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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青回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几日接连上了几道整顿棚户区的折子,具体办法还在和几个监作主事商议。”
“没被门下省和司礼监卡住?”
“卡不住啊。”柳寒青道,“太后和陛下的眼睛盯着棚户区呢,怎么可能说卡就卡。”
贺渡微一点头,道:“现在中枢里,一个是你,一个是秦淮章,行事务必要小心,一切事务皆要留痕,留后手。”
柳寒青肃然起身,拱手道:“明白。我也知道贺大人有派重明司密使暗中保护我与秦大人,我们铭记于心,不胜感激。”
贺渡看向一边儿捧着地图入神的肖凛,不自觉地软了声音,唤道:“殿下。”
“嗯?”肖凛抬起头,“怎么了?”
“地图都快被你搓破了。”贺渡道,“这几天也没听你说有何想法打算。”
这是要当着柳寒青的面,让肖凛表个态的意思。肖凛心领神会,道:“还是走凉州好些,州军本就实力一般,巴蜀军就算要掺和,走出巴蜀群山也不会太快。而且,凉州路平,战马好走。”
柳寒青道:“殿下准备何时启程?”
“初三。”肖凛道,“日夜兼程,到西洲鸣沙郡,七日足矣。贺兄,接下来,就要靠你替我好生瞒着了。”
贺渡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肖凛以为他是在考虑如何瞒天过海,便接着说道:“我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一旦被发现就全毁了。我思来想去,还是让姜敏留下,他和我身量差不多,就是稍微矮一些,但坐轮椅上也看不出来。他了解我脾性,言谈举止可以模仿。而且同是西洲人,长相也可蒙混,万一有人来找,装一装应该不会露馅。”
贺渡似笑非笑地道:“看来,殿下什么都计划好了。你是真的,要走了。”
他明明是云淡风轻地讲出一个事实,肖凛却无端听出了些压抑的味道。肖凛把地图卷起来,系好,放回案上,迎上他含着笑的目光,不知该说什么好。
自从上次肖凛说不要弄得太儿女情长,贺渡就再没有说过不想他走的话,甚至连一句不舍得也没提过。贺渡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到,会帮姜敏打包行李,缺什么,第二天就一定亲自去买回来。
但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再说,肖凛却更能感觉到贺渡的一举一动在拉扯着他的心。再硬的心,也快被捂化了,化作一池酸涩,时不时就从心口漫出来。
这个时候,肖凛深刻地体会到了自己是真的有了牵挂。他本想像以前一样潇洒地挥袖离去,可在贺渡那种“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的沉默里,他忽然明白,自己做不到了。
柳寒青看着两人陷入莫名的静默,轻咳一声,起身道:“衙门里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慢走。”贺渡道。
柳寒青走后,贺渡拿起案上的书签,夹进书里合上,留下一抹脱水后的暗红色。肖凛才看清,那是他前些日子随手摘的那朵野花。原来贺渡没扔,做成了书签收着。
贺渡从书桌后面走出来,平和地道:“你还缺些什么要带走的东西,我一会去买。”
“不用了,”肖凛摆摆手,“不过是回家一趟,带不了许多东西。”
说完这句,又没声了。肖凛莫名有种没话找话的别扭感。这两天两人一直是这样,生怕说多了话引来不必要的伤感。
“饶了我吧。”肖凛暗自想着。
“中午想吃什么?”贺渡问。
“马蹄糕。”肖凛点菜。
“我说正餐,糕点哪能当饭吃。”
“马蹄糕。”肖凛说。
贺渡摇头笑,只好妥协:“好,我吩咐厨房去做。”
他刚要出门,袖子却被肖凛拉住了。
贺渡回头,没问他要干什么,只是看着他。
肖凛从脖子里摸出了一枚钥匙,摘下来放在掌心里。这是先前贺渡为表诚意给他的,存钱箱的钥匙,他一直贴身收着。贺渡一看见他拿出这东西,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贺渡先发制人道:“路上的盘缠,从我那里拿就行,不用跟我说。”
“不是,我没穷到要靠你接济,平白拿你的钱算怎么回事。”肖凛摸着古铜色的钥匙,“这本来就是看看你有没有诚意,现在我知道你的心了,所以还给你。”
贺渡没有接,道:“给你就是给你了。”
“长途跋涉,路上容易弄丢啊。”肖凛强行把钥匙塞到他手里,“再说了,你不要留着娶媳妇么。”
贺渡劲儿没收住,差点把钥匙腿捏断:“我娶谁?”
