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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做食物,于是,巨大的岛台成了临时战场。
“Lucky!出去!”
谢听寒穿着带花边的围裙——华姨非要给她套上的, 脸上沾着白色的面粉,弯着腰试图把钻进桌底的小狗往外推, “那是生肉馅, 吃了你会拉肚子的!”
“Wer?”
比格大魔王Lucky歪着头, 一脸无辜。它显然不信,鼻子执着地往那盆刚拌好的猪肉白菜馅方向拱, 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声。
晏琢靠在岛台边,漫不经心地捏着面团,也不怎么用力,修长白皙的手指沾着面粉,像是在把玩什么艺术品。
她看着谢听寒和狗斗智斗勇,笑意在眼底漾开。
“给它弄点煮熟的鸡胸肉,”晏琢支招,偷偷把捏得不成样子的面团推到一边,假装无事发生:“但不要喂给它,要加强‘安静才有肉吃’的印象。”
“好主意!”谢听寒如蒙大赦,开始和小魔头比拼耐心。
在温暖的小世界里,没有晏成集团的副总,也没有历经坎坷的聪明少年,只有两个在面粉和狗叫声中忙碌的普通人。
包饺子,滚元宵。
这其实并不是星港豪门的传统,比如晏家,传统上过年要请私厨,举行家宴。这种亲手沾阳春水的活计,是晏琢突发奇想的提议。
看谢听寒成功将软塌塌的元宵搓圆,晏琢忽然觉得,上辈子错过的那些时光,又一点点地补回来了。
然而,快乐的时间总有尽时。
傍晚六点,天色擦黑。
远处的港口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晏家老宅那边催促的电话打了第三遍。
晏琢换上了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外面罩着雪白的貂绒披肩,整个人雍容华贵,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名媛千金,美得极具攻击性。
但这会儿,“大美人”正拉着谢听寒的手,磨磨蹭蹭地不肯出门。
“那个,”晏琢理了理谢听寒的衣领,第三次叮嘱,“晚饭华姨已经准备好了,你自己吃,别等我。如果无聊就看会儿电影,书房我给你放了新的游戏盘……”
“我知道了。”谢听寒乖乖点头,眼神黏在晏琢身上。
“Lucky要是吵,就把它关笼子,别惯着它。”
“放心。”
“还有,外面冷,别在院子里待太久。”
“姐姐你也不要喝酒……嗯,不要喝太多,好好吃饭,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两人从玄关挪到门口,又从门口蹭到车库。短短的一段路,硬是走了二十分钟。
黑色雷克萨斯LM停在门口,司机都准备好了。
谢听寒站在车边,眼神湿漉漉的,心思浮在脸上—根本不想让晏琢出门但又没法说出口。
眼神简直像是刚捡回家的流浪小狗,委屈巴巴的,怕她走了,自己又会被扔掉。
晏琢心都要碎了,差点就脱口而出“我不去了”。
“咳咳。”
一直跟在后面的华姨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煞风景地出声提醒:“小姐,现在出发,吃了饭,喝杯茶就回来,统共也就是三个小时的事。要是再拖下去,晏董的电话又要来了,到时候万一留你在那边守岁……”
生活不易,晏总叹气,只能不情不愿的承认:“也是。”
下定决心的晏琢紧紧抱住谢听寒,寒风中的冷意被温热的体温驱散,晏琢在少年的耳边轻声说:“等我回家。”
“嗯,早点回来。”谢听寒把头埋在柔软的貂绒里,又嗅到了栀子花的香气,小声说,“新年快乐,姐姐。”
雷克萨斯消失在山路的尽头,谢听寒还站在原地,刚才那股热闹劲儿,跟着车尾灯一起消失了。
近海湾,晏家大宅。
这座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的豪宅,今晚灯火通明,沉香木的味道混合着暖气的热度,编织出“钟鸣鼎食”般的旧式风格。
晏琢推门而入,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Catherine回来了。”
“小妹,过年好。”
各种寒暄声扑面而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晏琢微笑着一一回应,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大嫂的表情讪讪的,看到她时下意识避开了目光;大哥晏琮安静如鸡,陪着父亲喝茶,整个人瘦了些,倒是没有往日的不可一世。
二哥晏珍带着妻子坐在另一侧,他是Beta,向来信奉中庸之道,在家族里没什么存在感,这会儿乐呵呵地看着女儿玩耍。
空气中飘来叫人头晕的香味。
“Oh, My dear Catherine!”
