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的决绝,顺着噬心蛊传到花殷雪身上。
心口传来一阵剧痛,花殷雪脸色惨白。
他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走在阴冷甬道里,潮湿混着药草味钻进鼻子。
这味道让他瞬间回到幼时被关在禁地的日子。
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等着被当畜生宰掉的恐惧。
阿七的不屈,让他又尝到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
他走后,蓝蝶跑到了水牢边。
看着落魄的阿七,她笑得扭曲。
“中原野狗,你也有今天。”
阿七受苦,她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点,指尖都兴奋得发抖。
阿七闭上眼,任她怎么骂,都不吭声。
乌婆婆站在暗处,看着花殷雪从水牢出来,失魂落魄的。
她大概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再这样下去,两个孩子只会互相折磨到死。她得做点什么。
想起刚发现的沈昭行潜入的踪迹,乌婆婆有了个大胆的念头。
不如她顺水推舟,打破这个死局。
她闭上眼,记忆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晚月色很好,花怜月还是天真的圣女,拉着她的手,站在后山凤凰树下,满脸喜悦羞涩。
“乌姐姐……我有了他的孩子。”
没等乌婆婆替她高兴,花怜月声音就颤抖起来。
“可是……我好怕。”
“教规不容……他,也未必会容得下这个孩子。”
后来花殷雪出生,厉千毒只来过一次。
他冷着脸来问噬心蛊炼得怎么样了,从头到尾没多看虚弱的母亲一眼,更没看襁褓里的孩子。
花怜月想用孩子留住他。
厉千毒却不耐烦。
“圣女的职责是为神教奉献,别被这些没用的儿女情长绊住手脚。”
乌婆婆永远记得,怜月眼里那点光,在那一刻灭了的模样。
真正压垮花怜月的,是那个下午。
她和花怜月躲在禁地外,亲眼看见年幼的花殷雪被当药引,泡在毒液里惨叫,疼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花怜月不再颤抖,眼里只剩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对乌婆婆说。
“乌姐姐,我等不了了。”
“噬心母蛊炼成了,但我不会交给厉千毒。”
“与其让阿殷像畜生一样被他折磨死,不如……让他变成让所有人都怕的怪物,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那是她决定亲手给儿子种下母蛊的瞬间。
乌婆婆从回忆里抽身。
她想明白了。当年怜月为救儿子行险。
今天,她也要为这个守了二十年的孩子,行一次险。
她耳边还响着挚友临终前的话,握着她的手,泣血托孤。
“好好……看着这个孩子。”
这是她背了一辈子的承诺。
她看着水牢的方向,眼神坚定下来,像当年花怜月一样。
“怜月。”
“你当年没能逃出这深渊。”
“但你的孩子……我不能让他也困在一个情字里,毁了一生。”
她得找个法子,让阿七自己去查当年的真相,也给花殷雪一个破局的机会。
让他真正像个人一样活一次。
深夜,沈昭行避开重重巡逻,悄悄摸进水牢。
看见阿七被粗重铁链锁在黑水里,他心口剧痛,冲上去挥剑斩断铁链。
“长庚!”沈昭行眼眶通红,一把拽起他。
“你是谢家最后血脉,我苦寻十年才找到你,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堕入魔道!跟我走!”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轻咳。
沈昭行猛然回头,乌婆婆拄着拐杖,不知何时已站在水牢入口。
“什么人?!”沈昭行拔剑护在阿七身前。
乌婆婆面色平静,没喊守卫,只淡淡道。
“想带他走,得先过老身这一关。”
第9章
说罢,一掌劈来。
掌风凌厉逼人,沈昭行咬牙迎战,却根本不是这位南疆大长老的对手,几招下来,便被震退数步,气血翻涌。
他以为今天要死在这,乌婆婆却在下一招对掌时撤了内力,主动迎上他的剑锋。
闷哼一声,乌婆婆嘴角溢血,身子晃了晃,借势退到一旁,刚好让出牢门。
“你……”沈昭行握着剑,手发抖,满脸不解。
“你在干什么?故意让我?”
乌婆婆捂着伤口,低喝一声。
“还不快走!”
