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一把抱住轮椅上的人。
怀里的人骨瘦如柴,身体冰冷,没有温度。
“殷雪……”谢长庚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青年身体僵硬,用力推开他。
他皱起眉头,眼神疏离,透着防备。
“先生认错人了。”
青年声音沙哑,“在下姓木。”
谢长庚盯着他,不肯移开视线。
他知道花殷雪当年剥离母蛊,一定伤了根本,才变成这样。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骨哨,放到嘴边,轻轻吹响。
呜咽的哨声散开,凄凉哀婉。
这是万蛊教的禁忌,也是他们命连在一起的证明。
母蛊虽然除了,可那份共鸣刻在骨髓里。
青年的手攥紧轮椅扶手,指骨凸起。
他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开始细微颤抖。
他闭上眼睛,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
谢长庚眼泪决堤。
他蹲下身,仰视着青年,声音颤抖。
“我找到你了。”
花殷雪本以为自己死了。
乌婆婆用尽了南疆禁术,强行留住了他一口气,代价是满头白发,双腿残废,一身武功尽失。
当年那个万蛊教的大魔头,确实死了。
他给自己取名木先生,木已成舟,枯木逢春。
他不想再见谢长庚。
那十年,他给谢长庚的折磨够多了。
如今宿命已断,恩怨两清,他只盼着那人能好好活着,活的自由快乐,永远别再跟他这个废人有任何瓜葛。
他自己呢,就在这江南小镇,拖着这副残躯,熬一天算一天。
可是谢长庚来了,赖在药铺不走。
他赶他,骂他,用最冷漠的话刺他。
谢长庚只是笑。
他把那把天下闻名的残雪剑收起来,卷起袖子,笨手笨脚地学劈柴烧水。
谢家的大少爷,万蛊教的第一杀手,这会儿在厨房里让烟熏得直咳嗽。
花殷雪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心口隐隐作痛。
这是他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做梦都想要的。
让这个人满眼都是他,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可如今,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为什么心口反而酸涩难受,连呼吸都觉得疼呢?
这一天,谢长庚出门去买米,药铺里只剩花殷雪一人。
他转动轮椅,来到谢长庚床前。
墙角立着残雪剑。
花殷雪伸出手。
手指颤抖着,抚上冰冷剑鞘。
这把剑,曾刺穿他的心脏。
也曾挡在他身前,护过他。
他眼神里流露出压抑许久的温柔。
“你这又是何苦。”他低声念叨着。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花殷雪收回手,恢复冷漠。
地痞王二麻子带着几个混混闯了进来,满身酒气。
“木瘸子!这个月的保护费呢?”
王二麻子一脚踢翻了门口药篓。
草药散落一地。
花殷雪冷眼看着他。
“没有。”
王二麻子大怒。
他冲上前,一把揪住花殷雪的衣领。
用力一推。
花殷雪连人带轮椅摔倒在地。
脆弱的骨骼磕在青石砖上,痛。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找死!”王二麻子举起拳头。
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刺骨的寒意笼罩了整个药铺。
王二麻子僵住了。
他回过头。
谢长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米袋。
眼神寒意彻骨。
第17章
只是一丝外放的剑气, 冰冷凌厉,带着尸山血海的杀意。
王二麻子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尿骚味弥漫开来。
他连滚带爬地逃了, 混混们顿时作鸟兽散。
谢长庚扔下米袋, 冲过去扶起花殷雪。
他拍去花殷雪身上的灰尘。
“伤到哪里没有?”
谢长庚声音发紧。
花殷雪推开他的手。
“别碰我。”
他自己撑着轮椅, 艰难地坐回去。
谢长庚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他冷汗涔涔的侧脸,谢长庚眼眶发红。
“你连命都给过我,如今连扶你一把的资格,都不肯给我吗?”
花殷雪低着头,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声音疏离。
“谢大侠认错人了。当年那魔头早死了, 木某一介残废, 受不起你的恩惠。”
谢长庚喉结动了动,有点泄气。
花殷雪竖着一身尖刺, 自己拿他没办法。
几天后。
王二麻子一瘸一拐来到药铺。
他受了跌打损伤,在门口转悠, 不敢进去。
镇上谁都知道, 木先生的方子是整个江南小镇上最灵的。
可他前几日刚来找过茬, 还被那黑衣煞神狠狠教训了一顿,这会儿心虚得恨, 怕被人直接打断另一条腿扔出去。
他扔下一文钱, 就瘸着腿跑了。
“站住。”谢长庚开口。
王二麻子僵在原地。
谢长庚包好一包草药, 走过去, 递给他。
“拿去。”
王二麻子不敢接。
谢长庚把药塞他怀里, 又把那一文钱还回去。
“木先生说, 医者仁心。”
王二麻子愣住了, 红了眼眶, 连连鞠躬。
镇上主官李捕头,负责登记户籍,维持治安。
他看了看谢长庚,又看了看花殷雪。
两个大男人,一个瘸子,一个伙计,瞧着实在有些奇怪。
但他没有多问,收了文书便走了。
日子慢悠悠的过。
药铺里多了一个常客,小石子。
他是隔壁铁匠家的儿子,五岁,生的虎头虎脑。
为了捡皮球,他闯进了药铺后院。
他没有害怕花殷雪得满头白发,跑到轮椅前。
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木先生,你的腿为什么不能动呀?”
童言无忌。
花殷雪愣住。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长庚走过来,递给小石子一块桂花糕。
“因为木先生以前是个大英雄。他为了保护别人,受了伤。”
小石子哇了一声,满脸崇拜。
他又看向谢长庚。
“谢哥哥,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木先生笑呀?”
