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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笙没说话。
“省厅调查组复核了半个月,最后结论是:潘鸿在执行任务中表现英勇,因公殉职,符合烈士评定标准。”柳承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另外,周局那个——他主动申请处分,省厅批了党内严重警告,提前退休。”
五年,无数份申诉书,半条性命,一个警告,换来潘鸿应得的身后名。他应该感到高兴的,可现在却只觉得心口发堵,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江晓笙的手指在保温桶边缘收紧了,那点力道让指尖微微泛白。然后他松开,继续若无其事地喂夏息宁喝汤。
“他怎么说?”他问,指的是周局。
“没说。”柳承摇摇头,“交接完工作就走了。没人送,他也没让。”
病房里安静几秒。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车流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
夏息宁伸出手,轻轻按住江晓笙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刚好让他停下来。
江晓笙侧头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知道了。”他对柳承说。
柳承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走了。你俩都好好养着。队里的事有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老江。”
江晓笙抬眼。
“潘队要是知道,”柳承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是个短暂的笑,“应该会高兴。”
门关上了。
江晓笙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对上夏息宁的目光。
“继续?”他问。
夏息宁伸出手,把那个保温桶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一边。随后握住江晓笙的手,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江晓笙顺着那个力道,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那肩膀有点硌,但是暖的。他闭上眼睛,感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眼皮上,暖烘烘的。
过了很久,江晓笙忽然开口:“你刚才问我的问题,饿不饿。”
夏息宁“嗯”了一声。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
“饿。”他轻声说,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夏息宁只是抬起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把江晓笙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终于肯承认自己累了的孩子。
……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江晓笙被护士推到住院部门口时,右腿的支具硌得发疼,但他没吭声。柳承的车已经等在台阶下了,车身上溅了几点泥,大概刚从哪儿赶回来。
夏息宁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不大不小的行李袋——里面装着这三个月攒下的零碎: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还有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柳承从车上下来,绕到后备箱,把行李袋扔进去。他走过来,看着江晓笙:“能自己走吗?”
“废话。”
江晓笙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那里软了一下,像是踩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坑。
他顿了两秒,稳住重心,然后慢慢朝车子走去。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这腿还能不能撑住,这身子还是不是自己的。
柳承跟在旁边,手伸着,随时准备扶,但始终没碰到他。
夏息宁没跟过来。他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车门边,拉开门,侧身坐进去。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测量距离,但很稳。
车门关上之前,江晓笙回头看了一眼。
夏息宁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朝这边点了点头,意思是“走吧”。
江晓笙点点头,收回视线。
车子发动,拐出医院大门,汇入街道上的车流。
江晓笙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红绿灯,三个月没见,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家里收拾过了。”柳承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说,“千识前两天去的,帮你把灰擦了擦,冰箱里也放了点吃的。”
江晓笙“嗯”了一声。
“你一个人行不行?”柳承又问。
“死不了。”江晓笙说。
柳承没再说话。车子拐进那个熟悉的小区,停在他家楼下。江晓笙推开门,撑着车身站起来。右腿扯动了某块肌肉,疼得他皱了下眉,但很快就松开了。
柳承从后备箱拎出行李袋,递给他:“真不用我送上去?”
“不用。”江晓笙接过袋子,摆了摆手,“回吧。”
柳承犹豫片刻,在江晓笙“能不能快滚”的目光扫来前,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上车,发动,走了。
江晓笙缓缓挪向电梯间,按下楼层按钮。
六楼,走廊,熟悉的门牌号。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三个月没用过这把钥匙了。住院的时候,它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一次都没拿出来过。那时候他没想过还能回来用它。
门开了。
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有点闷,有点潮,是很久没人住的那种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扑了他一脸。
他站在玄关,看着里面的一切:客厅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阳台的落地窗——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换了鞋,一步一步往里走。
右腿还有点跛,走得很慢。手扶着墙,经过沙发,经过茶几,走到卧室门口;床铺得整整齐齐,是他离开那天早上铺的;被子的折痕还在,枕头还保持着那个角度。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一时间竟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地方陌生,是自己站在这地方的感觉陌生。三个月前,他离开的时候,没想过还能回来。
或者说想过,但不敢想。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就交代在那边了。
江晓笙把行李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换洗衣服叠好放回衣柜,保温杯洗干净摆在厨房台面上,那本卷了边的书——他拿起来看了看封面。
是夏息宁的书,《局外人》。扉页上还有他的名字,字迹清隽。
这本书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他不知道。可能是某个夜里,夏息宁随手放在床头,后来就忘了拿回去。也可能是故意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下午,江晓笙开始复健。
康复师给的训练计划贴在冰箱门上,江晓笙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遍那些动作,然后开始做。
扶墙,抬腿,下蹲,站直。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右腿的肌肉在抖,酸胀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他咬着牙,没停。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膝盖传来的咔咔轻响。
做到第三组的时候,他猝地停下来。站在那里,扶着墙,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夏息宁不在。
