,楼宁玉的手温热。皮肤相触的瞬间,席霁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楼宁玉先开口,声音很稳:“阿姨,您放心。这次我会陪着霁声,陪着她一起扛。”
席霁声抬起头,看向楼宁玉。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泪珠,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她轻轻点头,声音哽咽:“好。”
只是一个字,但重如千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席霁声亲眼见证了楼宁玉所说的“我现在有能力了”是什么意思。
上午八点,楼宁玉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协和医院的朋友,半小时后,国内顶尖的肿瘤专家团队同意接手会诊。
第二个打给律师,处理医疗费用和保险事宜。
第三个打给助理,安排后续的工作协调——她的档期、代言活动、媒体对接,全部重新调整。
所有事情在她手里都变得井然有序。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每个指令都精准到位。
席霁声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看着她站在窗边打电话的背影,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七年前的楼宁玉是什么样子的?
是那个会因为排练迟到急哭的女孩,是那个会为了一个角色跟导演据理力争的新人,是那个在出租屋里抱着她说“霁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为钱发愁”的二十三岁少女。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三十岁的楼宁玉——顶流影后,手握无数资源,一个电话就能调动顶尖医疗团队,一句话就能解决巨额费用。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孩了。
她现在,可以保护所有人,包括她。
这个认知让席霁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上午十点,所有手续办妥。母亲被转到了VIP病房,专家会诊定在下午三点。
楼宁玉终于放下手机,走到席霁声面前。
“都安排好了。”她说,“你先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会儿。下午会诊我陪你。”
席霁声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她也是一夜没睡,从云南飞到北京,又忙了一上午,却依然站得笔直,眼神清明。
“谢谢。”席霁声说,声音有些哑,“这些费用……我以后会还你。”
楼宁玉皱起眉。
那种表情席霁声很熟悉——是她生气但又不忍心发火时的表情。
“席霁声,”她说,一字一句,“你一定要跟我算这么清楚吗?”
“不然呢?”席霁声低下头,“我不能——”
“就当是我欠你的。”楼宁玉打断她,“七年。我欠你七年陪伴,欠你七年的‘我们’。”
席霁声猛地抬头:“你不欠我。当年是我——”
“是我欠。”楼宁玉坚持,“我欠你一个解释的机会,欠你一个说‘我们一起扛’的机会,欠你七年的并肩作战。现在,让我还。”
她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席霁声无法反驳。
只能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执拗,看着她嘴角紧抿的弧度,看着那个熟悉的、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楼宁玉。
“可是……”席霁声的声音在发抖,“我怕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楼宁玉突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霁声,爱不是交易,不是谁欠谁。是我愿意给,你愿意接受,就这么简单。”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如果你还是觉得有负担,那就当……这是七年前那个没来得及给你的拥抱,迟到了七年,现在补上。”
席霁声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用力眨眼,想把它逼回去,但没用。
眼泪还是流下来,一滴,又一滴。
楼宁玉没有帮她擦眼泪,只是看着她哭。
等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才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你早餐没吃。”她说,“先垫垫。”
席霁声接过豆浆,杯身温热,正好暖和她冰凉的手指。
她小口小口地喝,豆浆很香,带着淡淡的甜味,像某种温柔的抚慰。
窗外的北京开始苏醒。车流声,人声,城市的脉搏重新跳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豆浆杯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
两个女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共享同一片晨光。
像七年前她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清晨,又像一场迟到太久的重逢。
第 17 章
云南古镇,《回响》剧组。
上午九点,工作人员发现两位主演都没有出现。
场记小李看着空荡荡的化妆间,挠挠头:“席老师和楼老师今天请假?”
副导演老陈叹了口气,扬了扬手机:“刚接到通知,拍摄暂停两天。两位老师有私人事务要处理。”
消息很快传开。剧组群里议论纷纷:
“什么私人事务要两个人一起处理?”
