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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
……
“江队,”夏息宁的手还停留在对方脸侧,微凉指尖轻轻划过,引起轻微颤栗。他眼底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双唇微红,“这算非法拘禁吗?”
“有你这样的被害人?”江晓笙不甘示弱地反驳,目光从夏息宁的脸上撕下来,落在他搭着自己侧腰的手上,轻笑一声,“这叫袭警。”
夏息宁低声笑了,带着点与往日不同的愉悦。
他不再试图激他,只是轻柔地拨开他被蹭乱的额发,动作很慢,像在描摹对方的轮廓。
有点痒,但江晓笙没动。
他只是看着夏息宁眼底尚未褪去的水光,和其中那份陌生的、几乎盈满了的珍视与纵容,顿时觉得上午因那些沉重询问和混乱闹剧而产生的烦躁,竟奇迹般平息了。
半晌,夏息宁才重新开口,声音带着慵懒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队,可以‘假释’了吗?”他指了指依旧紧闭的车门,“再待下去,我真要迟到了。”
江晓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目光落在他微微汗湿的额角和泛红的眼尾。那些激烈的痕迹,都是自己留下的。
这个认知让某种陌生的满足感和更深的躁动同时盘旋在心口。
他伸手,越过夏息宁的身体,按下中控锁,锁舌弹开。
“等等。”他声音依旧有些哑,多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送你过去。”
夏息宁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江晓笙已经坐直了身体,发动车子。引擎低鸣声中,他单手打着方向盘,将车利落地掉了个头,驶离树荫,重新汇入医院内部车流。
阳光重新毫无遮挡地照进车厢,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再看夏息宁,目视前方,语气随意:“顺便,路上你再想想,关于那个‘宝石’纯度的问题,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比如,会不会是加工过程中有意稀释的?或者,流通链上有人动了手脚?”
夏息宁靠在副驾驶座上,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带着一点无奈。
“江队,”他说,“你这切换工作模式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江晓笙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看见那人微微红肿的唇和颈间的痕迹,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无所遁形。他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声音硬邦邦的:“公是公,私是私。”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刚才是私。现在,谈公事。”
夏息宁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医院楼宇。阳光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车子平稳行驶,在急诊楼侧门停下,夏息宁解开安全带,手指搭上门把。
“下次……我会注意。”身旁的人忽然用很低的声音,飞快地说。
夏息宁动作顿住,回头。
江晓笙却没看他,眼睛盯着方向盘,侧脸线条绷得略紧,耳根那点可疑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去。
夏息宁静静看了他两秒,眼底那点温润的光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柔软的东西。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随即,他推门下车,站在车边微微弯腰,透过降下的车窗看向里面的人。
“路上小心。”夏息宁说,补充道,“……有消息,我会联系你。”
江晓笙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光和他自己的倒影,复杂难辨,但深处那点灼人的热度,尚未完全熄灭。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夏息宁直起身,看着黑色的SUV缓缓驶离,汇入车流,直到消失在拐角。
他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温和而平静的神色。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将过于私密的痕迹稍稍遮掩。
随后转身,迈步走向急诊楼那扇永远忙碌的玻璃门。
第62章 审讯室垢
/灯光把每句污言秽语烤成黏稠的油垢,糊在墙壁、笔录纸、和年轻刑警尚未起茧的耳膜上。而真正的污浊不在词汇本身,在于你发现——听完所有这些,自己竟能平静地喝下一整杯冰水。/
“呃,唐雨露?就老郑身边那个妞儿呗。”
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打在对面男人油腻泛光的脸上,他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警察同志,不是我说,那娘们儿可真是够味儿,浪得——”
接下来的几分钟,赵省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污言秽语的搅拌机。
屏幕上跳出的字眼让他敲键盘的指尖都带了点迟滞的罪恶感,仿佛那些污秽的词句会顺着电路爬过来,年轻的脸绷得有些僵硬。
江晓笙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对面的男人一眼,耐着性子等对方那套充满恶意的描述暂时告一段落,才开口,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没问你这些。她跟郑文在一起多久了?”
“她可不是跟阿文处的!”男人咧开嘴,嗤笑一声,“老郑是他哥,在外头做大生意的,唐雨露是老郑的人!”
“……”
江晓笙沉默两秒,抬手按了按眉心。
旁边的赵省赶紧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动作小心翼翼。江晓笙接过,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点无语的燥意。
“……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钉回男人脸上。
“老郑在滨海那阵子,走哪儿都带着她,跟个挂件似的。”男人换了个更歪斜的坐姿,语气猥琐,“听说他好几个难啃的客户,都是靠这女的‘疏通’的。对我们这些兄弟也不见外,勾勾搭搭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龌龊。
另一间审讯室,气氛更凝滞些。
江晓笙把一张拍有靛青色晶体的照片,“啪”一声按在审讯椅附带的小桌板上:“认识吗?”
坐在对面的郑文,一个看起来有些虚胖、眼袋浓重的年轻男人,缩了缩脖子。
他眼神闪烁,飞快地瞟了一眼照片,立刻摇头:“不、不清楚……”
“不清楚?”江晓笙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他盯着郑文那双因为长期纵欲而显得浑浊呆滞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分量砸下去,“我劝你想好了再说。房间里十几号人,指认这东西是你带来的。现在坦白,算你配合;要是死扛……”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缓缓直起身,语气森冷:“那你的刑期,可就不好说了。”
郑文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了。他嘴唇哆嗦着,突然激动起来,手腕上的铐子撞得椅子哐啷响:
“不可能!是他们胡说!是唐雨露那个婊——”骂到一半,他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泄了气似的瘫下去,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妈的……她算计我……一开始明明说,就跟‘伟哥’差不多的玩意儿,助兴的……谁他妈知道是这种东西!”
