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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了我新名字,新的身份,让我上学,接触正常的世界。他去世前,销毁了全部实质性的资料,把配方和最后一批成品交给了师母。给我……留了足够用很多年的药,阶梯式的,效果递减,让我慢慢适应。”
“或者,如果有一天特效药彻底失效,也能有个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试过继续他的研究,想把他最初那个关于‘修复’的梦想捡起来。但我做不到。”
“一进入实验室,那些记忆就会回来。对着小白鼠和烧杯,一遍遍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所以我成了医生。”他扯了扯嘴角,笑得苍白,“至少这样……还算有点用。”
夏息宁说完,像是打破了二十余年的瘀堵,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脸色白得吓人,只有眼眶和鼻尖泛着红。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细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江晓笙消化着这庞大而沉重的一切。所有的谜团、所有的异常,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看着夏息宁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
是愤怒?是悲哀?还是一种近乎心疼的焦灼?分不清。
他只知道,那些在日记里读到的冰冷文字,此刻正以如此具象、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面前。
“你手腕上的伤,”江晓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滞涩,“还有那些疤……是当年留下的,还是……”
夏息宁终于睁开了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有区别吗?”他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过去和现在,有时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腕,对着灯光看了看暗红的抓痕,像是在端详一副狰狞的画:“疼起来的时候,需要一点更具体的疼,来确认自己还在。”
这话说得太平静,也太过于置身事外了。
“别那么看着我,”夏息宁扯了扯嘴角,没看他,“乔老师用尽办法,才让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只要按时吃药,注意规避诱发因素,我能工作,能生活,甚至……”他顿了顿,“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什么。”
“你不是‘怪物’。”江晓笙打断他,语气很沉,却异常坚定,“也不会变成疯子。”
夏息宁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你父亲是,”江晓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些利用他、把你当耗材的人是。乔院士不是,你不是,那些受害者也不是。”
他抬起另一只手,略显笨拙地,擦掉夏息宁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你是夏息宁。是个差点被毁掉,又被人拼命救回来,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较劲的……活生生的人。”
夏息宁怔愣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怜悯、震惊或疏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滚烫的认真。
“这些事……还有谁知道?”江晓笙问。
“师母知道一部分。当年参与救治的几个核心医护人员签过保密协议,但具体情况他们不清楚。”夏息宁的声音很轻,“警方那边……当年经办案件的负责人,应该知道主犯有个儿子是受害者,但我的具体身份、治疗细节,乔老师做了最大限度的信息隔离和保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更低了些:“现在,除了师母和我自己,大概……只有两个人了。”
“谁?”江晓笙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你,还有……”夏息宁说这话时,脸上浮现的温柔神色渐渐褪去,变成一丝复杂的苦涩,“一位‘同类’。”
“‘同类’?”江晓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是说当年其他的……”
“嗯。”夏息宁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了闭眼,“他叫‘陈志’。或者说,那是他被救出来后,乔老师帮忙安排的身份之一。”
“他情况比我糟得多,神经系统损伤几乎不可逆的,一直靠药物维持基础生命体征。”夏息宁的语气很平静,但江晓笙听出了底下深藏的物伤其类,“大概半年前,他的身体指标开始出现剧烈波动。就在那之前……他收到过一份以‘德全慈善基金会’名义提供的特殊医疗援助,联系人是范德全。”
江晓笙眼神一凛:“范德全?那个‘铜钉’的傀儡?”
“我在专案组看到他的资料时就猜到了。”夏息宁扯了扯嘴角,“他们用基金会的名义接触,提供‘帮助’,同时观察。陈志的身体经不起刺激……那之后不久,他就彻底陷入了不可逆的衰竭。现在躺在ICU里,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一具还有呼吸的标本。”
他抬起眼,目光冰冷而清醒:“陈志没用了,所以‘铜钉’放弃了他。但这件事说明他们确实在系统地搜寻当年的受害者,范德全这样的角色,恐怕不止一个。”
江晓笙的眉头紧紧锁起。这比他之前想的更棘手。如果对方如此有耐心和策略,那么他们的目标绝对不仅仅是制造毒品那么简单。
“我本来打算查得更仔细些再告诉你。”夏息宁在江晓笙脱口而出责备之前,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指尖微凉,带着未褪尽的颤抖,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听我说完。”夏息宁看着他,眼神恳切而疲惫,“我不是想逞英雄,也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些事情像一张网,我自己就在网中央。贸然动作,可能会惊动他们,也可能……会把你也拖进更危险的境地。”
他放下手,转而覆在江晓笙握着他的那只手背上,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知道了我是谁,知道了‘宝石’的源头……我们算是绑在一起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坦然。
江晓笙反手握紧了他冰凉的手指,心头那点因为被隐瞒而生的闷气,被他话语里那份小心翼翼的顾虑和此刻全然的托付给冲散了。
这个人不是不信任他,是太害怕失去,也太害怕牵连。
“所以,”江晓笙深吸一口气,“‘铜钉’找当年的受害者,是为了获取更直接的‘实验数据’。他们找上陈志,说明信息渠道很深,甚至可能早就锁定了你,只是在等时机,或者确认你的价值?”
