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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烫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可能倒水的时候没注意。”
他重新倒了一杯,这次刚好。
江晓笙接过,喝了一口。他看着夏息宁走回窗边,在陪护椅上坐下,翻开那本永远停在第十页的《百年孤独》。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近乎完美。
但江晓笙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根弦,他太熟悉了。在审讯室里,在跟踪现场,在任何需要保持警惕的时刻,那根弦都会绷紧。现在它又绷紧了,在他心里那个以为终于可以放松的角落。
第三天中午,夏息宁去食堂打饭。
江晓笙让护工帮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上层放着几件私人物品——一本看了很久的书,一支笔,一本手掌大的笔记本。他把那层整个端出来,露出下面的隔层。
那个银色的小冷藏盒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它拿出来,打开。
冷气丝丝缕缕冒出来,带着熟悉的、冰冷的金属气味。盒子里原本有四支注射笔的位置。现在只剩两支。
两支MK-04-1,整整齐齐地固定在凹槽里。旁边的MK-04-0那一栏已经空了。
他记得一个月前看的时候,04-0还剩一□□时候夏息宁说还能用,还能撑。现在那支不见了,04-1的位置没动。
江晓笙把盒子放回去,把一切恢复原样。然后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很久没动。
夏息宁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吃那份打回来的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不合胃口?”夏息宁问。
“没有。”江晓笙说,“挺好。”
夏息宁在他旁边坐下,也开始吃饭。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晰。
吃到一半,江晓笙毫无征兆地放下筷子,问:“你什么时候换药?”
夏息宁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然后继续吃饭,语气平稳:“还早。04-0还能用。”
“还剩几支?”
“两三支吧。”夏息宁头也没抬,“够用。”
江晓笙看着他。看着那些极力掩饰却藏不住的细节:眼下的青灰比昨天更深,嘴唇有点干,握筷子的手比平时慢半拍。
“昨天夜里,”江晓笙说,“我听见你吃药。”
夏息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片。”江晓笙继续说,“平时你只吃一片。”
沉默。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停了。
夏息宁慢慢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口枯井,望不到底。
“你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加量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夏息宁愣了一下。随后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认命的叹息。
“一个月前就该换了。”他说,语气很平静,“但那个时候……你还没脱离危险期。我不能倒。”
江晓笙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把剂量提高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夏息宁应了一声,很轻,“提高百分之三十,能多撑两周。副作用是睡眠减少、知觉迟钝、偶尔的……”
他顿了顿:“小问题。”
“小问题。”他这幅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让江晓笙眉头紧锁。他重复这三个字,喉咙发紧,“喝水不知道烫,吃饭心不在焉,晚上睡不着——这叫小问题?”
江晓笙忽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温度,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他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下颌,指尖垂在耳廓,那点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今天换。”他说。
夏息宁缓缓抬眼,看着他。
“今天换,”江晓笙又说了一遍,“我看着你换。你倒不了,就算倒了,我在这儿。”
夏息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江晓笙,那张脸因为康复训练而瘦削下来,眼睛也因为睡眠不足而带着血丝。里面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或者愧疚,而是某种更重、更沉的东西,压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
晚上九点,病房的灯调暗了。
暖黄色的光晕缩在床头柜那一小片区域,夏息宁按开密码锁,取出那支预充式注射笔,灯光在那支笔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点冷光。
MK-04-1。和上次那个盒子里的编号一样,只是最后一个数字从0变成了1。
夏息宁挽起左边袖子。
灯光下,那条手臂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蜿蜒着,像一张地图。那些旧痕还在——有细长的划痕,有密集的点状印记,有时间、药物、痛苦共同刻下的所有痕迹。
它们交错重叠着,有的已经淡成浅浅的白色,有的还带着暗红的边。
他拿起酒精棉片,开始擦拭上臂外侧那一小块皮肤。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棉片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痕,酒精挥发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有点刺鼻。
江晓笙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我来。”
夏息宁的动作微顿,然后把注射笔递过去。
笔身比想象中轻,塑料外壳,金属按钮,手感冰凉,江晓笙用拇指抚过那个小小的按钮。他曾经按过一次,在夏息宁的公寓里,那时候这人刚从戒断反应里缓过神,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却和此刻一样沉静。
他捏起夏息宁上臂那一小块皮肤——太薄了,薄得能看见底下那些细小的血管在跳动,触感微凉。
“九十度。”夏息宁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教一个学生最基础的步骤。
江晓笙将针头抵上去。稳稳地,九十度角。
他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见夏息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或紧张,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做了一千遍的事情,再做一遍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按下了按钮。
轻微的“咔”声,药剂被快速推入,夏息宁上臂的肌肉微弱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江晓笙拔出针头,立刻用棉片按住注射点。这一次他的力道控制得正好,隔着棉片,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彰显生命的搏动。
夏息宁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学会了?”他柔声说。
江晓笙抿着嘴,没说话。他按着那小块棉片,感受掌心下面那点微凉的温度,和那温度里逐渐稳定下来的脉搏。
“什么感觉?”他呼吸放得很浅,观察着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换了之后,什么感觉?”