穿着亮片深V礼服的女人端着红酒走过来,身上那种混合了晚香玉、麝香和某种不知名大牌限量版香水的味道,浓郁得像移动的化工厂。
大姐晏琳,晏家活得最恣意妄为的Alpha。
“好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素?”
晏琳上下打量着晏琢,眼神里带着几分Alpha的审视和姐姐的挑剔,“听说你最近在公司动静不小?啧啧,虽然我不管事,但也听说了不少风声。听姐姐一句劝,咱们晏家又不缺那仨瓜俩枣,不要搞的小家子气。”
“大姐说笑了。”
晏琢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免得被呛死,含笑解释两句,“都是按照公司章程办事。倒是大姐,这香水味道挺别致。”
“是吗?”晏琳神色好转,马上将公司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我跟你说啊,这个香水可是我……”
晏琮一脸惨不忍睹,他这个妹妹啊,就知道玩。正经事一件都记不住,轻易就会被人把话题带跑偏。
“Catherine来了?过来坐。”主位上的晏君儒适时开口,拯救了小女儿的嗅觉系统。
晏琢从来没这么乖巧过,马上去父亲身边,路过时才看见父亲在和二姐晏璇、三哥晏琤视频聊天。
二姐是Beta,伊比利亚大学医学院教授,在忙着大学的医学冬令营;
而三哥晏琤,这是个究极恋爱脑,心里只有他的亲亲Alpha老婆,倒追人家才成功结婚,跟着那位女A定居海外。
这就是晏家,钟鸣鼎食,奇葩辈出,各有心思。
一餐饭吃的无波无澜。
晏琳吃完晚饭马上开溜,大家都知道她要出去鬼混。但这么多年了,晏君儒都被长女的各种风流韵事弄得麻木了,别人更不会多嘴。
反正晏家有出息的孩子已经够多了,出个败家子也没什么,横竖有信托,败家也有限。
电视开着,当做背景音,众人聚集在起居室里聊天。
晏琢靠在真沙发一角,怀里抱着三岁的小侄女。小团子软软糯糯的,身上有着好闻的奶香味,咿咿呀呀地抓着晏琢手上的翡翠镯子玩。
“叫姑姑。”晏琢逗她。
“嘟……嘟……”小侄女口齿不清地吐泡泡。
晏琢被逗笑了,拿着软糖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惹得孩子伸手去抓。
她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忽然有些恍惚。上辈子,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心境截然不同。
那时的她,看着这一大家子,只觉得拥挤、厌烦、充满敌意。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每个人都是分走股票的对手。
当时,她满心都是“战斗”,完全没有好好看着这些人的耐心。
‘我们以后生一个女儿,只要一个就够了。’
记忆里的画面跳出来。
那是某年春节,她和谢听寒窝在谢听寒的公寓里。她趴在谢听寒怀里,看着电视里的家庭喜剧,突发奇想。
嗯。谢听寒当时正在看报表,回答得很敷衍。
还是两个吧!晏琢又改口,一个太孤单了,万一以后我也变成像我爸那种老顽固,好歹两个孩子能结盟对抗我。
谢听寒放下了文件,看着她。
那只完好的左眼里,闪过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你是OMEGA,谢听寒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声音很低,怀孕的是你,受苦的也是你。如果你想生,我就支持。但如果你只是为了要个继承人,或者是为了安全感,那没必要。
那时候的晏琢,其实不太理解谢听寒的意思。
后来,在谢听寒拒绝备孕,对孩子产生明显抗拒的时候,感到了背叛和愤怒。
你是不是不爱我?
晏琢歇斯底里地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不配做母亲?还是你觉得我们的基因不配留下来?
谢听寒总是沉默。
很久很久以后,谢听寒已经不在了,晏琢才从保险柜里找到一封信:
“……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时间,留下孩子只会妨碍你的生活,单亲妈妈并不好做。去追求新的幸福吧,Catherine,不要留恋过去,过去没什么值得留恋。”
“姑姑,糖……”小侄女奶声奶气的声音,将晏琢拉回现实。
她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突然想通了谢听寒的心情。
谢听寒是不是认为,所谓“爱的结晶”,是自己用来绑架她的筹码。而自己—那时的自己,想要孩子,究竟是出于母爱,还是出于“我要和谢听寒合二为一”的执念?
