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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天阔度日如年。
手术前一天晚上,白雀捣鼓了半天手表,定了个闹钟,想早点起来和纪天阔吃早餐。
因为纪天阔答应他,吃完饭要是有精力出去走走,可以顺路给他买串糖葫芦。
夜里,白雀做了个浅短的梦,院子里的橘子树结果子了。闹铃响起时,他正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呢。
赖了几分钟的床,白雀终于挣扎着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邻床的纪天阔,正要开口喊他,却见纪天阔脸颊红透了,像村头被秋风吹熟的红苹果。
白雀连忙抓着护栏梭下床,赤着脚跑过去。
他摸了摸他的脸,烫得惊人,顿时有些慌了,“怎么啦?”他推了推纪天阔,纪天阔却跟睡死了过去一样。
他吓坏了,慌慌张张冲出门叫保镖。
不多会儿,医护人员鱼贯而入,白色的身影瞬间包围了病床。他们量体温、检查瞳孔,语速飞快地交流。
白雀被挤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们将纪天阔挪上担架车,迅速推出了病房。
白雀跟着跑到走廊上,等担架车的滚轮声、杂乱无序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后怕起来。
他眼睛里迅速包了两包眼泪,茫然又无措地看着走廊尽头,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
纪天阔肯定半夜就不舒服了,没准儿还叫自己来着,可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再往深了想,要不是为了救自己,他也不会挨打,不挨打身体不会变差,就不会发烧昏迷……
都怪自己……白雀越想越难受。
纪家能赶来的人都赶到了医院,静默在重症监护室外,走廊被低气压笼罩,连平日里最跳脱的纪清海都红了眼眶。
短短一小时内,纪伯余挺拔的背脊似乎都有些佝偻了,像是老了十岁。
当监护室的门打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他就赶紧迎了上去。
在商界叱咤风云多年、居高临下了一辈子的人,在医生面前也和普通父亲无异,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地问:“医生,我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拽下口罩:“心脏肿瘤引发癌性发热,导致中枢神经系统功能紊乱,从而昏迷。情况不容乐观,但我们会尽全力。”
“能现在就手术吗?”麦晴身上还穿着真丝睡裙,外面只胡乱披了件外套,头发睡得凌乱,到现在都没有梳理。
不待医生回答,她又紧接着问:“不是已经模拟过手术了吗?医疗设备也从波士顿空运到位。况且手术本就定的是今天……”
“能做的,做了就好了,对吧?”她满眼希冀地问。
医生却摇了摇头,“病人现在的状况非常差,心血管系统频临崩溃,无法耐受麻药。强行手术的话,死亡率……高到无法想象。”
麦晴听到“死亡”二字,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崩溃地哭出来。
纪伯余搂着她的肩膀,也是一脸难掩的悲痛。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维持病人的生命体征,控制住他的高热,为后续的治疗争取和延长有效时间。”医生语气沉重地说。
纪伯余忍住情绪,点了点头:“拜托……还请你们,一定尽力!”
白雀站在纪清海旁边,眼睛红红的,一声不吭,紧紧盯着重症监护室的门。
察觉纪清海埋着头抹眼泪,他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纪清海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扭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声“谢谢”,余光瞥到白雀的双脚,惊诧道:“你怎么没穿鞋?”
白雀闻言,低下头,盯着自己踩在瓷砖上的脚丫,轻声说道:“没来得及呢……”
一直捻着佛珠,沉默地坐在长椅上的纪老爷子,目光深沉地落在白雀身上,缓缓开口:“白雀,你跟我来。”
随行人员取来了白雀的鞋子,白雀穿上,跟在老爷子身后,下了楼,上了车。
老爷子不怒自威,即便一言不发,周身也散发着威严。
白雀拘谨地坐着,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漫长的沉寂之后,老爷子终于缓缓开口:“天阔被人打伤,是因为你想跑?”
