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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夏息宁没有按时服药。
江晓笙洗完澡出来,发现他还蜷在沙发里,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呼吸的节奏不对,太浅,太快。
他走过去,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微凉的,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像是绷紧的弦。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下,把人和毯子一起拢进怀里。
夏息宁顺从地靠在他肩上,身体细微的颤栗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没吃药,江晓笙也没有问。
夜色越来越深,深到能把一切都笼进去,只剩下他们这一小片暖黄的光。
过了很久,久到江晓笙以为他睡着了,夏息宁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还有一丝几乎不敢奢望的希冀。
“如果……如果这次真的有效……”他停住了。
那个“如果”悬在空气里,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晓笙收紧手臂,侧过头,嘴唇贴着他微凉的鬓角,等着他说下去。
夏息宁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说完。
“我是不是……可以稍微期待一下,也许有一天……我可以不再需要依赖任何药片,也能像个真正的‘正常人’一样,感受每一天的早晨?”
他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但江晓笙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上,砸出回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将一个干燥而温暖的吻,轻轻印在夏息宁的额头上。
停留很久,他的声音贴着夏息宁的耳廓响起,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会的。
“我陪你等。”
第130章 瞬息知晓
/我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省厅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混着烟草和纸张的气息,在几十号人头顶盘旋。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
江晓笙坐在靠窗的位置,半个身子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深蓝色警服的肩章上,三颗四角星花聚拢在两道杠上,反射着细碎的光。他微微偏着头,听邻座的人发言,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黑色水性笔。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眉眼间那层锐利还在,却多了些沉在底下的东西,沉得让人看不透深浅。嘴角那道习惯性抿着的纹路比从前深了半分,不笑的时候,整张脸便显出几分寡淡的冷。
“江局,您怎么看?”
问题抛过来时,他抬起眼,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半秒。发言的是个年轻副支队长,去年刚提的,说话时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几分想在他面前表现的生涩。
江晓笙把笔放下,开口时音量不高,却压住了满室的窸窣:“方向对,但落地缺一环。证据链走到这里,嫌疑人那边还有三天的空白期,补不上,公诉阶段会被打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画某个看不见的节点,目光扫过斜对面:一个老刑警正看着他,眼神在他左肩的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
江晓笙没接那个眼神,只是垂下眼,把那支笔重新捞进手心。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散会时,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朝门口涌去。江晓笙站起身,右腿落地的那一瞬间,膝盖微微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他扶着桌沿稳住重心,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凑过来打招呼,他点头应着,脚步没停。走到电梯口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晓笙。”
他回头。
只见徐海道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还是那件旧冲锋衣,领口磨得有些发白。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指节粗大,皮肤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纹路。
江晓笙脚步顿了顿,随即转回身,朝他走过去。走到近前,他站定,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像刚入警时那样。
“徐总。”他说。
徐海道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肩上那三颗星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什么都没说,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间,门在身后合上,把走廊里的嘈杂隔绝在外。
楼梯间里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感应灯亮着,换气扇嗡嗡地转,搅动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徐海道靠在墙上,终于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里袅袅升起来。他没看江晓笙,目光落在对面那堵灰白的墙上。
“前几天有个抓捕,”他开口,语气平平的,“滨海协查的那个,记得吗?”
江晓笙点头。
那案子他看过简报,跨省追了三年,最后在滨海收的网。市局出动了三十多号人,柳承带队熬了两天两夜。
“那人回来了。”徐海道说,烟雾从他唇边逸出来,模糊了他的侧脸,也模糊了他向来冷淡的语气。
江晓笙的手指微微一动,像拾起了某个尘封的名字。
“二级英模。”徐海道吐出这四个字,像随口一说。随后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回头。
“活着就行。”
说完,推门出去。
江晓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楼梯间里又安静下来。他站了很久,久到头顶那盏感应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然后他也推门出去。
……
坐进车里时,江晓笙习惯性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淡蓝色的APP图标。
屏幕上的曲线让他眉头瞬间拧紧了。
那是神经兴奋性监测的动态曲线,本来应该平稳地波动在正常范围内。但现在,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峰值,比平时高出将近一倍。
他盯着那个峰值,看了几秒,然后拨出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他挂断电话,换了个号码打给急诊科分诊台。那边接得很快,护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您好,滨海一医急诊科。”
“夏息宁主任在吗?”
“夏主任?他在手术,刚进去一个多小时。您有什么事需要转达吗?”
江晓笙顿了一秒:“不用了。”
挂断电话,他发动车子,拐出停车场,朝“高速-滨海”方向驶去。
……
急诊科还是那个样子。人来人往,担架车碾过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江晓笙在过分显眼的警服外套了件夹克,靠在分诊台旁边的墙上,在一众紧张的家属之间,依然鲜明地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着这一切,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烦躁了。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站在这个位置等人,每一秒都觉得难熬。那时候他不喜欢这种味道和嘈杂,更不喜欢一切超出掌控的等待。
现在他靠在墙上,居然能平静地看着护士推着空轮椅小跑过去、平静地听着广播里一遍一遍叫号、平静地……等着那扇手术室的门打开。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他想。
掏出手机,他无意识地刷着。屏幕上的内容从左滑到右,从上滑到下,没一个字真的进脑子。
直到指尖停在江千识发的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两杯咖啡,一杯贴着“少糖美式”的标签,一杯贴着“燕麦奶温热”。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开会间隙随手摁的一张。配文只有三个字:开会中。
评论区第一条是柳承的头像。他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举着爪子,下面配着“收到”。江千识没理他。
江晓笙盯着那两杯咖啡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扯了扯。
这两人,还真是……
没想完,他重新退出去,看着监测系统上的那条曲线:峰值已经回落了一些,但还是偏高。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等。
……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江晓笙已经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护士长先钻出来,对着家属交代了句什么,随后目光落到他身上:“江警官?夏主任还在换衣服,您要不去办公室等?”
