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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送的。
可那时没送成,现在这只熊在他怀里,占着床的半边。绒毛蹭着他的脸,软得不像话,却终究不是那个人。
江晓笙盯着那张照片,顿时觉得自己挺可笑。
三十好几的人了,刑警当了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里闯过,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现在倒好,大半夜不睡觉,抱着个玩偶熊翻照片,翻的还是同一个人。说出去谁信?让柳承知道了,能笑他一辈子。
铁骨铮铮的江队,混成这副德行。
可他能怎么办?那人不在,他又睡不着。总不能打电话过去说“我想你了,你过来陪我睡觉”吧?他还要脸。
算了。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把脸埋进熊的肩窝里。闷闷地想:想就想吧,反正没人看见。三十好几怎么了,三十好几就不能想人了?照片怎么了?自己的手机,爱翻翻。
抱着就抱着,别扭就别扭……反正这屋里就他自己。
迷迷糊糊间,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医院,夏息宁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想伸手碰一碰,又怕把他弄醒。最后只是把被子往他身上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时候他觉得,能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他发现,不够。
远远不够
……
那天晚上,夏息宁确实没睡着,但不是因为药效。
他躺在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翻来覆去。
床单的触感不对:太滑了,不是医院那种浆洗过无数次、磨得发涩的棉布。枕头的角度也不对:太低,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垫起来的高度。连空气的味道都不对。
他翻了个身,面朝右边,空的。
又翻回来,面朝左边。
也是空的。
他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线,开始数羊。
数到十几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江晓笙现在在干什么?也睡不着吗?腿还疼不疼?晚上那顿饭是自己做的还是叫的外卖?冰箱里柳承说放了些吃的,他会热吗?
数到五十几只的时候,思绪又飘走了:他今天自己做的复健,做完有没有拉伸?康复师说拉伸很重要,不然肌肉会粘连。他那个性子,肯定没耐心做。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他又开始想:明天他审核,会顺利吗?那些人会不会为难他?他会不会又跟人家顶起来?他那张嘴,平时不爱说话,真顶起来一句是一句。
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江晓笙穿着警礼服的样子,江晓笙坐在办公桌前的样子,江晓笙坐在副驾驶上、霓虹灯光落在脸上的样子……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他放弃了。
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白线慢慢变亮。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鸟开始叫了,远处有车发动的声响,新的一天正在一点点渗进来。
快天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梦里乱七八糟的。有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鼻;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心慌;有江晓笙躺在病床上时落在他额前的呼吸,轻、浅,像随时会断掉。他伸手去够,想碰一碰他的脸,手指刚触到皮肤,画面就碎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一时间没分清自己在哪。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
想给他发消息。问问他睡得好不好,腿疼不疼,明天紧不紧张。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太早了,他肯定还在睡。吵醒他怎么办?他那个人,睡眠本来就不好,好不容易睡着……
手机扣回床头。
闭上眼睛,深呼吸。这次换一种数法,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五点整,又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他当然没有消息,他在睡觉。
五点零八分,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这是干什么?等什么?等他半夜发消息说“我也睡不着”?等他发一个表情包过来,说“想你”?江晓笙那个人,能发个“晚安”就算超额完成任务了。
五点十二分。
他实在忍不住了。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睡不着。】
发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撒娇?求安慰?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以前睡不着就睡不着,躺着等天亮就是,从没想过要告诉谁。现在倒好,三点四点五点,盯着手机等一个人回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逼自己再睡一会儿。
可脑子里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要不要搬过去?
之前在医院照顾他的时候,是“应该的”。自己正好在,那就照顾着,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可现在他出院了还过去,算什么?
夏息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张床空的那一半,实在太大了。
大到能把所有理直气壮都吞进去,把所有“应该不应该”都稀释成一片空白,躺在这边,伸手往那边摸,摸到的只有凉飕飕的床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第二天上午,省厅临时办公楼。
江晓笙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窗帘半拉着,光线很淡,照得屋里有点发闷,像所有官方场合那样,干净,但也冷。
桌边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陌生面孔,面前摆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江晓笙同志,请坐。”中间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目光很犀利,像刀一样刮过来。
江晓笙在椅子上坐下,右腿伸直了些,让血液流得顺畅。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几个人。
审核开始。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发的子弹。
“卧底行动的启动,是你主动提出,还是徐海道安排的?”
“主动提出。”
“进入财神团伙的过程,详细描述。”
“阿杰引荐,物流园验货,开枪打中假警察,取得信任。”
“开枪的时候,你知道那是假警察吗?”
“知道。”
“怎么知道的?”
“队形散乱,装备粗糙,喷涂字体歪斜。不是警方行动。”
记录员的手指敲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后来接触财神,提供的情报——那些关于海关查验漏洞、边境禁毒走廊的信息,是你掌握的,还是临时编造的?”
“掌握的。”江晓笙说,目光没有躲闪,“我参与过相关案件的侦办,那些信息是真的。”
对面那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左边那个女人开口,语气很平静:“你知道这些信息如果被用于实际犯罪,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知道。”江晓笙说,“但当时必须给,否则进不了核心层。”
“你不担心财神会用这些信息去打通关系?”
