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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天阔心底嗤笑一声。
谁家好人给病秧子抓个小男孩来做童养媳?菩萨看了不降灾降难就不错了,还指望保佑?
但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汽车平稳地驶出山庄,当窗外逐渐出现繁华街景和高楼大厦时,原本心如死灰的白雀这才悄悄雀跃了起来。
他把脸贴在车窗上,新奇地打量着外面。
看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回头,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纪天阔,很想问问陪葬的事儿。
他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来来回回好几遍,纪天阔终于被他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扰得睁开了眼。
白雀见他睁眼斜着自己,就凑近了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还能活多久?”
不是,能有人这么问吗?
纪天阔眉头一皱,“你想我死?”
白雀摇头,小狗似的抬眼望着他:“我不想你死。”
纪天阔冷哼一声,“今天肯定死不了。”
“明天呢?”
“死不了。”
“那后天呢?”
“也死不了。”
“那大后……”
纪天阔终于被他问烦了,语气凉凉地截断他的话:“最近几天都死不了。”
白雀这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轻轻挪到纪天阔身边,小心翼翼地抓起滑落在一旁的薄毯,仔仔细细地给他掖好。
做完这些,他仰起小脸,脸上流露出“你可千万不能躺板板”的忧心表情。
车辆抵达医院,早有专人等候,带领着他们从专用通道直接上了病房。
纪天阔刚在沙发坐下,就有护士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请他点餐。
纪天阔意兴阑珊地划拉了两下屏幕,毫无食欲。他勾了勾手指,像唤小狗似的,把正在好奇打量四周的白雀叫到跟前。
白雀来到新环境,心里好奇,东瞅瞅,西看看。直到纪天阔招手,他才赶紧小跑过去,仰着小脸轻声问:“怎么呢?”
纪天阔把平板递给他:“点些吃的,点你自己吃的就行。”
“你不吃吗?”白雀眨巴着眼睛问。
难道自己表达得还不够清楚?
纪天阔皱着眉,思索着到底是白雀脑子有问题,还是自己的表达能力变低。
见纪天阔没回答,白雀脑袋一歪,“嗯?”
纪天阔不得不再次明确指示:“我不吃。”
“真不吃呀?”
纪天阔有些烦躁了:“……”
“不吃会饿的。”白雀皱着眉头。
“又没饿着你!”
见纪天阔快发火了,白雀才终于不再追问这个话题。他看着平板,又问:“有糖葫芦吗?”
“这是菜单,不是零食库,更不是许愿池。”纪天阔语气中已经带着明显的戾气。
回想自己的十岁,已经拿了AMC竞赛和蓝桥杯一等奖了。而眼前这个小孩,尿床不说,理解能力更是差得像是他在对牛弹琴。
他转头,朝家里带来的陪护招招手,“联系一位神经内科专家,约在明天做完检查后。”
以纪天阔目前的情况,还不到需要人寸步不离的地步。除了白天配合各项检查外,并不需要专人守夜。
到了晚上,偌大的套房里,就只剩下他和白雀两个人。
纪天阔拿出平板,边听课程边做笔记。这学期的课会落下不少,只能自学。
白雀见他不理人,也拿出数学习题,趴在茶几上,咬了半天笔杆子。
学习好难啊……
他会写的就写,不会写的就瞎写,反正写得满满当当,看得出态度很认真。
做完题后,他无聊地在套房里逛。走到次卧门口,探着小脑袋往里看了又看,脸上没了刚来时的新奇,有些闷闷不乐。
他睡觉老打滚,经常摔下去,妈就让他睡地上。这床没大宅里的大,又高,他害怕半夜会掉下去。
他蹭到纪天阔跟前,指了指次卧的方向,声音糯糯地问:“晚上……我就睡那儿吗?”
纪天阔抬起眼皮,看到他眼里的担忧,问:“怕睡那儿尿不出来?”
