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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江晓笙说。
夏息宁的眼眶累得发涩,闭上眼。
那天白天,江晓笙帮他注射完第二份剂量,寸步不离。
吃饭的时候,他盯着夏息宁把饭吃完。目光太专注,盯得夏息宁不得不放下筷子瞪他一眼。他也不恼,只是把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喝水的时候,他先抿一口试温度,再递过去。夏息宁想去洗手间,他撑着拐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挪得比他还慢,被夏息宁骂“你有病啊”,他也不回嘴,就站在门口等着,拐杖支在地上,像根生了根的柱子。
下午的时候,夏息宁的状态转好。
烧退了,精神也不错,他靠在床头,看江晓笙给柳承发消息,问些队里的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你这样,”夏息宁轻声开口,“让我觉得我像个废人。”
江晓笙从屏幕里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本来就不是废人。”他说,语气寻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你是病人。病人就该躺着。”
夏息宁微怔,随后扯开一个轻浅的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奇怪什么?”江晓笙挑眉,手机被他搁在一边,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病号服的领子,“我自己刚躺了两个月,还不许别人躺了?”
他说这话时,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午后的光线给他镀上层薄薄的金边,让本瘦削了些、更显锋利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怎么了?”感受到他长久的注视,江晓笙疑惑地问。
“没什么。”夏息宁摇头,目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那只手背上有针孔的淤青,指节因为长期输液而略显浮肿,但依然稳当,“就是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
江晓笙不解,等着他说下去。
“以前都是我看你。”夏息宁说,“看你吃饭,看你睡觉,看你难受的时候硬撑着。现在换过来,感觉……有点不真实。”
江晓笙放下手机,撑着床沿,在夏息宁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那你习惯一下。”他挑眉,勾了勾唇角,“以后可能经常这样。”
夏息宁看着他,良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动,浅浅的,快要溢出来,但很快又被压回去。
“知道了。”他说,带着一点鼻音。
……
那天夜里,戒断反应又剧烈地开始了。
烧没再起来,但神经系统开始出现应激。夏息宁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视线偶尔模糊,耳朵里传来那种熟悉的、尖锐的嗡鸣。他蜷在床上,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汗一层一层地出,把枕头浸得潮乎乎。
但江晓笙听见了。
他打开灯,见夏息宁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轻轻地抖。伸手去拉他,夏息宁躲了一下,又被他拽回来。
“让我看看。”江晓笙的眉头紧锁,说。
夏息宁低着头不肯抬,被他攥住的手腕在轻轻颤着,皮肤底下那根筋跳得厉害,呼吸急而压抑,几乎要断掉。
江晓笙伸手,动作轻柔且固执地掰过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那张脸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沉静,额头上、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眼眶微红湿润,嘴唇被自己咬出血痕,破皮处还渗着血珠。
夏息宁睁着迷蒙的眼,看了他很久,像是在极力辨认眼前人的五官。随后——他猛地抬手,把自己手腕往嘴边送!
江晓笙眼疾手快地抓住他。那只手腕上已经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渗着血珠,在惨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深浅不一,皮肉翻着,还没结痂。
“夏息宁!”他音调拔高了。
夏息宁被他吼得一愣。低头,看着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和上面新鲜的血痕,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神恍惚,像刚从什么地方醒过来。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江晓笙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进胸腔里,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把夏息宁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用拇指轻轻擦过那些抓痕。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也像怕再弄疼他。
伤口还在渗血,沾在他掌心。温热而黏腻,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疼吗?”他问。
夏息宁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江晓笙,看着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或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心疼的柔软。
那种柔软平时藏得太深,此刻却毫无遮掩地摊在他面前。
他以为江晓笙会问“你为什么要这样”,会问“你怎么又这样”,会问那些他准备了很久、却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但江晓笙只是问“疼吗”。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它们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防御,直接落在他最软的地方。
“……你不生气?”他问,声音沙哑。
“气什么?”江晓笙说,“气你难受?气你撑不住?气你——”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替他回答了。
夏息宁看着他,心里的恐惧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被接纳之后的茫然。
“不好看。”他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些抓痕纵横交错,新旧交叠,有的已经变成淡白色的旧疤,有的还泛着新肉的红。
像某种无法抹去的烙印,刻在皮肤上,也刻在骨头里。
江晓笙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这些。”夏息宁抬起手腕,对着灯光。那道道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触目惊心,“不好看。”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夏息宁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我问你疼不疼,”他的喉咙发紧,“你跟我说好不好看?”
