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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冉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就这样,怪天怪地怪空气。以前偷偷拿我的字帖练,没效果还怪笔太差。”
“他那字,用金子做的笔都是鬼画符。”
潘冉笑得发尾乱颤。
江晓笙看着她,女孩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更圆钝——她像母亲,眼睛圆、下巴圆,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与唇齿间流露出些父亲的影子。
“去,帮我把水桶拿来。”江晓笙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使唤道。
潘冉“哦”了一声,撑着地面爬起。
水桶在夏息宁脚边,他在旁边相对平整的石头坐着,正翻开那本《百年孤独》。
潘冉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夏医生,你看这个啊?我看过,看了三遍都没看完。”
夏息宁抬起眼,弯了弯眼角,语气里带着点“老师检查作业”的调侃:“现在看到第几页了?”
“第一页。”潘冉回答得理直气壮,眉毛扬起来,“每次都是第一页。翻开就想睡觉,睡醒了就忘记前面讲的什么,然后又从头开始。”
夏息宁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书,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潘冉在旁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煞有介事地评价:“不愧是夏医生。”
江晓笙听见了,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又看了看夏息宁手里那页的位置——比上次在床头看到的时候又往前翻了几页,但离读完还差得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从侧面看格外明显。
夏息宁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笑什么?”夏息宁问。
“没笑。”江晓笙说,但嘴角还翘着。
柳承在旁边甩了第三竿。鱼钩没再宠幸他的脑袋,而是精准地挂在了身后的树枝上,鱼线绷得笔直,树枝弯下来,像在给他鞠躬。
他骂骂咧咧地去解,踮着脚够树枝,样子狼狈得很。
没人理他。
潘冉托着腮,看着河面发呆。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脸颊晒得微微泛红。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江哥,你知道吗,高考那会儿,我们班主任问我一个问题。”
江晓笙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一动不动。
“她问我是不是‘烈士子女’。”潘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只知道我爸是警察,牺牲了。她以为理所应当。”
江晓笙的呼吸顿了一拍。
“我说不是。”潘冉看着河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定。我爸那件事,还没查清楚。我不能顶着那个名头去参加考试。”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没去理,只是继续说。
“后来我考上了。分数够,没加分也够。”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有点涩,“但我一直想,等什么时候我爸的事了了,我要回去告诉她,现在可以了。”
她转过头,看着江晓笙。那双眼睛有点红,但很亮,像被水洗过的鹅卵石,底下沉着什么东西。
“现在可以了,对吗?”
江晓笙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憋着一口气、非要等到真相才肯低头的倔强。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对。”他说,“现在可以了。”
潘冉用力点了点头。
夏息宁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河面。江晓笙侧过头,看见他夹上书签的那一页,嘴角又动了动:“怎么不看了?”
夏息宁没回头,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一圈圈涟漪上:“这种书适合晚上睡前,在床头安静地看。河边太吵。”
江晓笙“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分明记得前两天晚上,夏息宁坐在床头看这本书,看到第十五页就睡着了,书砸在脸上,把他自己砸醒了。
那时候江晓笙没睡着——书落下来那一下,夏息宁猛地睁开眼,迷糊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书捡起来,放回床头柜,翻个身继续睡。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水面。但嘴角那个弧度,半天都没消下去。
阳光暖融,风轻如绸缎。
柳承终于把鱼钩从树上解下来,甩出了漂亮的一竿。这次鱼线落进水里的时候,连声音都格外清脆。
“有鱼!”柳承突然喊了一声。
江晓笙转过头,看见他的鱼竿弯成了弓形,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面上划来划去。柳承手忙脚乱地收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像中了彩票。
“快帮忙!”他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涌过去。潘冉激动得差点掉进河里,脚下一滑,被夏息宁一把拽住胳膊。
折腾了半天,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拖上岸,在草地上蹦来蹦去,尾巴拍得啪啪响。潘冉蹲下去想抓,鱼到处乱蹦,溅了她一脸水。
她愣住,随即笑出声,笑声清脆,把旁边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可以啊老柳。”江晓笙难得夸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柳承抹了把汗,脸上全是得意,眉毛扬得老高:“那是,也不看看谁出手。我这叫深藏不露。”
后面的事就顺了。不知道是鱼群正好路过,还是柳承那一竿开了光,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鱼竿就没消停过。鲫鱼、鲤鱼、还有两条叫不出名字的,银光闪闪的,一条接一条被拖上岸。
潘冉负责把鱼装进桶里,弄得满手是水,袖子也湿了半截,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夏息宁从头到尾没钓,就坐在那块石头上,偶尔翻一页书。但每次有人钓上鱼,他就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江晓笙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比刚才慢多了。
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他们清点战果。大大小小十几条,挤在桶里,银光闪闪,够吃好几顿。
最后只选出三条最肥的鲫鱼,把剩下的一股脑倒回河里。
回去的路上,柳承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今天可以啊,心情不错?”
江晓笙没理他,继续走。
柳承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晚上去你家蹭饭,行不行?”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柳承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江晓笙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开了。
“千识姐!”
江千识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本书。她看了一眼外面这几个人,又看了一眼潘冉手里那个桶,对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进来的?”江晓笙问。
“备用钥匙在鞋柜上。”江千识侧身让开,语气平淡,“你以为藏得很好?”