白雀被他问得一懵,反应过来后立马辩解道:“我不尿床的……”
见纪天阔眼神轻蔑地盯着自己,白雀支支吾吾了几秒,才改口道:“就昨儿一回嘛……”
纪天阔懒得跟他争论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放下平板去洗漱,洗漱后直接上床,睡之前特意叮嘱:“我睡了,你动作最好轻点。”
不料,睡到半夜,纪天阔就被“咚”的一声巨响惊醒。
他本就睡眠浅,心脏又不好,这一惊,心悸得厉害。乍以为是菩萨发现了老爷子的迷惑行为,收他命来了。
他捂着心口坐起来,没好气地冲次卧呵斥:“你大半夜的在干什么?!”
“我就睡觉啊……”白雀的声音从次卧传来,“然后就摔了啊……”
纪天阔拿手给自己顺气,压下心悸后重新躺下,又听见白雀说:“好像摔了个包呢……”
“你这颗头本身就是个大包。”纪天阔骂完,又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按开灯,不耐烦道:“过来,我看看。”
几秒后,白雀就抱着兔子过来了,眼圈红红的,像是狠狠憋着才没掉眼泪珠子。
他摸着额头,把脑袋往纪天阔那边凑:“肿起来了。”
纪天阔看了看,那包在额头侧边,鼓得跟乒乓球似的。
他认命地翻身下床,打开冰箱拿了个冰袋出来,递过去:“捂着。”
白雀乖乖接过冰袋,敷在额头上,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哼唧:“有点冰呢……”
“废话,这是冰袋,又不是热水袋。”纪天阔坐回床上,心里一阵塞一阵的烦。
这是谁伺候谁来了?
“你怎么掉下来的?”
“我梦见胡奇奇追我,”白雀小声解释,还心有余悸,“他拿着好大的棍子,我就跑,然后就掉沟里了,醒来就在地上了。”
“胡奇奇是谁?”纪天阔问。
“我同班同学。”白雀想了想,听李妈说已经在给他办转校手续了,又更正道:“以前的同学。我老梦到他。”
“梦到他追你?”
“嗯,追着我打。他老打我,说我是怪物,是白毛怪。”白雀噘着嘴,告状似的。
纪天阔看他巴巴地噘了半天嘴,按理说该哄两句,但他连他弟弟都没哄过,哄人技能尚未点亮。看着白雀,自然也憋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怕又被吵醒,他站起来往次卧走去,“今晚换床睡。我这床有护栏,他再追你,你不跨栏就掉不进沟里。”
“你是大好人呢。”白雀知道自己外貌不讨喜,就总想着法子夸人,让别人不那么讨厌他。
不料纪天阔头都没回一下。
第二天下午,神经内科的专家诊室里。
陈教授的目光从白雀身上移开,落在手中那叠评估报告上,随后看向纪天阔:“纪先生,接下来的话题,可能让白雀回避一下比较好。”
纪天阔朝门口轻扬了下下巴。
白雀便顺从地滑下椅子,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等门合上,陈教授继续说道:“我们综合了几套国际通用的智力测验,还有脑功能成像的分析……”
他推了推眼镜,“情况是这样的,白雀在认知发育上,比同龄孩子要稍微慢一些,略低于平均水平。用专业的说法,叫‘智力发育迟缓’。”
纪天阔没太意外,语气平静道:“您说具体点。”
“他的情况不严重,只是在行为和语言上,会表现得相对幼稚。”陈教授说。
纪天阔:“我可以理解为……他不笨,只是没那么聪明,是吧?”
“对,他不擅长逻辑推理,但他的想象力非常丰富,对图形、色彩,有他独特的感知。所以从某种角度说,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纪天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像白雀这种程度,顺其自然就能达到正常水平。甚至通过训练,达到一个较高的水平也不是不可能。”
陈教授将一份后续干预建议推过来:“后续需要一些专业的认知训练,来帮助他提升基本能力,但最关键的是……”
他话锋一转,满眼希冀地看着纪天阔,“他需要陪伴、耐心和爱。”
“……”纪天阔不以为然,收下诊断书和干预建议,道了声“谢谢”,便起身径直走出了会诊室。
一出门,见两个黑衣保镖像两尊门神一样在门口站着,他眉头蹙起:“他人呢?”