江晓笙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不丁地换了个话题:“你哥郑宇,知道你跟他‘的人’搞在一起了吗?”
“他怎么可能知道!”郑文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抬头,眼球里布满血丝,“郑宇要是知道了,非他妈剁了我不可!那混蛋把唐雨露当条狗养着,也绝不会让我碰!是那婊子先勾引我的……骗我用了那鬼东西,后来一阵子不碰,就浑身刺挠,骨头缝里都痒……我只能去求她,钱给得慢点,她就拿告诉我哥来威胁……”
果然。江晓笙心里默道。
根据法医实验室刚送来的提取报告,这批“宝石”纯度很低,有效成分只占百分之十五点一,还没算结合水的比例。所以成瘾性相对温和,郑文描述的“刺挠”和“痒”,已经算是典型戒断反应——若是高纯度产品,发作起来远不止这么简单。
这次涉案的人里,血检阳性的有七个。郑文是除死者唐雨露之外,血液中毒品代谢物浓度最高的,情绪也最不稳定。
绕了一圈,线索的线头又死死缠在了唐雨露身上。
从审讯室出来,江晓笙站在走廊窗边,就着昏暗的天光,把唐雨露那错综复杂又乌烟瘴气的关系网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烟灰缸里已经摁了好几个烟头,最终,他的视线落在“郑宇”这个名字上。
看来,还是得从这位在外“做生意”的正牌男友身上撬开缺口。
“呃……”
旁边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赵省捂着肚子,整张脸几乎埋在办公桌上,像棵被晒蔫了的小草。路过的同事笑着拍他肩膀:“咋了省儿?审一天累趴了?走,宵夜去,补充点能量!”
“不、不了……”赵省虚弱地摆手,脸色发青,“没胃口……”
他感觉自己纯洁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污染,灵魂都不干净了。一转头,看见自家师父,顿时悲从中来,拖长了调子:“师——父——”
江晓笙头也没抬,顺手拿起桌上一叠刚整理好的案卷资料,不轻不重地拍在赵省那张苦兮兮的脸上。
“嫩。”他言简意赅地评价,没好气地说,“这就扛不住了?调整好状态,明天跟你叶青姐去走访受害人家属。”
“……哦。”赵省把脸上的纸扒拉下来,瓮声瓮气地应了,依旧蔫头耷脑。
江晓笙扔下一句“把案卷搬来我办公室”,没再管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刚坐下,在内网系统敲下“郑宇”两个字,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叶青快步走进来,手里举着一部被透明证物袋封存的手机,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江队,技术科那边有发现。唐雨露那部手机,之前以为摔坏了修不好,今天小王试着换了块电池,开机了。”
江晓笙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什么内容?”
“有一段录音。”叶青顿了顿,走过来把证物袋放在他桌上,“最后修改时间是……她死的那天晚上。”
“放。”
叶青点开音频文件。
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手机被摔在地上滚动的声响。然后传来男人的怒骂,粗粝、暴戾,带着浓重的醉意:“你他妈敢偷我的东西?!”
几声闷响,是拳头砸在身体上的声音。女人的痛呼被捂住,变成沉闷的呜咽。
“宇哥……我没有……我、我就是帮你收着……”
江晓笙的眉头拧紧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省——那小子本来还蔫着,这会儿脸色已经白了,嘴唇抿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份没看完的笔录。
“收着?”男人冷笑,又是“砰”的一声闷响,“老子的货什么时候轮到你收?!说,你偷多少了?!给谁了?!”
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混着求饶和含糊的解释,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随后是衣物摩擦的簌簌声,那男人的语调忽地变了,变得黏腻、下流。
江晓笙抬手按下了暂停。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赵省手中的资料被攥出了褶皱,耳根通红。叶青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眼盯着地面。
江晓笙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叶青:“你先出去。”
闻言,叶青一愣。
“这份材料,”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不适合你听。”
叶青看着他,眼睛掠过一瞬间复杂。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江晓笙这才重新按下播放键,后面的内容他听得很快,眉头越拧越紧。录音结束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换气扇低沉的嗡鸣。
赵省还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坐。”江晓笙放下证物袋,朝边上的凳子扬扬下巴,说。
赵省机械地坐下,脸色青白交加。
“听到了什么?”
“唐雨露,”赵省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她偷了郑宇的货。他打她,然后……然后……”
“然后她用自己的身体抵债。”江晓笙替他说完,语气平淡,“或者说,用这种方式让郑宇放过她。”
赵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她为什么不跑?”
江晓笙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跑?跑去哪儿?
“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混,没学历,没钱,没地方去。郑宇是她的靠山,也是笼子。她偷货可能是为了钱,也可能是为了……在郑宇那里有一点点主动权。”
他顿了顿:“但她没想到,在郑宇眼里,她连偷的资格都没有。货是他的,她也是他的。”
小赵警官依然沉默着。
“你先出去。”江晓笙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省点了根烟,“把录音原件归档,做证据链备份。让叶青进来继续工作。”
赵省欲言又止片刻,最后只是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江晓笙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江千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说。”
“唐雨露的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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