谢长庚脸一红。
花殷雪别过头,耳根微热。
江南的黄梅天,阴雨连绵。
花殷雪的心情降到谷底。
这是母蛊剥离留下的后遗症。
每到阴雨天,他的骨缝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痛不欲生。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门缝底下一暗,小石子趴在门外,一朵带着露珠的野花,顺着门缝塞了进来。
“木先生,给你花。吃了花就不疼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
花殷雪看着地上的野花。
眼眶发酸。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纯粹的善意。
夜深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
花殷雪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实在是太痛了。
他咬破了嘴唇,鲜血溢出。
他不想让谢长庚听见。
可门还是被推开了。
谢长庚快步走进来。
“殷雪!”
他看着床上痉挛的人,心如刀绞。
他脱下外衣,上床,一把将花殷雪捞进怀里。
“放开……”花殷雪挣扎了一下。
谢长庚没有松手。
他将浑厚的内力,渡入花殷雪体内。
温暖,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谢长庚低下头。
凑近花殷雪的耳畔。
他拿出了骨哨。
轻轻吹响。
破碎的音节在雷雨夜里回荡。
花殷雪的挣扎渐渐小了起来,他伸出手,紧紧抓住谢长庚的衣襟。
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眼泪洇湿了谢长庚的衣服。
“我好痛……”
他终于说出这一句话。
谢长庚抱紧他。
“我在。以后都有我在。”
平静的日子没多久,麻烦找上门了。
万蛊教的余孽,蝎长老的残部,他们找花殷雪三年,终于找到了这儿。
三个黑衣人堵在药铺门口,手里都提着刀。
“花殷雪!你这欺师灭祖的叛徒!”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花殷雪坐在轮椅上,眼神冰冷。
他如今内力尽失,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但骨子里的傲慢让他没有丝毫退缩。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是小石子。
他张开双臂,挡在轮椅前,奶声奶气地大喊。
“不许欺负木先生!”
黑衣人冷笑,刀举起来。
“找死!”
谢长庚刚去打酱油回来。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铮——”
残雪剑出鞘。
他挡在小石子和花殷雪身前,声音冰冷。
“谁敢动他。”
剑光闪烁,不过三息,几个黑衣人同时倒在血泊中,一刀毙命。
谢长庚收剑,一身黑衣上溅满鲜血。
他转过身,看着轮椅上的人。
花殷雪脸色苍白。
他看着谢长庚,眼神里褪去所有伪装。
他伸出手,声音轻轻的说。
“阿七,过来。”
谢长庚心头一震。
他走到轮椅前,蹲下身。
花殷雪拿出干净的布,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动作轻柔。
他看着谢长庚的眼睛,声音第一次如此平静。
“我的腿,再也治不好了。”
“我已经是个废人。”
谢长庚心尖狠狠痛了一下。
他知道花殷雪问出这句话时,心里有多害怕。
他怕这份陪伴撑不了多久,害怕这只是出于愧疚的施舍,怕最后自己还是会被抛下。
谢长庚握住他的手。
他笑了一下。
“我会背你一辈子。”
花殷雪的手指僵住。
良久,他垂下眸,反握住谢长庚的手。
十指扣在一起。
夜深了,药铺后院月光铺了一地。
谢长庚蹲在小炉边熬药,摇着扇子。花殷雪静静坐在轮椅上。
他看着跳跃的炉火,忽然开口。
“你还记得哑叔吗?”
谢长庚点点头。
他当然记得那个总是沉默着照料一切的灰衣老人,最后为了护主,死在叛乱里。
“他是母亲最忠诚的暗卫。”
花殷雪声音低哑。
“当年为了留在禁地保护我,他亲手毒哑了嗓子,装作聋哑人,守了我二十年。”
谢长庚放下扇子,走过去,轻轻握住他单薄的肩膀。
“在那段日子里,至少还有人护着你。”
第18章
花殷雪扯出苦笑。
他讲起厉千毒的囚禁, 讲起母亲为了让他活下去,把噬心母蛊按进他心口时的剧痛。
“她想让我活下去,却用了最残忍的方式。”
花殷雪抬起头, 盯着谢长庚, 声音有些发抖。
“长庚……当年有六个孩子。为了压制母蛊反噬, 我找了六个纯阴之体的孩子。他们都死了,被子蛊吸干了生机。”
他眼底满是自我厌恶。
“我是个怪物,是靠着吞噬别人的命,才活到今天的。”
说完,他闭上眼睛,身躯微微发僵。
他不敢看谢长庚的脸, 怕在那双眼里看见一丝一毫的厌恶。
谢长庚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 和轮椅上的花殷雪平视,伸手抚上他白发。
“那不是你的错。”谢长庚声音平稳, “那是厉千毒造的孽,是万蛊教的罪。你那时只是个孩子, 你只是想活下去。”
“殷雪, 都过去了。”
花殷雪缓缓睁开眼, 眼眶泛红。
那些折磨了他十多年的负罪感,在这一刻终于彻底释怀。
他靠在谢长庚的肩膀上, 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年后, 江南的秋天, 桂花飘香。
药铺迎来了一位贵客, 沈昭行。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 气度沉稳, 早已褪去了当年那白衣少年的冲动。
如今的他, 已是名震天下的侠盟盟主。
沈昭行走进后院, 看到谢长庚在切药,花殷雪在轮椅看书,一切岁月静好。
沈昭行拿出两本泛黄册子,放在桌上。
“长庚,这是你谢家的剑谱。我带人清剿慕容嵩的暗室时寻到的,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了。”
谢长庚擦干手,拿起剑谱,摩挲着封皮。
“多谢。”
沈昭行注视着他,语气恳切。
“侠盟初建,正是用人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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