“小少爷说……说他自己去卫生间。”
察觉大少爷脸色不善,保镖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立马接口:“我现在就去看看。”说完便快步朝着洗手间方向走去。
白雀并没有去卫生间。
他趁着保镖不注意,溜进了电梯。
他实在太害怕了,后半夜做梦都梦到自己被活埋,吓醒了,枕头都给哭湿了。
他想回家。他回去就跟妈保证,保证好好读书,好好干活,绝对不会再哭鼻子。只要不送他去陪葬,干什么都成,关小黑屋都成。
他慌张逃出医院,茫然四顾,巨大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龙,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他要回家,回白家村。可他站在街边,怎么也分辨不出回家的方向。
“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和家人走散了?”
白雀转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男人打量着白雀,目光在他那件没有logo ,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衣服上停留了几秒。
这小孩,非富即贵。
“我没走散,”白雀怯怯地回答,又礼貌问道:“叔叔,请问,去白云县白家村怎么坐车呢?”
白家村?乡下来的?男人心里嘀咕。
可这身衣服……
说不定,是哪家有钱人从乡下来玩的亲戚,孩子偷跑出来了。
把人送回去,他家人一高兴,酬谢肯定不能少。
他脸上堆起和善的笑:“白家村啊,远着呢,得倒好几趟车,你不一定找得到。这样,叔叔正好有空,送你回去咋样?”
白雀脸上依然挂着礼貌的笑,但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叔叔,你告诉我怎么坐车就行了。”
男人笑容没变:“嗐,跟叔叔客气啥,顺路的事儿。”他边说,边伸手去拉白雀。
白雀转身就跑,腿还没迈开就被一把拽住了胳膊。他挣扎道:“叔叔,真的不用了叔叔。”
这时,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个胡子拉碴的司机。
“老王,磨蹭啥呢?走不走?”看见白雀,他笑了起来,不正经地说道:“哟!这小孩儿不错。”
被称为老王的男人跟司机默契地一笑,那点伪装的善意彻底剥落。
送回去拿酬谢太麻烦,而且这小孩明显不配合。顿时他恶向胆边生,起了邪念。
长这么漂亮,还全身都是白的,是个稀罕物,直接弄走卖了,来钱更快。
他攥着白雀细细的胳膊:“由不得你!跟我上车!”
“不要!放开我!我不要!”白雀怕极了,双脚乱蹬,身体拼命往后坠。
可他一个小孩子的力气,哪里抵得过一个成年男子?他被硬生生地往车门大开的面包车拖去。
眼看着就要被拖进去了,他抵死挣扎,“救命!谁!呜!谁来救救我!”
“放开他!”一个有些虚弱的冷厉声音突然响起。
老王动作一顿,回头看见一个少年快步走来。
那少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身形是不正常的单薄,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但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分外骇人。
纪天阔让人查了医院监控,果不其然,白雀跑了。
安排了人报警调取街道监控,他就出了医院和保镖四处寻找,没成想看到这幅当街绑人的场景。
“你谁啊?我教训我家不听话的孩子!少管闲事!”老王色厉内荏地吼道,手下更用力,想赶紧把白雀塞进车。
白雀看到纪天阔,一下就委屈起来了,眼泪断了线似的掉,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
纪天阔上前。
他病弱,动作不算快,却带着豁出去的劲头,伸手就去掰老王钳制白雀的手。
“滚开!病痨鬼!”老王恼羞成怒,抬脚就踹在纪天阔的身上。
纪天阔长期生病,哪里抵得过常年干体力活的壮年。他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更白了。但他抓着老王胳膊的手没松开,试图阻止他关车门。
“妈的!”老王又是几脚,狠狠踢在纪天阔的腿上和腰侧。
纪天阔咬着牙,愣是没退,用身体死死挡着车门,抽出一只手去拉白雀,“过来!”
白雀朝纪天阔扑过去,却被老王拦在中间。
老王显然被纪天阔逼得急了,下手更狠。
“不要打他!不要打他!”纪天阔身体很差,白雀看他被打,心里又焦急又难受。
他对着老王的后背连踢带踹,但他那点劲儿,猫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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