肖凛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干笑道:“那……当嫁妆也行。”
贺渡又凶不下去了,他一把将肖凛抱起来放在了榻上,压着他的肩膀,道:“殿下,你让我怎么办才好,怎么办你才会记得我在长安等着你,你说过你不是一去不回,别告诉我你现在要反悔。”
肖凛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不太正常了,也许在心底深处,他已经把这次离别当成了诀别来对待。毕竟打仗嘛,说不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别有那种危险的想法。”贺渡在他唇上咬了一下,“现在别有,以后别有,永远也别有。”
肖凛顿了一下,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向了自己。
片刻后,两人气息都乱了,才堪堪分开。贺渡支起身子时,肖凛察觉到他身体有轻微的变化。然而他没继续做什么,只是把钥匙挂了回去,再凝望着肖凛的脸,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人融化。他久久不动,似乎就想一直这么看下去。
肖凛像被他的目光烫着了,忽然松了身上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躺下了。
“你想做吗?”他问道。
“……?”
贺渡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理解错了意思,不可置信地问:“做什么?”
肖凛用膝盖蹭了蹭他:“你说做什么。”
贺渡闷喘了一声,险些双臂失力摔在他身上。他咬紧牙关,似在极力克制:“你认真的?”
“啊。”肖凛转开脸,不去看他,“你不是一直有这个念头吗,怎么,现在又不想了?”
贺渡不想吗?他可谓是日思夜想。只是这件事,他只提过一次,肖凛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疯狂挣扎。他知道那不是厌恶,而是无法接受。
所以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
可没来由的,肖凛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贺渡一点也不开心,相反很生气。他希望这种事是两厢情愿,而不是成了一方对另一方的妥协或补偿。
“你是一点不听我讲话。”他哑声道,“我说了,你不要有任何不吉利的想法,更不要用这种方式来跟我说再见。”
肖凛明白他的意思,便没有再争,道:“随你吧。”
窗外,一阵急促脚步声自远及近。一名内监满头大汗地奔来,舌头打着颤道:“贺大人,贺大人,出大事了!”
屋里两人迅速分开,内监连门都不敲就闯了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贺大人,太后请您快些入宫!”
贺渡眉头顿皱:“说清楚,什么事?”
那内监急得嗓音都变调了:“军报刚到,南疆又起战事!日前烈罗军犯境,岭南王领兵迎战,却连连失利,如今天河关已被攻破!”
贺渡怔住,猛地转头看向榻上的肖凛。
肖凛整理衣襟的手停在半空,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小的愕然。
“贺大人!”内监急得提高声音吼了一句,“您别愣着啊,太后着急着呢!”
肖凛很快镇定下来,道:“你快去吧。”
内监突然一拍脑袋,道:“瞧奴才这脑子,太后娘娘有旨,世子殿下也请入宫一趟。
“我也去?”肖凛一愣,“快备车轿,我去更衣。”
“嗯。”贺渡拿起佩刀,转身疾步出了门。
肖凛回卧房换了朝服,强迫自己平下心来,仔细去梳理着目前的情况。
还有两天就是立储册封礼,他都已经准备好启程回西洲,南疆居然毫无征兆地开了战。
这未免太过巧合,等了几个月杳无音信的事,居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
第81章 调兵
◎岭南军未必要靠李家。◎
肖凛对外喊道:“宣龄!”
姜敏听见动静,匆匆跑了进来:“怎么了殿下,我瞧宫里来人,你要进宫吗?”
肖凛扣起领扣,道:“把之前王小寻藏的东西都拿来。”
他脸色严肃,姜敏不多问,立刻照办。肖凛从中抽出了一张行军图,带在身上,出府上车。
车上,他把图展在膝上看。这图乃宇文策亲笔所绘,上面详尽标注岭南山川地势、水路通渠及关隘兵寨,纸页虽旧,脉络依旧分明。
他在图上观察许久,轻点天河关的位置,在边境和王都东陵郡之间。他掀开车帘,对骑马随行的贺渡道:“居然这么快就破了天河关,这地方是通往岭南腹地的天堑。王都一破,岭南就是无人之境,下一步,是直逼中原江南,若不设防,三日可抵广陵,五日内兵临姑苏。”
贺渡道:“战事才起,就丢了险要,岭南军竟如此撑不住。”
肖凛道:“军报都是八百里加急,传到京师来大约要三天。三天,那些青冈石果然不是白给的。岭南火器抵御设施本就不足,如今敌人有备而来,节节败退才是正常。更何况这局面,是有人盼着它发生的。”
贺渡道:“那殿下还走吗?”