“会有点晕。”夏息宁轻声说,“还有点恶心。MK系列的药,每次换剂量都这样,正常反应。”
江晓笙伸出手,握住了夏息宁的。那只手还是凉,但在他掌心里边捂边揉搓,慢慢暖了起来。
“还有呢?”
“还有……”夏息宁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可能会有点……应激反应。神经系统需要重新适应,有时候会控制不住——”
他没说完。江晓笙的手握紧了些:“控制不住什么?”
夏息宁垂下眼,良久,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才开口。
“会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用疼来确认自己还在。”
江晓笙的手指收得更紧。
他看着夏息宁的脸,看着他不敢抬起来的眼睛。想起那些手臂上的旧痕,那个深夜在公寓里,夏息宁说“疼起来的时候,需要一点更具体的疼”。
他什么都没说,微微用力,把夏息宁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夏息宁的脸贴着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漫上来,痒痒的。频率有点急,但正在慢慢平复。
“那三天很难熬。”夏息宁的声音传出来,低得发闷,“可能会睡不着,可能会……有一些反应。你要是被吵醒了,别管我。”
“我不管谁管?”江晓笙没好气地说。
夏息宁没说话。他只是靠在那里,手虚环着江晓笙的腰,像是要凭借这个姿势汲取一些安全感,又不敢索取太多似的。
良久,他又开口:“如果我自己待着,会好一点。”
江晓笙没接话。
“有些时候……不太好看。”夏息宁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看见了,会觉得……不好看。”
“不好看?”江晓笙重复这几个字,胸腔因发声而震动着。
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夏息宁的耳廓。
“我见过你高烧四十度的样子,见过你从噩梦里醒来的样子,见过你在ICU外面等了我五天的样子。”他说,“那些都不叫‘不好看’。你现在跟我讲‘不好看’?”
“……嗯。”夏息宁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只留给他一个栗色的发顶,不知是回应还是承认。
……
那天夜里,夏息宁开始发烧。
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二、三十九度一……温度计上的数字一路往上爬。
他靠在床头,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一绺一绺的。但嘴唇抿得很紧,一声都没吭。
江晓笙坐在旁边,攥着他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指节微微抽搐,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掌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但他没松开。
“水。”夏息宁忽然说。
江晓笙把杯子递过去。夏息宁接过来,杯沿刚接触嘴唇,动作却猛地顿住了。他盯着杯子,盯了几秒,随即放下。
“怎么了?”
“没怎么。”夏息宁说。他的眼神时而聚焦时而涣散,像是在看杯子,又像是在看杯子后面的什么东西。
江晓笙没追问。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夜里一点,夏息宁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要出来。他蜷缩在床上,额头抵着江晓笙的胸口。床单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江晓笙伸手去摸他的脸,全是冰凉的汗,后颈也是湿的,睡衣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夏息宁。”他叫他。
对方没应。他的眼睛睁着,但没在看江晓笙,而是盯着墙角那一片黑暗,半晌,突然冷不丁地说:“别过来。”
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惧。
江晓笙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夏息宁。”他又叫了一声,语气稳得仿佛能压住所有东西,“看着我。”
夏息宁的视线缓慢而艰难地转过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涣散,还有一点微弱的、正在挣扎的清醒。
“……晓笙。”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江晓笙环住他的肩,低声说,“我在这儿。”
夏息宁的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但身体却在抖,像台失控的机器。他在努力控制,努力让那些颤抖停下来。江晓笙能感觉到那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膨胀、叫嚣,要将怀里的人拖进无意识的深渊。
他抬起手,轻轻抚着夏息宁的后颈,掌心贴着夏息宁滚烫的皮肤,一下接着一下,有节奏地安抚。
这个姿势让他肩膀的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动,反而将夏息宁揽得更紧了些。
夜还很长。
第120章 超纲题
/并非不会,而是因为——那个答案,需要用一生来写,怎么能提前交卷?/
天快亮的时候,夏息宁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烧得涣散,眼神飘忽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到江晓笙脸上。他的眼睑有点浮肿,睫毛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泛着细微湿意。
“……吵醒你了。”他说,嗓音里带着一整夜没消退的干涩。
江晓笙没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像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量体温一样,将唇角贴在夏息宁的额头上。
还是烫的,皮肤底下那点热度透过相贴的地方传过来,比半夜那会儿好一些,但远未到正常体温。他闻到他身上那层薄薄的汗味,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夏息宁自己的味道。
像是对这样亲密的“测温”方式感到讶异,夏息宁下意识攥住了江晓笙的衣摆,没躲。只是垂下眼,轻声问:“……几点了?”
“快六点了。”
夏息宁动了动,想坐起来。肩膀刚抬起一点,江晓笙的手就按了上来。
“躺着。”他说,声音闷闷的,“今天哪儿也别去。”
“我上午还有——”
“请假。”江晓笙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科室少你一天死不了人。”
夏息宁看着他,那张脸因为熬了一夜而显得憔悴——眼底两团青灰,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嘴唇有点干。眼睛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像从前在审讯室里盯着嫌疑人那样,但此刻盯着的是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江晓笙重新躺下来,把他揽进怀里。夏息宁的身体还在发烫,但比夜里好多了,那点细微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他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很稳,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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