没有人递水,没有人盯着他吃饭,没有人半夜被惊醒后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那些他习惯了三个月的东西,一瞬间都没了。
他沉默着站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第四组结束,手机在屋里响起。
撑着墙走回去,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徐海道。
接起来,那头的语气还是那副老样子,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明天上午九点,省厅临时征用的那层楼,会议室。卧底行动审核。”
江晓笙握着手机,顿了两秒:“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补了一句:“自己来,不用人陪。”
电话挂了。
江晓笙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去一半。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开枪、见血、接触毒品、亲手递出情报——每一个环节都要被翻出来,一件一件问清楚。这是程序,也是必经的路,走完了才能回去。
他给夏息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审核。】
那边回得很快:【几点结束?】
【不知道。】
【我去接你。】
江晓笙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回:【好。】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他尚未平稳的呼吸。江晓笙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
回答他早就想好了,不卑不亢,不多解释,也不推卸。
他做了该做的事,就这么简单。
第122章 空巢
/燕子飞走了,留下泥窝在檐下空着。每个黄昏你抬起头,总觉得那空缺处,比整个天空更沉重。/
做完复健,江晓笙先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热水能冲走汗,却冲不走腿上的酸胀感。他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右腿隐隐作痛,是那种肌肉被拉扯之后的钝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
他把腿抬起来,搭在茶几上,靠着休息。
手机响了,是夏息宁的消息。
【吃饭了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更清晰。然后打字:【吃了。】
发完,又补了一条:【你呢?】
【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几句,都是废话。吃什么了,睡得好不好,腿疼不疼。说完之后,对话框安静了。
江晓笙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还能说点什么?“你什么时候过来”?太突兀,他有多忙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我想你了”?太肉麻,起一身鸡皮疙瘩;“你吃药没”?像在骂人。
江晓笙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犯贱。
挣扎五分钟,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明天你上班?】
那边很快回:【嗯。】
【那早点睡。】
【你也是。】
江晓笙把手机放下,慢慢挪回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夜深了,他还是睡不着。
右腿隐隐作痛,钝钝的,一阵一阵,提醒他这身体还没完全好。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住院那三个月,夜里总有动静——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答声,夏息宁趴在他床边睡觉时轻轻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白色的噪音,把黑夜填得满满当当。
现在都没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撑着坐起来,下床,慢慢走到衣帽间。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按下开关,灯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东西。
一只玩偶熊。
很大,等人高,棕色的绒毛,穿着件红白条纹的小背心,圆滚滚地窝在墙角。鼻子还有点歪,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正对着他,表情很呆,像在问“你终于想起我了”。
江晓笙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
这只熊是去年年底赢的。那天和夏息宁在江边,有一排打气球的摊子,他心血来潮去试了几枪,枪枪命中,摊主黑着脸把这只最大的熊递过来。
当时夏息宁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看他抱着那只比他还宽的熊,说:“江队,你这是打算放哪儿?”
他当时其实想说“送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时候两个人还没说开心意。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送这种东西。万一送了,夏息宁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多尴尬。万一夏息宁误会了,以为他什么意思,可他确实有意思,但那个意思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弯弯绕绕,总之是想太多,就没送成。
后来他把熊带回家,塞进衣帽间角落。偶尔路过看见,会想起那天江边的风,想起夏息宁站在霓虹灯下的样子,和他偏过头看自己时,眼睛里映着的光。
他走过去,弯腰,抓住熊的一只胳膊,把它从角落里拖出来。
熊比他想象的重。绒毛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把熊拖到床边,扶着它坐起来,靠在床头。
然后他躺下,侧过身,把手臂搭在熊身上。
毛茸茸的,软得不像话。他把脸埋进去蹭了蹭,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之前送去干洗店洗过,那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洗衣液残留的余韵。
夏息宁身上也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他自己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消毒水,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每次靠近的时候,那味道就钻进鼻子里,像是他专属的记号。
这只熊没有那个味道。
但它有别的:软,暖,抱起来不会挣开。不会问他“你怎么了”,也不会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他。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毛茸茸的触感填满了怀抱的空缺。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江边,好像拍了照片。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相册,在成堆的案件照片中翻找那一点暖色。
照片里,夏息宁抱着那只巨大的熊,大半张脸被蓬松的绒毛挡住,熊耳朵歪在他脸侧。他抱得有点吃力,但嘴角那个弧度,是那种很少见的、毫无防备的笑。
旁边那几张是他偷拍的。夏息宁坐在长椅上,手搭在熊脑袋上,指尖捻着那只被他嫌弃过无数次却还是忍不住去摸的歪耳朵。江面的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得柔软。
江晓笙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当时拍的时候没想太多,就觉得那个画面值得留下来。现在翻出来看,才意识到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等的时候,以为你不来了”时的心虚,夏息宁说“下次会提前告诉你”时的认真,还有后来他把熊从夏息宁怀里捞过来时,那人微微愣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他当时应该送的。
把熊塞给他,说“送你的”,然后看他抱着熊走回去的样子。说不定夏息宁会把熊放在床头,偶尔看见就想起他。说不定也会像他现在这样,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把手臂搭在熊身上,想起那天江边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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