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眼都是扭曲快意。
这个男人，只有狼狈虚弱的时候，才显得和她近一些，才触手可及。
她正看得入神，身后响起一道苍老声音。
“蓝蝶，执念太深，会反噬自身，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蓝蝶心头一震，转头。
乌婆婆拄着蛇头杖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
蓝蝶被这种目光刺痛，冷笑起来。
“老太婆，少在这装好人！当年你护着花怜月那个贱人，如今又护着她生的杂种！他把我扔蛇窟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说教？”
“今天连你这把老骨头一起送下去！”
她一扬手，毒针暴雨般射向乌婆婆。
两人缠斗在一起。
殿外叛众越来越多，杀得血肉横飞。
花殷雪他们被逼得步步后退，身后，就是阿七闭关的石门。
蝎长老看着花殷雪摇晃的身形，知道他撑已经不了多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毒辣，悄悄催动一只破障蛊。
那蛊专破习武之人的护体真气，一旦钻进闭关的人体内，立刻走火入魔，经脉尽断。
黑色蛊虫绕过人群，直扑石门。
花殷雪看见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闪身挡在石门前。
蛊虫撞进他胸口。
“噗——”
一口黑血喷出。他气息瞬间萎下去，单膝跪地。
“去死吧！”
一个叛乱长老趁机跃起，刀劈向花殷雪面门。
千钧一发，哑叔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接下那一刀。
刀入血肉，撕裂声闷响。
下一瞬，哑叔抓住那人的刀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中短刀掷出去。
“呃啊！”
那人咽喉被贯穿，倒地抽搐。
哑叔也倒在血泊里。
他眼睛还睁着，看着花殷雪，这个他默默效忠了一生的主子，慢慢没了光。
蝎长老狂笑，“花殷雪为外人置我教安危于不顾，不配为教主！”
蓝蝶高声尖锐附和。
“蝎长老说得对！不能看着教主被妖人迷惑！”
乌婆婆脸色铁青，咬牙带着剩下的人死守。
但叛众人多，防线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股剑气轰然冲开闭关室的石门。
阿七破关而出。
他一眼就看见花殷雪跪在地上，嘴边全是血。
他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高高在上的魔头，竟会为了死守他的闭关室重伤至此。
他又看见哑叔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空洞的睁着。
阿七心口狠狠一抽。
那个十年来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也死了。
乌婆婆冲到阿七身边，急切道。
“阿七！教主心脉损了，母蛊快失控！他死你也活不成！快用内力催动子蛊，把生机渡给他！救他，就是救你自己！”
阿七愣住，转头看向花殷雪。
花殷雪没看他，垂着眼，像是对自己的死活根本不在乎。
阿七心口狠狠疼了一下。
他讨厌花殷雪这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样子。
他咬紧牙，手掌贴上花殷雪后心。
花殷雪并未抵抗。
内力渡进去那一刻，两股力量交缠在一起。
阿七突然福至心灵，《绝情斩》的心法豁然贯通。
至情，才能驱使至绝之剑。
他终于明白了，绝情斩并非真的绝情，是为了守住想守的人，而生出斩断一切的决绝。
阿七把花殷雪轻轻放到墙边靠好，站起身，一剑劈翻了蝎长老。
第13章
搞定了武林这边，慕容嵩连夜入京，去见了当朝宰相魏渊。
密室里烛光昏暗。
魏渊正坐在棋盘前，自己跟自己对弈。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慢条斯理落下一子。
“慕容盟主，此番南下，有几成把握？”
慕容嵩上前一步，眼中胜券在握。
“魏大人放心，朝廷的大军一到，老夫定能将万蛊教连根拔起！”
数日后，点将台上。
慕容嵩身披重甲，意气风发地俯瞰着台下延绵数里的大军。
武林盟与朝廷的兵马汇聚成河。
他拔出佩剑，指向南方，朗声道。
“出发！荡平南疆！”
万蛊教内，凄厉的号角声响起。
教众奔入大殿，急报。
“教主！大军压境！中原武林盟与朝廷的兵马，杀进南疆了！”
花殷雪屏退了左右，召来影杀。
“我死后，让乌婆婆带走我尸体，稳住教内。”
