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息宁的目光从又开始贫嘴的两人,挪到江晓笙身上,又挪回自己面前的碗。垂下眼,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
晚饭后,碗筷撤下,柳承主动揽了洗碗的活,说“不能让夏医生又做又洗,太欺负人了”。
江晓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跟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在洗碗池里堆成小山。柳承把碗放进水池,搓了几下,忽然压低声音:“今天可以啊,夏医生居然会做饭。”
江晓笙靠在旁边的橱柜上,抱着胳膊看他洗:“嗯。”
柳承侧过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
柳承嗤笑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洗碗。厨房安静下来,水流声混着碗碟碰撞的轻响。
厨房的声响传到客厅里,显得模糊。电视里播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但没人再看。
潘冉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抱枕。夏息宁坐着单人沙发,手里端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江千识在另一侧的沙发,书摊在膝盖上。
“夏医生,”潘冉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挺喜欢你的。”
夏息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潘冉迎着他的目光,露出坦荡的笑,没有一点扭捏:“像喜欢千识姐那样,像喜欢江哥柳哥那样。就是那种……家人的喜欢。”
她顿了顿:“江哥那个人,对人好的时候从来不说。我爸也是那样。”
夏息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但是你可以感觉到。”潘冉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是这个年纪独有的、纯粹的认真,“我知道他有时候很烦,嘴又硬,说什么都像在骂人。但他对你好,是真的。”
夏息宁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潘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就好。”潘冉满意地笑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千识从书上抬起眼,忽地问:“小冉。”
“嗯?”
“你怎么知道的,”江千识问,“你爸的那些事。”
“我猜的。”潘冉说得理直气壮,眉毛扬起来,“就像你们对我好,我也都知道。”
她仰面躺在沙发上,发梢和睫毛被顶灯镀上金色的轮廓,声音放轻了:“柳承整天嘻嘻哈哈,是因为他想逗我笑;江哥什么都不问,但我上学的手续全是他办的;还有你千识姐,每次换季或者回家,你就给我寄衣服和生活用品……他们两个大男人想不到的事情,你都想到了。
“爸走后,你们照顾我,照顾妈妈……我都知道。所以你们也不要真的,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潘冉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她像是被顶灯晃了眼,抬起胳膊捂上眼睛,“我只是……想多在你们身边多待一会儿。”
江千识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翻过一页。
“刚才我说喜欢夏医生,”潘冉忽然支起身子,睫毛尖残留着晶莹的痕迹,却又笑嘻嘻地凑过来,靠在江千识肩膀上,“千识姐,你别多想,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江千识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排第一。”潘冉竖起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江哥排第二,柳哥排第三,夏医生排第四——哎呀不对,夏医生和江哥并列第二吧,毕竟我们是甜食同盟。”
江千识终于放下书,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但底下压着一点无奈:“小冉。”
“嗯呢。”
“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她问。
“不能。”潘冉回答得斩钉截铁,粉紫色的脑袋软软地靠在江千识肩膀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和江哥两个别扭大王,就受着吧。”
说完,她的眼神飘向夏息宁的方向,与对方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江千识轻叹一声,重新拿起书,嘴角却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厨房里,水声停下,只剩客厅传来的模糊交谈。
江晓笙靠在橱柜上,目光穿过半开的厨房门,落在客厅里那三个人身上。暖黄的灯光将他们笼成一团,轮廓朦胧,像随时在迎接谁。
柳承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老江。”
江晓笙偏过头,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未说出口的、同样的东西。
挺好的。
他把目光重新投回客厅,潘冉正跟夏息宁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脸上的笑比窗外的夕阳还亮。夏息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笑容温软。江千识在旁边,合上书,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们。
什么真相大白,什么尘埃落定,那些他追了五年、困了五年的答案,在这一刻似乎才真正落地,被灯光熔成细流淌走。
他想,这就是他等了这么久的东西。
第128章 药性的透明
/服下药剂,世界便退回安全距离——可为什么我们之间要有这可恨的距离?/
这天晚上,夏息宁躺在床上,许久没有睡着。
城市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江晓笙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手臂搭在他腰上,带着让人安心的重量。
夏息宁侧过头,看着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
光线把江晓笙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连白日里那些锐利的线条都软了几分,眉间那道惯常的刻痕也舒展开来。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江晓笙脸颊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轻轻落下去。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皮肤是温的。不是那种隔着什么东西感知到的温,是真实的、能传递到指尖的暖意。
江晓笙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夏息宁顺势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个姿势他很熟悉,但这晚的感觉不太一样。
白天在河边的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转——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潘冉举着鱼竿又叫又跳溅了满身水,柳承骂骂咧咧地从树上解鱼钩,还有江晓笙揉潘冉脑袋时那个极轻的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那些瞬间都没有任何药物参与。
阳光是真的烫,风是真的凉,水溅到手上是真的湿,连柳承骂人的声音都格外真切。
他想起自己站在河边,看着那几个人闹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场”过了。
不是作为一个观察者,不是作为一个被照顾的人,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参与其中的存在。
是因为药量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下意识想把它按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最近这一个月,他确实在悄悄地拉长服药间隔。从三天到四天,从四天到五天。省下的药片被他用铝箔仔细包好,收在药盒最底层,像某种私密的、见不得光的收藏。
理由是现成的:身体感觉尚可,或许耐受性在提高,适当拉长间隔能进一步降低远期依赖。这套说辞专业、理性,足以应付任何质问。
但他骗不过自己。
真正的原因太简单了,简单到说出来都觉得有几分可笑。
当那些被药物压得很好的东西——轻微的颤抖,体温的波动,情绪的起伏,悄悄浮上来时。他会沉默地放下手中的书或笔,找到在阳台侍弄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或在书房对着案件地图凝思的江晓笙。
他会默不作声地靠过去,把微凉的额头贴在他肩胛骨上,或者把自己蜷进沙发里,用薄毯裹住发冷的身体,直到江晓笙放下手里的东西,带着熟悉的体温和令人安心的力道将他揽住。
“累了?”江晓笙通常会这么问,手掌熨帖地抚过他的脊背。
“嗯。”夏息宁闭着眼,在他颈窝里含糊应声,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因“不适”而变得理直气壮的依赖里。
不吃药的时候,世界的边缘似乎更清晰,痛感和愉悦都更真切。
在这刻意允许的轻微戒断反应中,感官变得尖锐而真实。江晓笙怀抱的热度、衬衫下肌肉的细微牵动、甚至脉搏沉稳的搏动,都直接而鲜活地烙印在感知里。
他贪恋这种真实的触感,哪怕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这有什么错吗?
