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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孤零零地躺着那条短讯。
【公司急事……】
简单的几行字,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像通知一样。
晏琢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轻轻垂下。
屋子里的恒温系统依然运作良好,暖意融融,但晏琢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她走到餐厅,看着那桌还在冒着热气的菜,突然就没了胃口。
“小姐?吃饭吗?”华姨问。
“不吃了。”
晏琢转过身,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我不太饿。把汤热着吧,万一她半夜回来呢。”
虽然理智告诉她,小寒今晚肯定回不来,但她还是忍不住留了一盏灯。
书房里,晏琢并没有去处理工作,她从书架的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了厚厚的一沓宣纸,和一支狼毫笔。
研墨,铺纸。
墨香在空气中散开,那是比栀子花香更清冷、肃穆的味道。
晏琢提笔,笔尖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落下。
【如是我闻……】
《地藏菩萨本愿经》。
她不信佛,从小到大都不信。晏家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风水、是运势,但绝不迷信。
但这两年来,每当她心里乱得厉害,或者是在某些特殊的日子——比如清明将至的时候,她就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地抄写这些经文。
不为祈福,只为超度。
超度那个死在上辈子的、为了她失去了一切的“谢听寒”。
笔锋游走在宣纸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有力。
以前抄经的时候,她心里总是带着一种赎罪的沉重。她觉得自己是个窃贼,偷走了这一世小寒的人生,也背负着上一世的血债。
她在字里行间祈求:
如有来生,请让谢听寒大富大贵,平安喜乐。晏琢不求自己的来生,不求她们还能相遇,只求谢听寒能被遇到的每个人善待珍视。
“呼……”
写完一页,晏琢停下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女人。
三十岁的晏琢,手握重权,身价不菲,还有一个爱她如命的S级Alpha伴侣。
她拥有的这一切,是那个谢听寒用命换来的吗?
这个问题曾经像毒蛇一样,在无数个深夜里啃噬着她的心。她在这种自我审判中反复拉扯,在“享受现在”和“背负过去”之间,快要分裂成两个人。
特别是当她站在那间她们曾经住过很多年,她偷偷买下来的海边公寓里,闭上眼,她甚至能听到那个谢听寒走路的声音,闻到那股苦涩的烟味,感觉到那个视觉受限的女人,慢慢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
【Catherine,你现在快乐吗?】
那个幽灵在问她。
晏琢的手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那个幽灵,而是现在的小寒。
会在机场抱着她不撒手,说“每个月都要回来给你充电”的少年;
为了她,努力的考取名校,去创业,努力长成大树的Alpha;
是那个发短讯都要叮嘱她按时吃饭的恋人。
“我很快乐。”晏琢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轻声回答那个并不存在的幽灵:“我很清楚,我现在爱的是谁。”
这一生,晏琢爱的,是那个被她带回家,鲜活明亮的谢听寒。
这种爱,安全、温暖,没有血淋淋的牺牲,没有负罪感,只有像春日暖阳一样和煦的陪伴。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爱非但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平淡,反而在每一个不能相见的日夜里,在每一条琐碎的信息里,疯狂地生长着,融进她的血肉里。
多过一秒,她对小寒的爱就多一分。
这份爱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无法再欺骗自己。晏琢放下笔,看着那张被墨点毁掉的经文。
她没有把它揉成团,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放在了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该结束了。”她对自己说。
过去之所以是过去,是因为它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回来的,也不该成为活人的枷锁。
如果她一直背着那个幽灵前行,这对现在的小寒不公平。
小寒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她,那么努力地想要给她一个未来。如果她还在心里给前任留位置,哪怕那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时空切片,那也是背叛。
“对不起。”
晏琢提笔,在心里对着那个谢听寒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不想再求来生了。来生太虚无,我只想要今生。”
“如果我的重生是用你的命换来的,那我愿意用我的来生,所有的一切,全部都给你。”
“但这一生,我要和小寒在一起。我们会白头偕老。”
晏琢重新落笔,笔锋不再凝滞,每一个字都写得流畅而舒展。
一个小时后,厚厚的一沓经文抄写完毕。
晏琢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看着这些经文,心里是一片澄澈的宁静。
清明节就要到了。
Cynthia已经带她在青牛观准备好了长明灯,她会在那里,与谢听寒做最后的道别。
晏琢将经文细心地叠好,装进信封。
她要亲自去那盏灯前,把这些话说给那个人听。然后,她会彻底地埋葬过去,好好的等待她的小寒回家。
晏琢站起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Lucky正趴在沙发上,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Wer?”了一声。
晏琢走过去,坐在地毯上,把那只傻狗抱进怀里。
“你也想她了,是吧?”
晏琢揉着Lucky的大耳朵,看着窗外的月亮,“没关系。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
是谢听寒发来的消息,大概是刚刚落地联邦。
【刚下飞机。事情有点棘手,可能要多待两天。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搞定的。爱你,晚安。】
后面加了一个萌萌的胖熊猫比心的表情包。
晏琢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
她举起手机,对着熟睡的Lucky拍了张照片,回复过去:
【知道了。我也爱你。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
联邦北部,首都大区。
这里的冬天比星港冷得多,干燥的风里夹杂着来自北方苔原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位于开发区的一家老式豪华会所包厢里,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顶灯散发着晕黄的光,照亮了满桌残羹冷炙和横七竖八的空酒瓶——不是那种优雅的红酒,而是53度的烈性白酒,和联邦本地产的高度威士忌。
“谢总,年轻有为啊!真的,我是真佩服!”