花殷雪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无关紧要的小事。
影杀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属下……遵命。”
影杀走后，花殷雪独自站在寝殿。
窗外阴云压顶。
他摩挲着母亲留下的骨哨。
这痛苦的宿命，马上就能终结了。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噬心蛊大成。
他第一次大开杀戒，杀光了那些曾经欺辱他的人，包括他的生父厉千毒。
可他一点快感都没有。
只觉得，自己跟这世上的一切，彻底没关系了。
此刻，他的心口再次填满当时的麻木。
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回归永恒的孤独罢了。
他放下骨哨，毫无保留地催动噬心母蛊，一头青丝转瞬半白。
他换上那袭妖异红衣，走向战场。
乌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看着他孤寂单薄的背影。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几十年前，少女花怜月也是这样不管不顾扑向厉千毒的。
乌婆婆老泪滑落：“怜月啊……你们母子俩，都一个样。以为抓住的是光，其实那是焚身业火。”
阵前。
花殷雪独自伫立，面对前方千军万马。
突然，一道黑影掠过。
阿七提着残雪剑，落在他身边。
两人一黑一红，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混乱的厮杀中，十一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
他痴傻地笑着，想往阿七那边跑。
“十一！别过来！”阿七看见了，眼睛都红了。
可来不及了。
十一还没跑到，就被周围激荡的劲气波及，摔在血泊里，不动了。
阿七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心里一片冰凉。
他握紧残雪剑，眼底燃起战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个折磨他十年的魔头看得这么重。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身边这个人，也像十一一样死在他面前。
战场中央，杀声震天。
慕容嵩站在高处，冷冷看着那两人，运足内力喊话。
“谢长庚！你这认贼作父的孽障，死到临头还不醒悟吗！”
阿七挥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高台。
慕容嵩指着他，义正言辞。
“十年前，就是万蛊教为了炼邪蛊，屠了你谢家满门！你给灭门仇人当了十年杀人刀，简直可笑！”
一个铁盒扔下来，砸在阿七脚边。
那些骨骸、密信，散落一地。
阿七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握剑的手没抖，冷冷道：“凭这些东西，就想让我信你？”
“长庚！回头吧！”
沈昭行也冲上前来，声音发抖，“证据确凿，你还要替仇人杀人到什么时候！”
他苦苦劝说。
阿七眼神执拗，依旧不为所动。
两人还想再说，一直沉默的花殷雪突然低笑出声。
“真没想到，当年这些东西，还能被你们翻出来啊。本座小看你们了。”
阿七浑身一僵，猛然转头看向花殷雪。
“你……说什么？”
花殷雪漫不经心的擦掉袖口的血。
“我说，这些东西本来早该烧了。谢家满门，就是我杀的。”
全场哗然。
慕容嵩和沈昭行也惊愕万分。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这个魔头居然会在此刻承认得如此干脆。
“不可能……”阿七后退半步，死死盯着他，“你之前明明说过不是你！”
花殷雪看着阿七那双通红的眼睛，心脏骤然收紧。
此时，体内的母蛊已到彻底失控的边缘，若再不斩断子母蛊的联系，两人今天都得死。
他逼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冷下去。
“我什么时候亲口说过不是我了？”
“是你自己希望不是我，自欺欺人罢了。是我杀的，你想如何？”
阿七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悲愤嘶吼，残雪剑刺了出去。
那是《绝情斩》的最后一招，断情绝念。
噗嗤——
冰冷的剑锋，刺入花殷雪心口。
花殷雪没有躲。
他伸出苍白的手，握住剑刃，将剑送得更深。
鲜血顺着剑槽涌出，染红两人的手。
子母蛊的羁绊，在这一剑之下，彻底断了。
