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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噗”地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他把报告扔回来,让我重写,说‘破案报告,不是言情小说’。”
满桌又笑起来,笑声比刚才大,比刚才响,像要把什么东西盖过去。
但那些没盖住的东西,大家心里都清楚。
那天晚上,他们唱了很多遍《黑猫警长》,一遍比一遍跑调,一遍比一遍乱,但没有人在乎。
江晓笙坐在那儿,看着这群人闹,脸上带着那种很少见的、放松的笑。他忽然觉得,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最热闹的一次。
不是那种场合上的热闹,是真正的那种——有人和你抢菜,有人和你碰杯,有人和你开玩笑,有人坐在你旁边,手背轻轻挨着你的手背,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
……
聚餐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柳承他们一个个离开。门关上的时候,屋里又安静下来。江晓笙靠在沙发上,不想动,身体陷进柔软的布料里,腿上的酸意慢慢涌上来。
夏息宁在收拾桌子,把空盘子叠起来,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冰箱门开合、碗碟碰撞、水流——那些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晓笙看着他,轻声开口:“你今天不是说试试吗?”
夏息宁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他。厨房的灯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柔和的边。
“试得怎么样?”江晓笙问。
夏息宁没回答。他只是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就那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灯火亮起来,一片一片,连成光的海洋。有些很近,就在对面那栋楼里,能看见人影在窗前走动。有些远远地亮着,像散落在夜色里的星星。
良久,夏息宁才轻轻开口。
“还行。”他说,“明天继续试。”
江晓笙看着他,脸上笑意真切:“好。”
第125章 余温
/在黄昏的余晖里握手,庆幸彼此都在火焰中,带回了一点可以被称作“以后”的温热。/
一个月后。
滨海东郊烈士陵园,松柏肃立。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穿过林梢,在青石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不大,但凉,带着初秋才有的干爽,吹得花束上的缎带轻轻摆动。
“敬礼——”
口令落下,身着全套警礼服的干警们齐齐抬手,向着那片沉默的碑林敬礼。
几十道身影在暮色里站成笔直的一排,深蓝的制服、雪白的手套、胸前崭新的徽章,被斜阳镀上一层暖金。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疏散。赵省却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一直往江晓笙那边瞟。
那人今天穿得格外齐整——警礼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的银星擦得发亮,连平时总翘起来的那撮头发都被压服帖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刚抽出一根,又想起什么,塞了回去。
“师父,您真不用拐杖?”赵省瞅准机会凑过去,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视线就没从那条右腿上移开过。
江晓笙没回头,只摆摆手。
动作比两个月前流畅多了,虽然还是能看出一点僵硬,不仔细瞧,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啰嗦。”他说,“你先跟他们车回去,我再待会儿。”
“这儿台阶多,您一个人哪行……”
“赶紧的。”江晓笙眼风扫过去,语气里带出点一贯的不耐烦,但底下的温度赵省听得出来,“我能走。回去。”
赵省拗不过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汽车引擎发动,一辆接一辆驶离陵园。
喧闹的人声与车流声被风带走,四周重归寂静,只剩下风穿过松林和花束的细响。
江晓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那片碑林走去。
他在一块石碑前停下。
照片上的面孔比记忆里年轻些,眉宇间的严肃却一点没变。
那是他看了无数遍的脸,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道纹路。
“又让你看笑话了。”他扶着碑沿,不太在意地席地坐下。
青石地面凉得有点硌人,他没管,只是往碑上靠了靠,像很多年前靠在师父办公室那张旧沙发上那样。
“周局给我留的这小子,憨是憨了点……”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我当年应该不这样吧?”
严厉的师长自然不会回答。
风吹过,松针簌簌落在石碑上,又滑下去,落在他肩头。
江晓笙低头把松针拂掉,再抬眼时,仿佛能看见那人皱起眉头、又要骂他“逞能”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放轻了些:“行,知道。搁现在你也得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他又往碑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以前汇报工作那样,一条一条往下说。
“‘铜钉’已经移送检察院了。顺着藤摸出不少瓜,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面,“上周去检察院对接,碰上赵检。他没怎么见老,就是白头发快满了……你放心,后面的事都盯着呢。只是——”
风瞬时大了一些,吹得他额前碎发微乱。
他垂下眼,目光在照片上停留良久,才低声道:
“……我来得太晚了,师父。”
他离开的时间,都已经比他在他身边的时间要长了。
他和潘鸿之间从来没有把酒诉衷肠的习惯。不会说软话,不会说舍不得,只会坐在办公室那张旧沙发上,被骂几句“愣头青”,然后拎着饭盒一起去食堂。
但此刻,他还是在渐起的晚风里坐到日影西斜,直到石阶上的光斑拉成细长的影子。
最后他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石碑点了点头。
“走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下山的台阶有些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右腿落地时偶尔会顿一下,但始终没再需要那根被扔在后备箱的拐杖。
在转角那棵老槐树下,他遇见了一个人。
“徐总。”
徐海道正靠在树干上抽烟,身上的旧冲锋衣被夕阳染成暗红色。那人听见声音,从袅袅的烟雾里转过头,下巴朝江晓笙的方向微微一点。
“嗯。”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右腿上,“才出来?”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朝江晓笙晃了晃。
江晓笙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见那人动作极自然地把烟盒收了回去,叼着半截烟含混道:“就知道。”
……压根没打算给。
江晓笙把手收回口袋,耸了耸肩,权当没这回事:“你不是早回曲江了?”
