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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我扯什么‘可控’。”江晓笙说,“你那些理论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昨晚你靠过来的时候,身上很凉,手在抖。我以为你冷,多盖了床被子。原来不是冷。
“原来是你一个人在那边,自己折腾自己。”
夏息宁抿起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你那些‘真实感’,”江晓笙松开他一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是昨夜没睡好的痕迹,“我不懂。但你要是觉得隔着玻璃,那就走近一点,不用靠不吃药来证明什么。”
像是被他眼里的认真锁住了,夏息宁一动不动。
“我就在这儿,”江晓笙说,“跑不了。你想摸随时摸。想靠随时靠。不用等到难受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几分孩子气。夏息宁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释怀。
“好。”他说。
……
那天下午,江晓笙出门了一趟。他说是去买菜,却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叠厚厚的打印纸。
夏息宁接过来看,全是医学文献:MK系列改良剂型的进展、平川实验室的项目报告、伦理审批流程……还有几个国外类似药物的临床试验数据。
“你从哪儿弄的?”他问。
“徐总给的。”江晓笙说,“他认识的人多。”
夏息宁翻着那些文献,没有说话。
“我联系了几个地方,”江晓笙在旁边坐下,语气很稳,像是在汇报案情,“平川那边说,新药研发周期长,审批流程慢。但如果有特殊需要,可以申请绿色通道,需要你本人打报告。”
他顿了顿:“我问过柳承,他说队里有人认识药监局的人,也许能帮忙问问进度。”
夏息宁抬起眼,看着他:“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夏息宁的话头停住,想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这样到处求人,为他奔走,把他当成什么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江晓笙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那动作和揉潘冉的时候如出一辙。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他说,“玻璃、温度、真实感——我听不太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
夏息宁等着他说下去。
“你难受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靠过来。”江晓笙放轻了声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那就够了。”
不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藏起来,也不再把他推开,而是索取一些微弱的、无伤大雅的触碰。
这个认知仿佛化开了心底的什么东西,温温的,从胸口漫到四肢,让江晓笙心口微热。他手心缓缓下移,贴着夏息宁的脸颊。
“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第129章 缓释剂
/不必一口饮尽苦涩,我们可以把明天分成一小片、一小片地服下/
复职第二周,江晓笙已经重新适应了刑侦支队的节奏。
清晨七点半,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人在。
老程的工位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卷宗,保温杯还冒着袅袅热气。叶青正在整理昨晚的走访记录,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柳承端着那只印着“缉毒支队”字样的搪瓷杯靠在窗边,见他进来,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不太一样。
“新局长昨天又找我谈了。”江晓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想让我去经侦。”
柳承挑眉:“经侦?”
“嗯。说我经验丰富,适合那边。”江晓笙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眼底那点疲惫照得有些分明,“我说不去。”
“就这?”
“就这。”江晓笙瞥了他一眼,“不然呢?”
柳承笑了:“行,还是那个江晓笙。”
老程从卷宗里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了然:“那新局长什么反应?”
“没说啥。”江晓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待审的报告,“就说让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个屁。”老程嗤了一声,又把头埋回卷宗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经侦那摊子,能有刑侦有意思?”
叶青在旁边插嘴,眼角弯着:“程叔,你这话让经侦的听见不得跟你急。”
“让他们急。”老程头也不抬,语气笃定得像在念结案陈词,“我说的是实话。”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混着打印机吞吐纸张的窸窣声响。
江晓笙没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东西: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滨海刑侦”四个字,边缘有道浅浅的磕碰痕迹,是柳承从柜子里翻出来的,递过来时说“你那个破杯子该换了”。一盆绿萝,叶片油亮,是赵省上周带来的,说是净化空气,实则被老程浇得差点烂根。
还有一沓手写的便签,花花绿绿的,贴在他的文件夹上,是叶青的字迹——案卷编号、需要核对的细节、还有一句“别自己扛”,笔画潦草,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他盯着那些便签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你怎么在这,”江晓笙把文件堆推到手边,头也不抬地问,“很闲?”
“忙里偷闲呗,”柳承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他桌面上的白瓷杯掂了掂,“‘宝石’检测推广以后,那些犄角旮旯里的案子全翻出来了,差点没把人淹死——诶,你这杯子用多久了?底下都开裂了。手头紧就直说,哥们赞助……”
江晓笙没好气地从他手里夺回杯子,语气硬邦邦的:“你懂个屁。”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赵省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带着跑动后的微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看见江晓笙,脚步微微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师父,这些是上周的走访记录,叶姐说让您过目。”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学生交作业似的忐忑。
江晓笙翻开最上面那份,目光扫过几行,眉头微微拧起。他指着其中一处,指尖点在纸上:“这里,时间线不对。再核实一遍。”
赵省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微怔:“这……我当时问的,当事人说的就是这个时间。”
“他说的不一定对。”江晓笙把文件推回去,语气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再问一遍,问细一点。几点几分,前后做了什么,有谁可以作证。”
赵省接过文件,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像是等着什么,手指在文件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江晓笙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事?”