花殷雪咳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无力倾倒。
他凑近阿七耳边，嘴角用尽最后力气，扯出一丝弧度。
“谢你……送我一程。”
他笑得温柔，“阿七，今后，你便自由了。”
第14章
话落，他眼底的光渐渐涣散，倒在血泊中。
阿七握着剑，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的杀声好像都远了。
此时，一枚烟雾弹引爆，浓烟四起。
一道红影从烟雾里跃出来，戴着妖冶面具，身形气场和花殷雪一模一样。
“魔头在那边！他没死！追！”
武林盟的人吼着追上去。
那道红影一路往密林里跑，最后在十里外的密林中被围住，力竭战死。
那人是影杀。
他引开追兵的时候，乌婆婆的人趁乱带走花殷雪的尸体。
乌婆婆坐镇教中，带人杀了一批趁乱夺权的，勉强稳住局势。
许久之后，烟雾散了。
战场死寂。
阿七站在那，一动不动。
大仇得报了，噬心蛊羁绊断了，连体内焚骨奇毒也随着母蛊消亡，一同散去。
他自由了。
可他一点喜悦的感觉都没有，满心都是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盯着万蛊教的人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往哪去。
这时，一道灰影出现在他身后。
是乌婆婆的心腹。
那人没有说话，递上一枚骨哨，一卷羊皮手札。
“这是教主的遗物。”那人低低叹口气，“大长老说，这些东西，应该留给您亲自看一看。”
说罢，悄无声息退走。
阿七翻开手札。
扉页上，字迹狂草般凌乱，透着几分偏执。
“十五岁生辰，母蛊大成。”
“反噬的剧痛，犹如万蚁噬骨。”
阿七的手指颤抖起来。
他从不知道，花殷雪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我需要纯阴之体来承载子蛊，替我分担痛苦。我找了六个孩子，可他们都死了。”
“第一个化为血水，第六个死在我怀里，死不瞑目。”
“我真是个靠吸食别人性命苟活的怪物，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去中原寻药，想压制该死的反噬。却在暗处，偶然听见武林盟主慕容嵩与朝廷的人密谋，要灭谢家满门。我冷眼旁观，我自身难保，不想招惹这些祸事。”
“可我偏偏在雪地里，看见了那个叫谢长庚的少年。他中了焚骨之毒，奄奄一息，嘴里还念着爹娘，真是可怜。可我心中并无波澜。我只看到，纯阴之体加上焚骨之毒，这是世间最完美的子蛊载体。再不救，他就要死了。”
“我给他种下失忆蛊，带回了南疆。我在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个。如果这个孩子也死了，那我就陪他一起下地狱。”
“这十年，我以身饲蛊。他每一次毒发，我都要承受十倍的痛楚。多少次痛得想一死了之，可只要看到阿七还活着，看到他那双眼睛，我竟觉得，这具像怪物一样的躯体，好像也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卫岚带回了他的身世，沈昭行的出现更是打破了这一切。阿七开始怀疑我了。他问是不是我灭了谢家。我不想否认。就这样被误会吧。让他恨我，总比让他知道真相后痛苦挣扎要好受些。恨，能让人活得更久一些。”
“我用我的心头血给他续命。乌婆婆骂我疯了，说我会死。可我怎么能放弃他？”
“教里那帮老东西快镇不住了，他们要阿七死。我只能当众用金锁链拴着他，把他踩在脚下。他看着我的眼神，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我的心好痛，可这是在众怒之下，保住他性命的唯一方法。”
“我快撑不住了。《绝情斩》，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出路。只有让他刺穿我的心脏，才能彻底斩断子母蛊，让他活下来。”
“中原那些自诩正道的人杀上来了。正好，我可以利用他们，让阿七误会我。只要他亲手杀了我，一切就都结束了。杀了我，他就自由了。没有我这个怪物拖累他，他一定会活得比现在更快乐。”
手札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血泊中，阿七五指抖得厉害。
居然是这样！
真相，居然是这样！
原来，花殷雪这十年，从来不是他的仇人，而是这世上最爱他、以命护了他整整十年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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