夏息宁的眼眶猝地红了。
那红来得很突然,像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道裂缝。他没哭,只是眼眶红着,看着江晓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响。那点红从眼睑蔓延到眼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江晓笙把他揽进怀里。
“我不管好不好看。”他说,声音闷闷的,胸腔震动,“我只管看着你……看着你别弄伤自己。”
他没再说下去,把手放在夏息宁后脑勺上,轻轻抚着。那头发被汗浸湿了,摸上去有点潮,但触感还是软的。
良久,直到江晓笙感觉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复,紧绷的手臂略微放松之后,他才支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纱布和碘伏,开始处理那些伤口。
他的动作轻而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夏息宁被凉得轻轻抖了一下,但他没躲。
纱布一圈一圈缠上,盖住了狰狞的抓痕。夏息宁看着他专注地擦药、包扎,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那双手明明前不久还连筷子都握不稳,此刻却稳得像生了根。
“以前……”夏息宁开口,语气很涩,“小时候,每次换药,我也是这样。”
江晓笙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时候没人问我疼不疼。”夏息宁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上面缠着新换的纱布,雪白崭新,“他们只问数据。心率,血压,神经反应指数。疼不疼,不重要。”
江晓笙把最后那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他没有松手,只是握着夏息宁的手腕,拇指在那块新纱布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纱布粗糙的纹理蹭在指腹上,痒痒的。
“现在有人问了。”他说。
夏息宁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背上还有针孔的淤青,指节因为长期输液而略显浮肿,但握得很稳,很用力。那种力度穿过纱布,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覆在江晓笙的手背上。
后半夜,夏息宁的反应更厉害了。
江晓笙不敢睡。他就那么靠在床头,一只手攥着夏息宁的,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背,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的肌肉一直在抖。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但一直没断。
夏息宁蜷在他旁边,脸埋在他腰侧,呼吸又急又浅。偶尔会猝然绷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笼罩,手指攥得江晓笙生疼,然后又慢慢松开。汗一层一层地出,浸湿了他的衣服,又逐渐干。
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
凌晨三点多,夏息宁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却是某种半梦半醒的涣散,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别的什么。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亮晶晶的,却找不到焦点。
“江晓笙。”他叫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像在确认什么。
“在。”江晓笙说。
夏息宁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慢慢聚焦,像是终于认出他来。然后他毫无征兆地抬手,往自己手腕上抓去。
江晓笙早有准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有点大,攥得夏息宁轻轻嘶了一声。他没松,只是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
“在这儿。”他说,“你抓它。”
夏息宁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江晓笙那双在黑夜里依然锐利的眼睛,思绪回笼,慢慢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我不抓你。”
“那也别抓自己。”江晓笙的声音低沉,胸腔的震动从指尖传来,“难受就攥着我,疼就喊出来。别弄伤自己。”
夏息宁沉默地盯着他,盯了很久。那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困惑,有某种他自己也搞不懂的情绪。
“你这话……”他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得错觉,带着一点虚脱的涩意,“像是在教小孩。”
“教什么都行。”江晓笙说,“管用就行。”
夏息宁没再说话。他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回江晓笙腰侧。那只被攥着的手慢慢翻转过来,手指一点点嵌进对方的指缝里,扣紧。
骨节抵着骨节,掌心的汗黏在一起。江晓笙感觉到那点力道,回握住。
天快亮的时候,夏息宁终于睡着了。
呼吸慢慢平稳,身体也不再颤抖,就那么蜷在他旁边,像一只终于跑累了、放弃挣扎的困兽。
江晓笙低头看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全是汗,眼睫毛湿漉漉的,黏成一小撮。嘴唇上那道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暗红色,嵌在淡色的唇上。
他没动,就那么靠着床头等天亮。后背硌得有点疼,腰也僵了,但他没换姿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睁开眼睛,夏息宁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比昨晚清亮多了,只是还有点红,眼睑依然浮肿着。
“早。”江晓笙说,声音有点哑。
夏息宁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目光从他眼睛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眼睛。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动作很慢,像每一寸移动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你没睡。”他说。不是问句。
“睡了,刚醒。”
夏息宁没戳穿他,只是伸手,碰了碰江晓笙的脸。那皮肤微凉,带着一点没睡好的粗糙感,胡茬有点扎手。
“饿不饿?”夏息宁问。
江晓笙愣了一下,轻笑一声:“你问我饿不饿?你才是病人。”
“病人也管你饿不饿。”夏息宁说着便要起身。
江晓笙一把按住他:“躺着,我去。”
他从床上下来,撑着拐杖站稳,一步一步往门口挪。那背影有点吃力,左腿迈得慢,右腿也不敢太用力,但很倔。
“你行不行?”夏息宁仍不放心地追问。
江晓笙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动作比平时慢,手臂抬得也不高,但意思到位了。
夏息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第121章 旧屋檐
/你还是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钥匙。/
那天中午,柳承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江晓笙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个保温桶,正一勺一勺往夏息宁嘴边送。夏息宁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但表情很平静,是那种“我不想吃但你非要喂我就张嘴”的平静。
柳承站在门口,懵了足有五秒。
“我是不是走错门了?”他问。
江晓笙头也没抬:“走错了。出去把门带上。”
柳承没出去。他走进来,把手里那个果篮放在柜子上,拖了把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夏医生,你终于也体验一把被伺候的滋味了。”
夏息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无奈,但柳承读懂了——是“你闭嘴”的意思。
柳承又看向江晓笙:“你行啊老江,自己腿还没好利索,就开始照顾人了。”
江晓笙把那勺汤送进夏息宁嘴里,然后放下勺子,抬眼看他,那目光和夏息宁刚才看他的如出一辙。
“有事说事。”他没好气地说,“没事滚蛋。”
柳承笑了笑,随即便正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信封有点皱,像是揣了一路。
“省厅那边出的结果。”他说,“潘队的案子,重新评定了。烈士。”
江晓笙的动作顿了一下,勺子在保温桶边沿磕出很轻的一声。
“批下来了?”他问。
“批下来了。”柳承点头,“周局自己递的材料,把当年的事全交代了。那个线人的事,违规操作的事,还有这些年——他沉默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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