……
第二天早上,夏息宁醒得比平时晚。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江晓笙不在床上。他听见厨房有动静,锅铲碰锅底的声响混着抽油烟机的嗡鸣。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
身体的感觉很清晰——昨夜没有服药,今天是第五天。轻微的酸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指尖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下床,走到浴室,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灰,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
他伸手碰了碰镜面,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厨房里,江晓笙正对着锅里的煎蛋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夏息宁脸上,停了片刻。
“醒了?”他问,语气听着平常,但那目光没有移开。
夏息宁点了点头,在餐桌边坐下。
江晓笙把煎蛋和烤好的面包端过来,又倒了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他坐下,却没吃,只是看着夏息宁。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夏息宁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江晓笙没说话。他盯着夏息宁握着面包的手,看了几秒,冷不丁地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有点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江晓笙的眉间拧出浅浅的刻痕。
“刚醒,正常。”夏息宁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江晓笙握着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动作很随意,像是下意识的。但他看着夏息宁的目光,却不像那么随意。
“这几天你好像睡得比较多。”他说。
夏息宁的动作微微一顿。
“昨天下午在河边,我看见你发了一会儿呆。”江晓笙继续说,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晚上你靠过来的时候,抖了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夏息宁没有说话。
“还有前天晚上。”江晓笙看着他的眼睛,“你半夜醒了一次,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我以为你在想事,就没问。但后来你靠过来的时候,身上有些凉,呼吸也比平时浅。”
他顿了顿:“夏息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夏息宁愣了片刻,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应该解释的,把那套“身体尚可”“耐受性提高”的理论搬出来,用专业术语把这件事包装成一次理性的、可控的尝试。他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遍。
但现在,江晓笙就这么看着他,眼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固执的担忧。
在这样的目光下,那些准备好的“专业说辞”,瞬间变得苍白而无力。
“我减了一点药量。”他说。
江晓笙的手指收紧了,却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是很多。”夏息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从三天拉长到四五天。身体反应还好,可控的。”
江晓笙沉默片刻。那几秒很长,长得夏息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为什么?”江晓笙终于问。他的声音放得轻,但夏息宁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什么堵在喉咙里。
夏息宁想了想,垂下眼,说:“因为真实。”
江晓笙的手指僵住了。
“吃药的时候,一切都很平稳。”夏息宁说,“不痛,不冷,情绪也像被修剪过的草坪,整整齐齐,没有杂草。但有时候……太整齐了,就像隔着一层很干净、很坚固的玻璃看世界。”
他抬起眼,看着江晓笙:“看你也一样。什么都看得见,却摸不到温度。”
江晓笙的喉结微微滚动。
“不吃药的时候,”夏息宁继续说,“虽然会难受,会冷,会控制不住发抖。但你的手是烫的,抱我的力气是真的,我靠在你身上,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心跳……”
他指了指江晓笙的胸口:“你的。”又指回自己,“和我的。那种感觉……很真实。我只是想抓住一点真实。”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和冰箱低沉的嗡鸣。
江晓笙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许多东西——心疼,后怕,还有一种夏息宁读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情绪。
随即他伸出手,把夏息宁拉进怀里,那力道有些重。
夏息宁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很急,不像平时那么稳。
“你……”江晓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得厉害,只说了一半就哽住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夏息宁发顶上,一动不动。
夏息宁也没说话。他就那么靠在江晓笙怀里,听着那颗心慢慢平复下来,一下一下,又变回熟悉的节奏。
过了许久,江晓笙才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已经稳住了。
“没有下次。”他说,“周期不准提前,也不准推后。乔教授定好的方案,我来盯着。”
夏息宁愣了愣,想说什么,却被江晓笙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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