“先看看情况。”肖凛捏着地图,“我要听听朝廷的反应再作对策。”
贺渡侧头,眼里浮着一层含霜:“战事一起,长安南下的军需辎重势必流转频繁,先前一直按下没提的事,要开始做打算了。”
为了给六部和司礼监最沉重的一击,青冈石走私虽已露出马脚,但一直隐忍未发,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数月来,运河出港船只一直在都水监巡检司的控制之下。据顾缘生说,景和布庄每月至少有十几条外运货船,但只有固定一艘贴有大内免检章,打的是“御用赏赐”的名号。
肖凛靠着车壁,压着声音道:“军火一旦频繁调度,景和布庄每月那一艘船肯定不够。我估摸着,他们会打各种名头增派船只。”
“嗯。”贺渡应着,“尤其军火船一应免检,更方便夹带青冈石,我会让顾缘生好好盯住兵部出港的船只。”
他低头时,看见肖凛搭在侧窗上的手指紧紧扣着车壁,于是松了缰绳,握住了那只手。
酷暑天气,肖凛指尖发凉。贺渡道:“其实,我有几分庆幸,这乱子没出在西洲地界上。”
肖凛瞥了他一眼,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在哪儿不是大楚的国土?”
乾元殿内,御案前已经乌压压地站满了朝廷重臣,元昭帝和太后一左一右坐在御案后。
元昭帝的病没有好转,一直吊在不会一命呜呼的关口。要搁在以往,大楚境内起战,元昭帝多是当个陈家与众臣之间的传话筒,不必自己操心怎么用兵怎么善后。
今时不同往日,元昭帝即使快起不来床,也硬撑着坐在了这龙椅上。用兵是一国要务,他不能放弃这次开口讲话的机会。
元昭帝看着下面一群熟悉的脸,道:“诸位爱卿想必都看过岭南战报了,你们知道,天河关退败,死了多少人吗?”
战报上写得惨烈,烈罗有备而来,直以榴炮轰击天河关,导致周遭城镇全部被夷为平地。岭南王多年不领兵,临危出征,直接折损了将近一个营的兵力,也没有把天河关里的烈罗军赶出去。现在岭南军四营,离火营已经丧失战斗能力。而离火营,是岭南军的主力步兵师。
这是近二十年来岭南发生的最大规模战乱,比长宁侯在时还要严峻。
元昭帝痛心疾首道:“三万啊,粗略统计军民死伤已超过三万,烈罗呢,只是损伤了些皮毛罢了,再不设法应对驰援,烈罗蛮夷踏进江南腹地,死十万都不止!”
兵部尚书蔡升道:“启禀皇上、太后,臣以为此次应战不利,皆因岭南军战备不足,军纪松弛,罪在岭南王无能,实乃误国之罪。”
刘璩不知道为什么,也被叫来商讨。他道:“蔡大人呐,你别太心急了。仗才刚开始打,正讨论怎么支援,你倒先想起追责来了。岭南军主帅曾多番调动,才导致军心涣散。而且烈罗这些年养精蓄锐,多了不少咱们都不知道的火器,要换了你,你也未必能比李延强多少。”
“哼,秦王殿下看军报不仔细,你知道离火营是怎么折的吗?”蔡升冷笑,“眼见天河关久战不下,烈罗又一批榴炮轰过来,他李延见情况不好,直接丢下步兵先锋跑了。臣看不处置岭南王,才会让军中怯战之风盛行。臣请皇上太后,必得严惩岭南王,以儆效尤!”
刘璩道:“那也不是现在该办的事,岭南没了主帅,那就更别打了!”
秦王和兵部各执一词,带着各自党羽在御前毫不客气地吵了起来。元昭帝听得头大了一圈,都这个时候了,吵的居然还是削不削藩。
他刚想训斥这些没眼色的大臣几句,太后先开了口,道:“皇帝让你们出些支援岭南的主意,你们一个个只有罚与不罚的无用之词,难道处置了李延,岭南就能打赢了吗?”
张宗玄道:“树挪死,人挪活,岭南军又不只靠他李家才能打,从前不就有宇文氏出征,代为领兵的例子吗?”
太后道:“那依你之见,朝中谁可堪当此重任?”
这话可不敢乱讲,此刻派往岭南的主帅,就决定了未来岭南军权的走向。
张家依附于太后,如果想拍马屁,完全可以提安国公。但他却道:“臣乃文臣,不懂军务。不如问问朝中武将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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