沈昭行瞬间明白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在这吃人的魔教里,还有人暗中相助。
“多谢前辈!”
他不再犹豫,扶起虚弱的阿七,冲出水牢,消失在夜色里。
深夜。
万蛊教外围的山林里,风吹过树梢。
阿七和沈昭行逃出来了。
风吹在脸上,阿七却没觉得轻松,心里愈发迷茫凌乱。
他到底是谁?
万蛊教、花殷雪、沈昭行、谢长庚……这些名字在他脑中混乱交织,撕扯着他的理智。
逃亡路上,危机四伏。
蓝蝶被嫉妒冲昏头,假意追捕,实际想下杀手。
幽蓝毒针直刺阿七后心,眼看躲不开,几片落叶飞来,击落毒针。
暗处灰影一闪——是哑叔。
他拦下蓝蝶,又隐入夜色。
另一边,蝎长老不愿放过削弱花殷雪的机会,派心腹紧追。
眼看这批杀手快得手了,却被乌婆婆暗中派来的人拦下。
密林深处,刀剑碰撞,血肉横飞。
阿七隐约觉得,这场逃亡背后,藏着场他看不懂的博弈。
路上,沈昭行不停提起残雪剑,想唤醒阿七的过去。
他指着剑鞘上一道划痕。
“长庚,记得吗?这是我们十四岁比剑留下的。”
“当时我们约好,要一起荡尽天下不平事。”
他一遍遍讲着两家父母的事。
谢远山和沈惟义月下比剑,温若水和苏月华院子里绣花喝茶。
这些温暖的往事,和他们现在的处境对比太强烈,一下下敲着阿七封住的记忆。
在这刺激下,阿七做梦越来越频繁。
梦里那片滔天的火海中,他听到母亲绝望的呼喊。
周遭热浪灼人,少年沈昭行在火光里慢慢浮现。
这些记忆让他头疼欲裂,他越来越想知道真相。
躲过又一波追兵后,两人累得不行,躲进一座破山神庙。
沈昭行给阿七包扎手臂上的伤。
看着那些新旧疤痕,他心中酸涩。
他低声说。
“长庚,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也这样,练剑总弄一身伤。老是不爱惜自己。”
阿七瞳孔颤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谢家演武场,阳光正好。
年少的谢长庚摔倒了,年少的沈昭行跑过来拉他。
两个少年笑得天真烂漫,眼底干净没有阴霾。
“长庚,等我们练成了剑法,就一起去闯荡江湖!”
“好!我们一起,荡尽天下不平事!”
阳光下,两把长剑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
冷雨滴落在阿七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五指不住痉挛起来。
那个阳光下的誓言,真的是自己的过去吗?
自己,到底是谁?
他好像已经无法再做一个纯粹的杀手阿七,但也还做不回那个少年谢长庚。
他被卡在过去与现在之中,痛苦不堪。
两人终于逃出万蛊教最外围的密林。
一路跑下来,阿七突然发现,心口那股一直如影随形的束缚感,竟减轻了些。
他甚至生出一丝希望,也许有一天,自己真能彻底摆脱花殷雪,重获自由。
可他不知道,这世上没什么距离能阻断噬心蛊。
那不过是千里之外的花殷雪,在透支自己的命,强行压制母蛊反噬,让他以为是自己挣脱的。
万蛊教,寝殿。
乌婆婆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看见花殷雪毫无血色地趴在一堆古籍里,不知在翻什么。
“教主,身子都这样了,还找什么?”乌婆婆放下药碗,叹了口气。
花殷雪头也没抬,手指按在纸页上,一行行往下看,声音沙哑。
“我在找彻底切断子母蛊联系的秘法。只要斩断这层羁绊,就算我死了,阿七也能活下去。”
乌婆婆大惊失色。
“教主!您再这么熬下去,就算找到法子,自己也撑不到那时候了!”
花殷雪动作顿了一下,没理她。
他抬起眼,眼里全是血丝。
“婆婆,沈昭行那点本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那夜在水牢,是你故意放阿七走的吧?”