“大概率是。”夏息宁点头,“MK的配方对他们没用,那需要极高的纯度和精准的合成工艺,他们做不出来。就算背后有权威技术,也难以量产。”
“但我的血,我的代谢数据……对他们完善‘宝石’,或者制造针对性的‘武器’,可能很有价值。”
他说得异常冷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生死。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窗外的雨声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单调声响,衬得室内的空气更加凝滞。
“从现在开始,”江晓笙开口,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坚决,“关于你的安全,听我的。”
夏息宁抬起眼睫,那双疲倦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顺从,只是静静地反问:“你打算怎么办?派人二十四小时跟着我?或者干脆把我关起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缓和:“怎么不在你身边立个醒目的靶子,告诉所有人——‘看,这里有个重要人物需要特别保护’?”
江晓笙眉头紧锁,他承认夏息宁说得有道理,但让他放任不管,绝无可能。
“那你说怎么办?”江晓笙的语气里压着火。
“别急。”夏息宁轻柔地笑,似乎在药效的安抚下,又回到了平常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两人交握处,“我的意思是……策略需要调整。陈志被找到,是因为他那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一个精准筛选过的病例,出现在特定医疗资源的雷达上,这太显眼了。”
“我比他倒霉一些……也幸运一些。至少只要正常服药和巩固,基本不影响日常生活,甚至比一般人更……稳定。”
“只要我按时出现在医院,完成我的工作,处理我的病人,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一医急诊科一个有点拼命、但还算正常的夏医生。”他看向江晓笙,目光坦诚:“我也需要正常工作。医院不仅是我谋生的地方,也是我证明自己还能有用的地方。把我从那个环境里彻底剥离、关起来,可能比任何潜在的威胁都更让我……难以忍受。”
江晓笙听懂了。
这不仅关乎安全策略,更关乎夏息宁用十几年时间艰难建立起来的、作为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秩序和心理支点。
摧毁它,可能和杀死他无异。
“那你的‘稳定’,能维持多久?”江晓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扫过他手腕上未愈的伤痕,“像今晚这样的情况,下次换药,或者任何一次意外,都可能成为漏洞。”
“所以需要你。”夏息宁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反而迎了上去,语气里带上了明确的请求,“但不是用警察办案的方式。我需要你……在我的‘正常’生活里,成为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变量。”
江晓笙挑眉:“比如?”
“比如,一个因为案子结识,逐渐熟悉起来的朋友,甚至……”夏息宁顿了顿,语气依旧镇定,“更进一步的关系。这样你出入我的住处,了解我的行程,在我可能出现状况的时候介入,都会显得顺理成章。在对方看来,这可能只是我私人生活的变化,而不是防护等级的突然提升。”
他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江晓笙的手背:“我知道这有风险,可能也会把你置于更复杂的境地。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在不过度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增加安全系数和应变能力的……最优解。”
最优解。
江晓笙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它冷静、理智,甚至有些算计,完全符合夏息宁一贯的风格。
“你这是要把我也编进你的‘伪装’里。”江晓笙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
“嗯。”夏息宁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坦诚,带着一丝试探的紧张,“你愿意……配合吗?”
室外的最后几滴雨声也消失了,夜晚重归寂静。客厅里,落地灯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暖黄之中,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危险与纷扰。
江晓笙看着眼前这人——苍白、疲惫,眼底藏着经年累积的伤痛与警惕,却又在此时,对他展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信任与邀请。
他想起之前夏息宁说的“绑在一起”:原来不只是共享秘密,还包括以这样具体而隐秘的方式,将彼此的生活轨迹交织。
他知道,今晚能撬开这扇紧闭的门,听到这些沉重的真相,已是意外之喜。步步紧逼,只会让眼前这人重新缩回壳里。
最终,江晓笙重重吐出一口气。
“可以。”他声音低沉,“但你得遵守几个条件。”
夏息宁点头:“你说。”
“第一,你住处必须升级安防,我会安排信得过的人处理。第二,你手机里装隐蔽的定位和紧急报警程序,只有我能收到。第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每周至少同步一次身体和用药情况,不准瞒报。而且你得提前告诉我下次换药时间,可能有什么反应。至少……得让我知道你死不了。”
夏息宁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问:“以警察的身份,还是……”
“以江晓笙的身份。”他打断他,目光灼灼,“这个人刚刚亲了你,没打算赖账,更不可能看着你出事。这个理由够不够?”
夏息宁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丝。
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将额头抵在江晓笙肩窝,闷闷地说:“……下次换药,在两个月后。如果顺利,反应不会比这次大。”
“如果不顺利呢?”
“……那可能需要你再来捞我一次。”夏息宁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和极细微的依赖。
江晓笙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不太熟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还有,”他立刻补充,语气硬邦邦的,“别再用‘怪物’、‘耗材’那种词说自己。我听着不舒服。”
夏息宁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江晓笙能看出他眉宇间压着的倦色——这场高烧和情绪的巨大波动,消耗远比看上去更大。
“今晚我留下。”江晓笙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空间,“你睡卧室,我睡沙发。明天早上看你退烧情况再说。”
夏息宁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一个人硬撑。
更何况,有些安全感不是药物能给的。
“谢谢。”夏息宁低声说。
“别废话。”江晓笙扶着他往卧室走,“赶紧去睡。”
……
把夏息宁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江晓笙关了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夜灯。
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夏息宁侧脸的轮廓,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比醒着时柔软,也脆弱得多。
“江晓笙。”就在江晓笙准备离开时,夏息宁忽地轻声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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