晏琢自己都分不清。
“少给她吃那个。”
晏君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晏琢怀里的孩子,严肃的脸上流露出慈祥。
“米糖太黏,对乳牙不好。”老头子弯下腰,用手指逗了逗孩子的脸蛋,“是不是?爷爷那有山楂糕,也是甜甜的,吃点那个消食。”
晏琢愣住了。
她看着老头子熟练地逗弄孙女,看着他眼角的笑纹。
上辈子,她从未注意过这些。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是阻碍她掌权的绊脚石,是个只看重利益的老顽固。
原来,他也会在意小孙女的乳牙好不好,也会像个普通老头一样含饴弄孙。
这真是迟来了两辈子的发现。
晏琢郁郁地靠回沙发,在心里给自己的上辈子做了盘点:
出身豪门,天赋异禀。
从小到大,这世界上没有晏琢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玩具、成绩、名校offer、包括那个意外闯入她生命的谢听寒。
生活对她来说,就是一场设定好Easy模式的游戏。
我想要,我得到。
如果不给我?为什么不给我,我证明了能力,那就该是我的东西。
道德感?
那是弱者的遮羞布。
谢听寒是唯一的例外,是唯一因为系统bug而出现的“困难模式”。而她对待这个例外的“通关方式”,是爱她,也控制她,把人当挂件锁死在身边。
等下,晏琢苦涩地后知后觉,原来我才是那个坏人。
如果不是谢听寒受伤、死去,如果不是痛断肝肠,她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傲慢。
“咳。”
晏君儒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自我检讨。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晏琮夫妇坐直了身体,如临大敌,生怕老爷子会在合家团圆的日子里,给他们夫妻公开处刑。
“绍基啊,”晏君儒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孙子,“明年就要申请大学了吧?”
晏绍基,晏家第五代Alpha独苗,赶紧放下手里的游戏机,“是的,爷爷。我想申请西海岸那边的学校,目标是F.I.T。”
听到这三个字母,晏琢挑了挑眉,那是她的母校,也是全球最难进的理工学院。
“好志气。”晏君儒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期许,“咱们家只有你小姑姑是从F.I.T出来的。你要是能考进去,也算是给你爸爸争光了。”
说完,老爷子下意识地看向晏琢。
大房夫妻俩也紧张地看向晏琢,唯恐她当面拆台。主要是,每次大房挑衅,总会被晏琢狠狠打回去,从来占不到便宜。
他们都要应激了。
晏琢老神在在,剥了颗葡萄送进嘴里:“F.I.T的信息科学确实不错,但也确实很难。”她扫了一眼意气风发的侄子,语气平淡:“既然有目标,那就努力吧。需要推荐信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以前的导师。”
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打压,甚至还有长辈的关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晏绍基已经懂事了,知道父母和小姑姑之间有些芥蒂,此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的道谢:“……谢谢小姑姑。”
晏君儒倒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孩子知道家和万事兴了,难道真的是因为资助那个穷学生?养孩子果然会让人成熟啊。
“好好好,这才是一家人。”老爷子高兴地招呼大家吃水果,“你们兄妹就要这样互相扶持……”
晏琢没听进去后半截的煽情演讲。
她还在嚼葡萄,电光火石之间,大脑里蹦出一条信息,把她从淡淡的忧伤里劈醒了。
等一下。
晏绍基十七岁,明年十八岁申请大学。
谢听寒十五岁,哦不对,过了今晚就十六岁了。
但是小寒成绩优异,RW这边的学制是十二年,小寒已经开始修11年级的课程……按照她的进度和AP课程的学习速度……
晏琢坐直身体,认真思考,如果小寒不想按部就班的毕业,以她的智商和那股学习疯劲,完全可以在明年秋天直接申请大学!
也就是说,晏绍基明年申请大学,她家小寒,明年也有可能申请大学!!
晏琢感觉头皮一炸。
她刚刚还在感慨自己是不是坏人,结果现实反手就给她一巴掌——她还没享受够“养成系”的快乐,还没来得及带小寒滑雪、出海,还没把那只比格教得不拆家……
孩子就要上大学飞走了?!
“空巢危机感”,席卷了S级Omega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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