这话虽然是问句形式,但老爷子的语气,其实并没有给人反驳和解释的余地。
白雀小心翼翼地抬眼,见老爷子眼神沉沉,深不见底,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白雀的头埋得更低了,吓得有些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掉下来。
他语无伦次地认错,声音带着哭腔:“我、我错了……爷爷,我再也不敢跑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白雀犯了滔天大罪似的,一副弓着身子待宰的模样。
一路上老爷子没再说别的话,但白雀能察觉到他的怒气,所以一动也不敢动。
车平稳地开回山庄。
白雀怯怯诺诺地跟着下了车,一下车,便看到山庄烟雾缭绕。
空气里满是焚香的味道,像大年初一去烧头香时的寺庙,香火绵绵。
白雀怕极了。
他们家那边,七月半和春节才会烧香蜡钱纸,像这种平日里烧的场合,他能联想到的只有村里的白事。
他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给纪天阔备好了灵堂和棺材,或许还有一口小的,是给他准备的。
他一面担心着医院里的纪天阔,一面忧心着自己。
院子里,烧过的纸钱灰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
老爷子走到廊下,对一个穿着青灰道袍的老道长点了点头。
那老道长持着铜质罗盘,神色凝重,口中念念有词。
管家走到白雀跟前,微弯着腰:“小少爷,您跟着道长去。”
白雀不肯去,仰起头,大眼睛含泪望着管家,给管家看得心都软了。“王伯伯,我、我不想去……”
以为是小孩子害怕这些,管家解释道:“没事的,只是随道长去给大少爷祈福。您和大少爷八字水木相生,阴阳调和。由你去,大少爷才能好得快。”
白雀听完,这才稍稍安下心来,赶紧揉揉眼睛,跟在老道士后面,走进了后院。
后院檀香呛人,几位身着道袍、头戴混元巾的道长,立在法坛前面。
“启坛!”老道长清喝一声,所有道长都持着桃木剑,绕着法坛踏步罡踏斗。
白雀被安排跪在法坛前面的蒲团上。
老道长将三张符纸递到白雀手中,“捧好,闭眼。意守丹田,存想纪天阔少爷面容,默念‘太乙救苦天尊’圣号,不可间断,不可分心。”
“太乙……救苦天尊,对吗?”白雀仰起脸,小声确认,生怕念错了字。
老道长并未多言,只点了个头。白雀便依言照做,想着纪天阔那张苍白的脸,一遍遍默念着。
这场法事从上午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虽然中途也有歇息,但长时间的跪坐与精神的高度集中,还是让白雀又累又困,比妈妈让他罚站还难熬。
可一想到这是为了让纪天阔快点好起来,他又用小手拍拍脸,强打着精神硬撑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院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道士,也有和尚。
各种白雀看不懂的仪式做了一场又一场,香火味没断过。
烟雾被风一吹,就漫山遍野地飘。
直到第四天下午,管家匆匆走到老爷子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老爷子凝重了几天的表情才终于松动。
白雀一直用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见爷爷起了身,朝院外走去,便立刻手忙脚乱地从蒲团上爬起来。
腿已经麻了,他路都走不利索,但还是踉踉跄跄地追上去,焦急问道:“爷爷!爷爷!他好了吗?他是不是好了?”
纪老爷子停下脚步,松口气似的叹了一声,回头看着他:“出ICU了。”
说完,老爷子不再停留,转身出了院门。很快,院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
白雀转过头,望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李妈,扬起笑脸,满心欢喜,“太好啦!”
李妈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蹲下/身,一边心疼地给他揉着小腿,一边哽咽道:“大少爷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多亏了我们小少爷,小少爷也是受苦了。”
大型法事收了尾,只留下一帮僧人,敲着木鱼日夜诵经,以至于白雀夜里做梦都是这声音。
他很想去医院看看纪天阔,但李妈转达了老老爷的意思,说大少爷要做手术,这是最关键的时期,他得留下,以防法事方面还有什么需要他配合的地方。
白雀听了,虽然失落,却也不再提去医院的事了,只是转而问李妈:“那他做了手术,就能全好了吗?”