说话的是“快马物流”的老板赵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Beta,身材发福,此刻满面红光,舌头都在打结,却依然紧紧抓着谢听寒的手不放。
“赵总过奖了。”
谢听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势端起面前的分酒器——是的,这桌上不用杯子,用分酒器喝,“既然您这么赏脸,那我这最后一轮,敬您,也敬‘快马’所有的兄弟。感谢大家对亚欧流通集团的信任。”
她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除了眼神稍微有些涣散,脸上有些许不正常的潮红外,几乎看不出她已经在过去的六个小时里,陪着这帮老油条喝下了整整两斤烈酒。
S级Alpha恐怖的身体代谢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但这不代表她感觉不到痛苦。
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喉咙辣得生疼,太阳xue里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好!痛快!”
赵强一拍桌子,也不用杯子了,直接抓起瓶子,“我就喜欢和痛快人做生意!那个什么竞品公司,给的钱虽然多两个点,但那帮人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不乐意伺候!来,喝!”
两人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谢听寒强忍住胃部的抽搐,甚至还能露出一个完美的、充满商务礼仪的微笑。
“合同的事?”她放下空酒杯,目光并未涣散,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瞬即逝的机会。
“签!现在就签!”
赵强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对他早已喝得趴在桌子底下的副总喊道,“老刘!老刘死哪去了?把公章拿出来!”
一旁的吴敏眼疾手快,早早地就把那份早已拟定好、只差签字盖章的收购协议摊开在了桌面上,甚至贴心地递上了一支已经拔开笔帽的签字笔。
“赵总,在这儿,还有这儿。”吴敏的声音有点抖,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被这满屋子的酒气熏的。
赵强眯着醉眼,胡乱地看了两眼,然后大笔一挥,签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紧接着是盖章。
“啪!”
鲜红的印泥盖在白纸黑字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在谢听寒听来,简直比最美妙的乐章还要动听。
这不仅是一份合同,这是亚欧流通集团补全联邦北部物流网络的最后一块拼图,更是她通往日内瓦的通行证。
“合作愉快,赵总。”
半小时后,会所门口。
黑色的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目送着赵强一行人被塞进车里拉走,一直绷着劲儿的谢听寒,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谢总!”
吴敏吓了一跳,赶紧冲过来扶住她。
一靠近,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谢听寒本身淡淡的柠檬香。这位年轻的alpha就像从酒缸里刚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易燃品”的气息。
“我没事。”
谢听寒摆摆手,挣脱了搀扶,走到路边的花坛旁,撑着膝盖,却没有吐出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液体稍微压制住了胃里的火烧感。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晚上十一点四十。”吴敏看了一眼表,担忧地看着她,“谢总,要不先回酒店休息一晚?明天的早班机……”
“不行。”
谢听寒直起身,擦掉嘴角的冷水,眼神恢复了清明,“把合同收好,立刻传真回法务部存档,原件你亲自保管,带回公司。”
“是。”
“帮我订最近的航班飞日内瓦。不用直飞,转机也行,只要是最快的一班。”
“可是……”
“没有可是。”
谢听寒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在飞机上睡。吴敏,剩下的交给你了,别出岔子。”
“明白。”吴敏看着那张年轻却透着苍白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万米高空。
这是经停法兰克福飞往日内瓦的夜间航班。
头等舱的洗手间里,谢听寒已经洗了三遍脸,用了半瓶漱口水,但总觉得那种油腻腻的酒桌味,还残留在皮肤纹理里。
她不想带着这身味道去见那颗钻石。
“哗啦——”
冷水再次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Alpha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燃烧。
还有八个小时。
“值得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
为了晏琢,这点辛苦算什么?和晏琢背负的那些家族重担、那些不得不面对的流言蜚语相比,喝两斤酒简直是小儿科。
她擦干脸,换上了随身带的干净衣服,把那身沾满了烟酒气的正装塞进密封袋里。
回到座位,她要了一杯温水,吞了两片维生素,然后拉下眼罩。
必须要睡觉。
因为见到那颗粉钻的时候,她必须是精神饱满、冷静理智的买家,而不是一个宿醉未醒的酒鬼。
她要在最好的状态下,签下那张支票。
日内瓦,清晨。
莱芒湖的湖面上飘荡着薄雾,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晨光中闪耀着圣洁的光辉。
谢听寒走出机场,被凛冽的空气一激,最后一点宿醉的昏沉也随风散去。
上午十点,谢听寒准时出现在了私人业务部的大门前。
面前的建筑古老而低调,门口没有金碧辉煌的招牌,只有刻着精致字体的铜牌,和带着白手套的侍者。
“您好,我有预约。”
谢听寒递上名片。
“谢小姐,欢迎光临。艾米丽女士已经恭候多时了。”
侍者恭敬地引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价值连城的名画,温度与博物馆一样恒定。
在走廊尽头的VIP鉴赏室里,她见到了艾米丽。
看到谢听寒进来,艾米丽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谢小姐!真的很高兴见到您。”
谢听寒礼貌地回应,选择开门见山:“艾米丽女士,我们直入正题吧。我很期待见到那位‘守护者’。”
“当然,当然。”
艾米丽笑着给助手打了个手势。
很快,一杯现磨的蓝山咖啡和一碟精致的点心被送了上来。但谢听寒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这些上面。
她的视线紧紧锁在那个正被两名安保人员送进来的银色手提箱上。
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艾米丽带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盒子,放在谢听寒面前的黑色天鹅绒托盘上。
“这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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