江晓笙没话说了。他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鞋柜,那个他藏了三年、连夏息宁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备用钥匙,此刻正光明正大地躺在最显眼的位置。
“家贼难防。”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江千识听见了,眉毛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在忍笑。
潘冉抱着桶往厨房跑,夏息宁跟进去帮忙。柳承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打开电视,换到体育频道。
江晓笙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夏息宁挽起袖子,准备收拾鱼。他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动作很稳。潘冉在旁边指挥,说要怎么怎么切,手指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夏息宁耐心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按她说的来。
“他这样能行吗?”江千识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江晓笙没回头,目光还落在厨房里:“他自己要干的。”
江千识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夏息宁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更加俊秀。他低着头,专注地处理那条鱼,偶尔抬眼听潘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混着潘冉的叽叽喳喳。
“今天怎么样?”江千识问。
江晓笙想了想,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上:“还行。”
江千识点了点头,转身去沙发上坐着了。路过柳承旁边时,她顿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柳承把遥控器递过去,她没接,但也没挪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盯着电视里那场不知什么比赛的转播,谁都没说话。
……
最后一道鱼摆上餐桌,酱汁浓郁,葱丝雪白,鱼皮煎得金黄,卖相不比私房菜要差。
“真没想到啊夏医生,”柳承瞪大眼睛,看着一桌丰盛的菜,“你居然会做饭?”
“留学的时候学的,”夏息宁不咸不淡地说,将杯子分到每个人手边,“一个人在法国,不会做饭就只能饿着。”
潘冉闻言,眼睛一亮:“夏医生在法国留学?听说法餐特别好吃?”
“还行。”夏息宁拉开椅子坐下,“不过回国这么多年,早就吃不习惯了。”
“那法甜呢?”潘冉边扒拉鱼刺,边问,“那种小小的,特别精致的——是不是特别好吃?”
夏息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他嘴角弯起来,弧度比平时更软一些:“那个确实好吃。”
话题稍显诡异地拐向了意想不到的轨道。
“西桥新街拐角那家连锁,可颂用的是伊斯尼黄油,就是法国AOP那个,开酥简直绝了!”
“嗯。伊斯尼是发酵黄油,不容易混酥。”夏息宁点点头,语气认真得仿佛在写文献综述,“我尝过他们家对面的手作,据称用的蓝风车——但更像是铁塔。”
“什么?!避雷了!我之前还觉得他们家口味融合得很好呢!”
柳承咬着筷子,脸上一片空白。他企图从夏息宁脸上找到一点“成熟成年人”的影子,遗憾无果。目光从聊得不亦乐乎的两人身上巡回两圈,又默默地落在江晓笙身上。
江晓笙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爱吃就爱吃呗,难得他喜欢。
柳承汗颜,觉得这世界没救了:“你俩干脆结拜算了——甜食大王二人组!”
“那咋了?胖也胖自己身上。”潘冉满不在意地说,“对了夏医生,网上都说曲江的甜品很卷,等我考上研,要一家家测评过去。到时候给你反馈!”
“你考什么来着?”柳承给江千识空了的杯子里倒满饮料,状似随意地问:“心理学?为什么学这个?是因为……”
他的话头止住,连埋头吃饭的江晓笙,筷子都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潘鸿吗?后半句他们都心知肚明,但没人说明。
反而是潘冉先开口了。
“不是。”她摇摇头,动作很干脆,“因为喜欢。”
“喜欢?”
“对。大学的时候看了点心理学的书,我又去具体了解了些……发现自己其实挺适合琢磨人心里的东西的。”她顿了顿,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就是喜欢呗。”
江晓笙抬起眼,看着她。
喜欢。就是喜欢。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潘冉会选择什么。
在他心里,她好像永远停留在十五岁:站在殡仪馆门口,穿着黑裙子,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倔得像头驴,一句话都不说。
那时候他想,这个姑娘以后该怎么办?谁来照顾她?谁来替她爸看着她?
后来他给她找学校,给她安排补课,给她塞生活费。他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事,以为这就是“照顾”。他从没问过她想学什么,想做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一直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影子,在她身上投射着那些关于师父的愧疚、自责、放不下的执念。那些他反复咀嚼的“创伤理论”,他以为能保护她的安排……原来从来都不是她需要的。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早已挣脱了框架。她要的,只是能看见她——并非作为烈士遗孤、荣誉的传承,仅仅是潘冉。
一个爱染各式各样的头发、大胆追寻自己的热爱、吃到甜品眼睛会亮的姑娘。
江晓笙垂下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有点涩,也有点软。
柳承也回过神来,撑着脑袋笑道:“那小冉医生,以后要是有病人来说“医生我抑郁了”,你就拿甜品给病人做疏导——‘来,吃块蛋糕,说说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这简直是对我专业素养的侮辱!这在心理学上叫什么来着——”
“求你别掉书袋!我头都大了!”柳承举手投降。
“柳承。”江千识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筷子,正抬眼看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柳承愣是从里面读出了“你再闹一个试试”的意味。
柳承讪讪地把举着的手放下来,重新拿起筷子,专心致志地研究鱼刺去了。
潘冉睨着他的表情,笑得贱兮兮的:“天道好轮回,柳哥,你也有被千识姐管的一天。”
柳承不语,嘴角却弯起了可疑的弧度
江千识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柳承松口气,转头对江晓笙做了个“我太难了”的表情。
江晓笙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落在夏息宁的耳朵里,分明听出了一层“你也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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