“没、没有。”赵省摇摇头,转身要走。
“赵省。”江晓笙忽地叫住他。
赵省回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又像是隐约期待着什么。
“上周那个入室盗窃的案子,我听说了。”江晓笙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办得不错。”
闻言,赵省挺直了腰杆,耳朵尖染上一层薄红,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剩下喉结微微滚动。
“走吧。”江晓笙说。
赵省点点头,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时,他猛地停下来,背对着江晓笙,声音有点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师父,那个……您回来真好。”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门板轻轻晃动的余音。
柳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牵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挪近椅子,压低声音:“这小子,你不在那阵子,可没少哭。”
江晓笙瞥了他一眼:“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但程叔看见了。”柳承朝老程努努嘴,“是不是,老程?”
老程从卷宗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有这事。不过不是哭,是眼眶红。在我面前还要装没事,说‘风吹的’,那天哪有风。”
“不过现在好了。”柳承起身,伸了个懒腰。绕过办公桌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兄弟间的默契,“你回来,他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江晓笙抬起眼,看着赵省消失的方向,过了片刻,才说:“他本来也不用一个人扛。”
柳承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端着杯子踱回了窗边。
……
那天下午,江晓笙有点心不在焉。
案情分析会上,他盯着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图,手指在按动笔帽上轻轻按着,一下一下,没什么规律,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计数。
柳承在旁边汇报案情,说到关键处,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老江?”
江晓笙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点了点头:“继续。”
柳承没多问,继续往下说。但接下来的内容,江晓笙只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飘到了别的地方。
散会后,他站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只有时间显示着傍晚五点四十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盯着窗外灰蓝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远处有鸽子飞过,扑棱着翅膀,掠过楼宇间隙,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早上出门的时候,夏息宁站在玄关,替他整理衣领。那只手有些凉,动作却很轻,把翻进去的领子翻出来,又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早点回来。”夏息宁轻声说,像随口一提。
“嗯。”他应了一声。
“我有话跟你说。”
他有些迷茫,正想追问,夏息宁却已经转身进去了,只留给他一个穿着家居服的背影,肩线微微绷着。
现在天快黑了,那句话还悬在他心里,像一枚没有落地的硬币,一直在转。
……
傍晚六点,江晓笙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灯。
暖黄的光从客厅漫出来,落在他鞋尖前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换了鞋,往里走,看见夏息宁蜷在沙发里,薄毯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映着窗外的灯火,亮得有些不寻常,像盛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江晓笙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他伸出手,手背贴上夏息宁的额头,触感微凉,没什么异常。
“不舒服?”他问。
夏息宁摇了摇头。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江晓笙的手腕,那触感微凉而干燥,力道却很稳,拉着他坐下。
顺着这份力道,江晓笙在他旁边坐下。夏息宁没有说话,只是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整个人蜷进他怀里。
江晓笙揽住他,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脊背。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安抚的意味。
“怎么了?”他低声问。
夏息宁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开口。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有点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今天我去平川了。”
江晓笙的手微微一顿,抚过脊背的动作停了片刻,又继续。
“孙教授打来电话。”夏息宁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等待某个合适的落点,“基于老师原始框架和新数据调整的新剂型,动物实验复验完成了。效果比预想的好。”
江晓笙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那细微的起伏。
“伦理委员会已经开过会,临床试验申请这周五提交。”夏息宁顿了顿,“一期试验,评估安全性和耐受性。”
江晓笙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夏息宁发顶上,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很长,长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
“他们希望你参加。”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夏息宁应了一声,“孙教授提了。我的数据有参考价值。”
江晓笙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车流声远远传来,模糊而绵长,像是另一世界的声响。
过了很久,夏息宁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签了。”
江晓笙的手臂收紧,那力道有点大,大到夏息宁轻轻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开。
“一期试验,风险最大。”江晓笙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知道。”夏息宁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坚定,没有一丝动摇,“但这次的基础不一样。它站在老师的肩膀上,也站在我过去十几年的每一次反应上。风险被尽可能压低了。”
他伸出手,覆在江晓笙握紧的拳头上。
“老师的药,当年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给了我这十几年。”夏息宁说,“现在他的研究有机会让更多人不必经历我所经历的,甚至……给我自己一个更安稳的未来。”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坦然。
“这是我的因果,也是我的选择。”
江晓笙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许多东西——心疼,后怕,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随即他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反手握住夏息宁的手。指节扣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那份力道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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