表彰大会当天,徐海道只露了个面,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走了,像他来时那样。
“有个逃犯,行动轨迹分析可能流窜到滨海。”徐海道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带着尼古丁浸润过的沙哑,“协查通知下午刚到。你没看内网?”
“大案子?”
徐海道没答,只斜了他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当然大,否则也不会派他来。
他将抽尽的烟蒂掐灭,随手塞进身旁的空矿泉水瓶里,动作精准得像投了无数次。然后拍拍手,转过头来:“只是提前过来,见见熟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江晓笙身后那条下山的路,又移开。江晓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是墓园的方向。
静了片刻,江晓笙认真道:“这段时间,真的多谢你。”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我没后悔过。”
哪怕那晚他真的成了“代价”,哪怕徐海道只是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子当升迁的垫脚石,他也不会后悔。
他知道徐海道懂。那个人什么都懂,只是从来不说。
“少客套,”徐海道挑眉,脸上那点难得流露的柔和一闪而过,又恢复成惯常的冷硬:“别在这儿杵着。赶紧下去,有人等。”
他朝公墓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江晓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能看见一辆银白色轿车的车顶。
他转过头时,徐海道已经重新点上一根烟,背对着他,望向远处那片染红的山峦。
江晓笙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朝山下走去。
走出公墓大门时,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边上,只剩下最后一抹金边。他抬眼,便看见那辆熟悉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
“你怎么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话还没问完,指尖便被人攥住了。
夏息宁皱着眉,掌心暖意透过皮肤缓缓渡过来:“东郊风大,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
他今天穿着件浅杏色的薄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江晓笙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懒得反驳这位寒冬腊月也穿得“风度”的先生,只从善如流地反握住他的手,权当取暖。
“学校那边的事忙完了?”
“宝石”的分子特征入库后,几家顶尖院校和研究所获批成立专项课题组,试图破解其成瘾机制。平川大学医学部承继了乔远山大部分学术遗产,在滨海设立了联合实验室。
江晓笙曾提议夏息宁干脆回高校全职做科研,被一口回绝。直到一周前,一位与乔远山同辈的老教授亲自联系,力邀他加入核心团队。
夏息宁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放得很轻:“算是吧。我说我帮不上什么忙。”
江晓笙差点气笑:“到底在犟什么?”
“他们的项目进展很顺利,马上进入动物实验阶段。团队里都是顶尖背景,比我合适的人很多。”夏息宁抬起眼,眸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透,“我能给的资料都已经给了。除了‘乔院士的学生’这个虚名,我做不了更多。”
江晓笙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车窗斜斜照进来,在他浅栗色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暖色。那张脸上没有不甘,也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江晓笙移开视线,靠在椅背上,低声嘟囔了一句:“……急诊太累了。”
“半斤八两吧?”夏息宁唇角微微扬起,“等你复职,怕是又得常驻办公室了。”
江晓笙没反驳,只是松开他的手,舒展开手臂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是要把这几个月锈住的筋骨都抻开。
引擎轻轻启动。他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流动的暮色。
“躺了这么久,人是快长霉了。但说实话……”江晓笙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孩子气,“不上班的感觉,挺爽的。”
夏息宁打转方向盘驶入主路,闻言侧首瞥了他一眼,佯装叹气:“看来我得下班后去便利店兼职了,否则可能养不起江队。”
“那不能。”江晓笙笑出声,伸手过去,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夏息宁的袖口,“好歹我也算因公负伤,津贴总还是有的。”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窗外的城市正缓缓亮起灯火,一盏接一盏,像无数颗被点燃的星。
夏息宁沉默地开了一会儿,开口:“刚才在墓园门口,看到徐总了。”
“嗯,聊了两句。”江晓笙的目光还落在远处,“他过来协查个案子。”
“还会在滨海待多久?”
“没说。大概办完就走。”江晓笙顿了顿,“他那人……一向这样。”
来去如风,事事妥帖,却从不让别人有机会好好道声谢。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的细微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
夏息宁忽然说:“明天我去趟实验室。”
江晓笙挑眉,转过头看他。
“只是答应每周去两个半天,做临床数据顾问。”夏息宁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研究终归要有人做。老师当年没做完的事……至少我可以帮忙看着方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晓笙听出了那份藏在平淡底下的重量。
“宝石”的路走了太多分岔口,每一步,可能都会坠落深渊。而夏息宁能做的,就是代替乔远山,做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所以现在的燃眉之急是,”江晓笙靠回椅背上,“晚饭吃什么?”
第126章 另一封信
/墨水已经褪色,边角已经卷起,留下的温度却迟迟不散。不敢扔,更不敢看。/
张维年和陆岩清宣判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冬日。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得像要坠下来,风从法院门口的长廊穿过,灌进人的衣领里,冷得人一激灵。
江晓笙站在法院侧门的台阶上,冷风把他刚理过的短发吹得有点乱。他眯着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吐出一口白雾,那雾气很快被风撕散。
押送车缓缓驶离,车窗玻璃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张维年就在那里面。
五年了。那些画面:潘鸿最后一次站在窗前的背影,那天夜里从指挥车传来的杂音,海水,血,执法记录仪沉下去时泛起的最后一点光——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
柳承在旁边点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他深吸一口,把烟盒递过来,江晓笙摆了摆手。
“真戒了?”柳承挑眉。
“废话。”
柳承收回烟盒,靠着栏杆:“你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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