“担心。”江晓笙看着她,“但更担心的是,如果我不给,那个案子可能永远破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中间那个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然后抬起眼,问:“物流园交易时,你开枪了。那一枪,打中假警察的肩膀。如果那是真警察,你怎么办?”
江晓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个男人,那双眼睛里藏着试探。
“那不是真警察。”他说。
“假设。”
“没有假设。”江晓笙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强硬,“我做了该做的判断。判断错了,我担责。判断对了,案子破了。没有假设。”
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什么。
问题还在继续。关于枪的来源,关于和徐海道的联络方式,关于牧羊人那条线——他只说“有一个内线,身份不明,单线联系”,没有多说。关于最后跳楼的瞬间,关于那四分二十秒的通话记录,关于潘鸿案的真相。
问得很细,他答得也很细。
两个小时过去了。
终于,中间那个男人合上文件夹,抬起眼:“江晓笙同志,卧底期间的行为,我们基本了解清楚了。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会再联系你。”
江晓笙点了点头,撑着椅子站起来。右腿有点麻,他顿了一下,稳住重心。
“辛苦了。”那个男人说。
他没回答,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脑子运转了两个小时,现在什么都懒得想。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猛地停住了。
走廊尽头,那个人站在那儿。
夏息宁穿着浅杏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个印有熟悉logo的纸杯,看见江晓笙出来,只是扬了扬下巴。
没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重。
江晓笙走过去。
“等了多久?”他问。
“没多久。”夏息宁把纸杯递给他,“还热着。”
江晓笙接过纸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他喝了一口,椰奶的香甜在嘴里散开,很纯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一层?”电梯里,江晓笙问。
夏息宁看了他一眼,弯弯嘴角:“问了柳承。”
“他这人……”
“他说你在这儿,让我来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你可能需要有人接。”
他需要有人接吗?江晓笙歪着头思考片刻。
好像,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
依然毫无营养的一章,恋爱脑占据大脑了,破罐子破摔吧小江同志!
第123章 给付对价
/最难的那道题,你看他,他看你。然后你们同时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谁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出来,但你们在算。一起算。/
车驶出市局大院,汇入街道上的车流。
江晓笙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身上,暖烘烘的。刚才那两个多小时的问答,好像被这阳光晒化了,从肩膀上滑落,从指缝间流走。
“哎。”他忽地开口,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拿书?”
夏息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直到车停在江晓笙家楼下。夏息宁熄火,解开安全带,江晓笙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晓笙也下了车,只见夏息宁绕到后备箱那边,准备拿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后备箱里放着一个行李箱。灰色的,不大,看起来很普通,就放在那儿。
“……这是什么?”江晓笙问。
“行李箱。”夏息宁说。
“我知道是行李箱。”江晓笙抬头看他,不太敢确定,“你带行李箱干嘛?”
夏息宁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试试?”他说。
那两个字太轻,像抓不住的羽毛。但意思太重,重到江晓笙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夏息宁,看着那张脸上淡淡的、若无其事的表情。三个月前,这个人坐在副驾驶,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晦暗,握着他的手说“我试试”;现在他站在阳光下,拿着行李箱,说的还是这两个字。
试试。
这个词好像从一开始就在他们之间。试试活着,试试靠近,试试在一起,每一次都是赌。
江晓笙笑了:“你总在‘试试’。”
夏息宁弯弯眼睛:“试成功了就行。”
……
两人上楼,开门,进屋。
夏息宁把行李箱拖进来,靠在玄关边上,换了鞋。江晓笙帮他拎起箱子,说:“我先帮你把东西放卧室——”
他推开门……然后僵住了。
那只棕色的、等人高的玩偶熊,正端端正正地靠在他的床头。豆豆眼呆愣地望着门口,红白条纹背心穿得整整齐齐,蓬松的绒毛在午后光线里泛着一圈柔光。
它占据半边床,枕头被挤得有点歪,被子也皱了一块——昨晚他抱着它睡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收拾。
夏息宁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进去。
卧室里很安静。那只熊就那么坐着,表情呆滞,和门口两个人对视。
江晓笙的脸开始发烫。
“……”夏息宁看着那只熊,又看看江晓笙,再看看那只熊。
那目光太复杂,巧妙地处于“这是怎么回事”和“你居然干这种事”之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这个,”江晓笙清了清嗓子,有点干,“就是……去年那个。”
“嗯。”夏息宁应了一声,打算听他继续编。
“就……一直放在衣帽间里,”江晓笙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昨天不知道怎么的就……就拖出来了。”
夏息宁没说话。他走进卧室,在玩偶熊面前蹲下来,仔细端详着它的脸。熊呆呆地回望着他,两只耳朵一高一低,鼻子歪成三十度角。
他伸手,捏了捏那个歪鼻子。
“所以它一直在这?”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江晓笙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从烫变成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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