乌婆婆面色平静,避开他的视线。
“沈家那小子有几分蛮力,老身年纪大了,一时没看住。”
见花殷雪眼神依旧冰冷,乌婆婆轻叹一声,意有所指。
“教主,外面的风雨大,人心更险。您总得让他出去撞得头破血流,看清了世道有多恶,才会明白这万蛊教的笼子有多暖。”
花殷雪沉默了。
他垂下眼,没再追问。
因为这本来也是他心底的念头。
既然强留不住,那就让他去外面吃苦,直到他明白除了这里,哪也去不了。
花殷雪回到空荡荡的大殿。
阿七焚骨之毒发作,顺着噬心蛊传过来。他替阿七扛着数倍的疼,脸色惨白吓人,嘴里不住往外渗血。
他手抖着,把一枚骨哨凑到唇边吹响。声音低哑,像呜咽。
这枚骨哨,是母亲花怜月临终前留给他的,原本是用来压制噬心蛊的剧痛的。
十多年来,每逢蛊毒发作,他都会将其吹响。
如今,随着年岁渐长,母蛊反噬愈发凶险,骨哨早就没什么用了。
可他还是吹,一遍遍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抓住点娘留下的余温。
空荡荡的大殿里,骨哨声凄厉地响着。
在极致的痛苦孤寂中。
花殷雪的意识逐渐模糊,被拖入记忆深渊。
他的思绪回到童年禁地,看到年幼的自己被绑在石床上,厉千毒正要拿他当药引,炼新蛊王。
母亲花怜月冲进来,抱着他,泪如雨下。
“阿殷,娘不会让你死的……”
在花殷雪惊恐目光下。
她亲手将那枚妖异的噬心母蛊,按入他的心口。
“活下去……”
“用它的力量,活下去……”
第10章
虽然她知道,噬心蛊能让人百毒不侵,功力大增,可随着年龄增长,反噬会越来越严重,宿主最终活不过三十岁。
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让他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剧痛中,他仿佛看到母亲的幻影,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娘亲在,不要害怕。
再后来,他成了教主。
为了压制噬心蛊子母蛊的反噬,开始寻找能与他共生的人。
第一个孩子,在他面前化为一滩血水。
第二个孩子,被子蛊撑爆了身体。
……
第六个孩子,在他怀里断了气,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年少的花殷雪跪在无名新坟前,心口的烙印灼烧得他几近疯狂。
直到那个大雪天,他捡回了谢长庚。
他知道,把名门正派的弟子留在教里,早晚是祸害。
可自从有了这个纯阴之体承载子蛊,噬心蛊的折磨就轻多了。
他不用再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为他死。
这个少年,是他在地狱里唯一能抓着的东西。他那些没处放的念头,也总算有了着落。
花殷雪从痛苦回忆中惊醒。
整个寝殿都是那股的禁地熟悉气味。
此刻他身体疼痛难当,再加上被阿七背叛,他从未感到过如此彻骨的孤独悲哀。
他想到了沈昭行,那个在云梦泽高喊着长庚的白衣男子。
这人闯进他平静了十年的世界。
他是来救阿七的,也是他,夺走了自己唯一的珍宝,让阿七背叛了自己。
花殷雪擦去嘴角的血,望着阿七逃离的方向,低声说。
“你逃不掉的……我们本来,就是一条命。”
阿七与沈昭行逃至一处集镇。
走在街上,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正被村民围着扔石头。
那人流着口水傻笑,阿七看了,脑子里突然冒出废人院里的十一。
要是那年大雪天,花殷雪没把他捡回去,他是不是早就冻死在哪儿了,或者也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让他对自由的向往,掺入了几分沉重。
他心底那份纯粹的恨意,也悄然生出一丝裂痕。
他满怀心事,跟着沈昭行在镇上一家客栈落脚。
他们不知道,慕容嵩早就算准了他们的路,亲自带人把客栈团团包围了。
刚进门,还没坐下,大门就被踹开。
慕容嵩带着大批正道人士堵在门口,一脸痛心疾首。
“昭行啊昭行,老夫当你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真跟这魔教妖孽混到一起了!”
他转向众人,声音拔高。
“诸位!沈昭行旁边这个,就是谢家那个认贼作父的余孽谢长庚!现在是万蛊教杀人不眨眼的第一杀手!沈昭行为了救他,连武林大义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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