“不用。”
护士长点点头,没在多说,转身投入下一份工作中。
短短十分钟,却比方才那两个小时更难熬,直到那个身影从通道尽头走出来,江晓笙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动了些许。
夏息宁走出来,头发微乱,身上的白大褂依旧熨帖板正,眉宇间还凝着手术中未散尽的专注——那种专注仿佛一层薄薄的膜,把他和嘈杂的周遭分割开来。
他看见江晓笙,脚步明显顿了一拍,那层隔阂便散了。
“怎么现在来了?”他三两步走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刚结束高强度工作后的沙哑,“不是在曲江开会吗?”
“高速。”江晓笙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对方左臂的位置。那里被白大褂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那层布料底下,贴着一枚半透明的圆形贴片。仿佛能透过那层白,看见它正静静地贴在那里,记录着每一次波动。
“数据怎么回事?”他问。把手机屏幕转向夏息宁,声音压得很低。
夏息宁低头,就着他的手看了眼,那条曲线显出幽蓝的光。
“这台手术凶险,高度集中了几个小时,正常波动。”他凝视了两秒,抬起头,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指尖点了点屏幕,“你看,刚才那会儿峰值,现在下来了。”
江晓笙盯着屏幕上那条已经趋于平稳的曲线,没说话。
夏息宁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嘴角弯了弯,带着几分揶揄的味道:“你盯这个比盯嫌疑人还紧。”
江晓笙抬起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悬而未决的东西。
“半年了。”他说,语气很轻。
夏息宁知道他在说什么。半年前,第一次用这个贴片的时候,江晓笙亲手把它贴在他手臂上。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握着夏息宁的手,一夜没合眼。后来夏息宁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稳得多,没有发抖,没有冷汗,只是反握着他的手,说“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半年了。”夏息宁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而笃定,“效果很好。没有你想的那些事。”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随即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夏息宁左臂的位置。隔着一层白大褂的布料,触感温热,能感觉到底下那枚贴片微微凸起的边缘。他把那片翘起的边缘轻轻按平,指腹贴着那层布,停了片刻,像是在感受那底下的脉搏。
夏息宁任他按着,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江局,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紧张?”
江晓笙悬了几个小时的心总算落地,闻言扯扯嘴角:“不然呢?”
夏息宁没回答,眼角那点弧度柔和了走廊惨白的灯光。
“你在省厅吃过饭了吗?”他率先开口。
“没,”江晓笙抬手理平夏息宁领口的褶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省厅食堂全是领导,吃个饭都像在打报告。”
夏息宁眼底漾开更柔软的笑意:“那就只能请您屈尊,在本院将就一顿了。”
……
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只有零星几个人散坐在角落。江晓笙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排队,夏息宁站在他旁边,看着玻璃窗里那些一成不变的菜色。
“还记得第一次在这儿吃饭吗?”夏息宁忽然问。
江晓笙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天:他带着赵省,把一个嫌疑人送到医院,夏息宁帮他们处理了伤口,还请他们吃了顿午饭。
“记得。”他说,“你那时候看我,跟看嫌疑人似的。”
夏息宁偏过头,眼尾弯了弯:“我?你看我才跟看嫌疑人似的。”
江晓笙挑眉:“有那么明显?”
“不明显。”夏息宁说,目光落回窗口滚动的电子菜单上,“但你侃侃而谈的时候,赵省在旁边那个表情,太诡异了。”
江晓笙不解——他那时候把赵省当半个空气,自然不记得。他问:“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这人是江队吗’的表情。”夏息宁说着,模仿了个类似的表情,自己倒先笑了,“跟见了鬼一样。”
江晓笙嗤笑一声,没接话。
打完饭,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路灯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省最近没跟着你。”夏息宁慢慢拨弄碗里的米饭,说。
江晓笙抬起头,只是看了他一眼。
“听说了。”夏息宁点点头,“独立办案。”
江晓笙“嗯”了一声,嘴角却压都压不住:那是“徒弟长大了”的、藏不住的得意。
“上个月有个案子,”他的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他自己拿下的。从摸排到抓捕,全程没找人帮忙。”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边拨了两下,声音低了几分:“还行。”
就两个字。
夏息宁弯了弯嘴角,没多说。
“抓的是个贩毒的。”江晓笙又开口,这回语气里带了点别的意味,“跟了两个月,一个人摸进去。最后收网的时候,柳承他们在外面等,他一个人把三个嫌疑人按在里面。”
“一个人?”夏息宁讶异。
“一个人。”江晓笙点头,“出来的时候,手铐不够用,用鞋带绑了一个。”
“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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