李妈其实也不太懂这些,但看老老爷和管家谈话时流露出的意思……
她迟疑地摇了摇头:“这……修过的机器,肯定是比不上原来完好的时候了。”
眼见白雀的小脸满是忧愁,她又连忙安慰道:“但是大少爷吉人自有天相,现在又有你这么个小福星在,肯定会没事的。”
白雀抿抿嘴,没说话。
要是纪天阔需要他留在身边才能好起来,那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暂时不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他只能通过李妈得到一点零星的消息:手术做了一整天,很顺利;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今天能喝点流食了……
他知道纪天阔在一点点好转,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只能期待着纪天阔快点病好回家。
这天清晨,白雀刚起床就察觉到李妈眼神闪烁,表情也是欲言又止。
怕是纪天阔的病情又恶化了,他忙拉着李妈问:“李妈,怎么了呀?”
李妈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也不知道老老爷怎么想的!刚才吩咐下来,让把你送回去。要我说,大少爷能这么顺利,还多亏了小少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雀的嘴巴微微张开,愣住了。
肯定是纪天阔跟爷爷说了什么,爷爷才肯放自己回家。
虽然纪天阔的身体状况……说不定还会有危险,以后也有可能会死掉,但是,但是终于不用再担心陪葬啦!
明明应该感到高兴和轻松的,可不知怎的,白雀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仰着脸,捧着李妈的手,眼神期盼地乞求她:“那我回家之前,能先去医院看看他吗?”
李妈面露难色,她只是个佣人,在这种事情上根本没有说话的份量,更做不了主。
白雀看懂了她的为难,低下头,没再坚持。
他来的时候,只抱着一只兔子玩偶。离开时却大包小包,有阿姨给他定做的许多新衣服,还有让厨房给他准备的各种点心零食。
哦对了,还有一张卡,李妈说里面有不少钱呢,让他保管好,千万别弄丢了。
李妈把行李收拾好,“这一个车也装不下,我联系快递,给寄回去好了。”
白雀安静地坐进送他回家的车里,看窗外繁华的都市慢慢变成了炊烟袅袅的村庄,就知道是快到家了。
他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电子表。他的兔子玩偶落在了医院,没能带走,这算不算是和纪天阔交换了礼物呢?
只是,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纪天阔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头就一酸,嘴巴撇了起来。
但他咬了咬牙,吸了吸鼻子,忍住了没哭。
车子到白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麻麻黑。
村头窄窄的水泥路上,停了一辆农用车,把路堵了大半。
司机见状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步行送白雀回家。
白雀却抢先一步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对他用力挥了挥手。
“叔叔你快回去吧!回去还要开好久呢,天黑了不好开。我认得路,两步就跑到家啦!”
不等司机回应,他就转身,像只灵巧的雀儿,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村子。
这个时间,整日在村头坐着闲聊的老人们已经回了家。农户的窗户里透着灯光,外面看不到闲逛的人影,只有几声狗吠从不远处传来。
白雀跑到自家院落前。
家里没亮灯,院门也紧紧关着,他忐忑地拍了拍大铁门,“妈妈!妈妈我回来啦!妈妈!”
他喊了好几声,把门拍了又拍,可没有人来开门。
他呆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走向了隔壁三婶婶家。
三婶婶家的大门没关,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他吞了吞口水,摸摸肚子,安抚着肚子里的馋虫。
他没敢走进院子,只探着颗脑袋,朝着里面小声呼唤:“三婶婶,三婶婶……”
堂屋里走出来个胖胖的女人,手里端着碗,看见白雀,脸色立马变得不好看。
白雀往后退了一小步,声音更低了,带着小心翼翼:“三婶婶……我妈妈,她没在家吗?”
“你妈?”三婶婶往嘴里刨了口饭,边嚼边讽道:“呵!你妈早跟野男人搬镇上去了!”
“哦……”白雀目光暗了暗,又轻轻问道:“镇上哪儿啊?”
“我上哪儿知道去?”三婶婶的声音拔高,“她那点见不得人的丑事,捂还来不及,还有脸到处说?赶紧走,别杵在门口!”
“我、我这就走,谢谢三婶婶……”白雀道了谢,默默地往回走。刚走两步,身后大门就“砰”地一声给摔上了。
“关那么重干什么?你要死啊!”屋里传来男人的咒骂。
“我关你们白家的野种!”女人顶了回去。
“白雀?他妈不是说把他送给亲戚了吗?”
“鬼大爷知道。”
白雀回到家门口,在门边蹲下,下巴磕在膝盖上,小脑瓜盘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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