“该不会真的……”
“别瞎猜,可能是家里有事。”
但网络上的粉丝已经发现了异常。
@玉见倾城在超话发帖:
“宁玉今天没发微博!行程表上今天有戏啊!工作室也没更新行程,什么情况?”
@声影相随也察觉不对:
“霁声老师今天也没动静,连日常的早安打卡都没有。有点担心。”
上午十点,《回响》剧组官微发布通告:
“感谢大家的关心与理解,请给予演员必要的私人空间。”
通告很简短
微博热搜榜上,#回响暂停拍摄#迅速攀升。评论区炸了:
“两位主演同时请假?这么巧?”
“该不会真像传闻说的那样,她们……”*
“楼上别瞎猜!可能就是家里有事!”
“但两个人一起家里有事?这概率也太小了吧?”
“话说昨天探班,楼宁玉扶席霁腰那个动图,你们看了吗?那个眼神……绝对有问题。”
“唯粉别洗了,正主都一起‘消失’了,这还不锤?”
这一次,双方团队都没有回应。
林问寻和David达成了默契——不否认,不承认,不解释。
让舆论自然发酵,让猜测停留在猜测。
这种沉默反而让更多人相信:她们之间,绝对不止是“同窗”那么简单。
古镇的拍摄现场,道具组开始收拾设备。
场记板还立在原地,上面写着昨天的戏份和场次。
席霁声的保温杯放在折叠椅上,楼宁玉的剧本摊开在监视器旁——主人都不在,这些物品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见证着一场正在进行中的、真实得不像戏的故事。
云南古镇,雨后初晴。
温别绪扛着摄像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今天是剧组暂停拍摄的第一天,古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游客稀少,商铺半开,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
她决定拍摄“她们不在的片场”。
第一站,图书馆。道具书架还在原地,但席霁声和楼宁玉坐过的椅子空着。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整齐的光栅,光栅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像时光的碎片。
温别绪把镜头对准那把空椅子,慢慢推近。椅子上还放着□□具书——《百年孤独》。
她想起那天拍摄时,席霁声踮脚去够这本书,楼宁玉伸手接住,两人在阳光中对视的瞬间。
那个瞬间,不是演的。
第二站,深巷。青石板路还湿着,墙上的苔藓在雨后显得格外翠绿。
巷子尽头那盏路灯还亮着——道具组忘了关。昏黄的光在晨雾中晕开,像一场未完的梦。
温别绪想起那场雨戏。席霁声靠在墙上哭,楼宁玉的手悬在她背上,最终落在地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那只手的距离,是七年。
第三站,片场休息区。席霁声的保温杯还在折叠椅旁,杯盖半开,里面是已经冷掉的菊花枸杞茶。
楼宁玉的剧本摊在监视器旁,页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温别绪放大镜头,能看见页边空白处写着的“XS”。
她拍了很久,从清晨拍到正午。
古镇在镜头里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但每一处空置的场景,都在诉说着缺席者的故事。
中午,她回到客栈,打开笔记本电脑整理素材。手机震动,是祝今鹤的视频通话请求。
温别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屏幕里出现祝今鹤的脸,背景是撒哈拉的星空——她接了一个非洲的摄影项目,昨天刚离开云南。她的脸在星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但眼睛依然亮得像星星。
“嗨,留守儿童。”祝今鹤笑着打招呼。
温别绪扯了扯嘴角:“你到了?”
“嗯,刚扎好帐篷。”祝今鹤调整了一下镜头,让温别绪看见她身后的沙漠和星空,“你那边怎么样?她们走了?”
“嗯,回北京了。家里有事。”
祝今鹤沉默了几秒:“严重吗?”
“不知道。”温别绪低头整理素材,“但楼宁玉跟她一起回去了。”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祝今鹤听懂了。
她靠在帐篷边,点了支烟——屏幕里能看见火星明灭。
“温别绪,”她突然问,“要是我家人病了,你会陪我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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