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在场众人任谁都能看出来那叶机的死是因为这些村民。
季霄天那身红衣像着了火般,怒不可遏地盯着村长,“为什么?叶机在你们王家村救死扶伤多年……杀了他难道你们就能得救了吗!”
村长这时才睁开眼,木然的眼神扫过面前两人,似乎在思量什么,半晌后才道:
“两个月前,疫情已逐渐转好,但村子里的人怕瘟疫再次肆虐,屡屡求神拜佛。终于有一日,村庙里的神像凭空吐出一张纸条来,说那叶机是灾祸,只有杀了他,村子才不会再度被瘟疫纠缠上。”
村长最后一句话落下,沈留春甚至都能想象出叶机的无力,被自己施救的村民,却聚集在一起要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而杀了他……
被众人围堵时,该有多么不可置信和痛苦啊……
简直荒谬。
“你可知,那叶机救过多少人?”季霄天问。
村长不置一词,又抽起旱烟。
“你又可知叶夫人也是修士,你们这么做就不怕她寻仇吗?你们怎敢!”季霄天又问,他只觉得可恨,这些村民实在是可恨!
“我们只是普通老百姓,想活着有什么错吗?”村长睁着那双无神却怨毒的眼,愤然道:“你们这些仙长,都长命百岁了,为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做点什么不是应该的吗!
寻仇?她根本就不敢!你们修仙的不是最讲究什么业障了吗!你看她,连自己丈夫死了都不敢多说一句!还不是照旧留在村中治病救人!”
村长苍老的脸上遍布皱纹,皱纹里又密密麻麻刻着恶意。
季霄天已然沉默,心中泛起阵阵无力,他不明白,原先还算和蔼的老人,此时此刻竟会露出如此狰狞的面目。
看着他的神色,沈留春有些担忧,想去拍拍他的肩膀但又怕吓到他。
人生行路之难,不在水,也不在山,只是在人情反覆间。
唉……沈留春叹气。
“一群无药可救的蠢货。”谢消寒双手抱剑,不明白叶机竟会为了这群蠢货而死。
季霄天终于艰涩开口,问道:“那神像在哪?”
“……不见了。叶机死后,连带着神像和庙都不见了。”村长这时已平静下来,喃喃道:“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像是精神错乱了般,一会儿喊着自己无错,一会儿又说着报应。
沈留春盘盘手串,觉得这群村民可恨又可悲,又觉得人性真是可怕,竟能人皮底下藏着比鬼怪还恐怖的心。
两人一鬼终于盘问到叶机的死因后,便折返回落脚处。
“那神像和庙不见了,我们还怎么追查?”季霄天疲惫地按按剑鞘。
“好端端存在的怎可能会凭空消失。两个月前,叶机死后,疫情如何?”谢消寒蹙眉。
季霄天回想了一下卷轴上的内容,“好了一阵子。但是很快又肆虐,近日宗门里派了人来,才又好转。”
“再度复发那段时间,叶夫人在哪?”
“你怀疑叶夫人?”季霄天皱眉,“那叶夫人如果要寻仇早就提剑砍人了吧?”
“叶夫人不像是会因为所谓业障就放弃报仇的人。”沈留春插嘴,虽然他只是和叶夫人单方面相处了几日,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季霄天接着道:“如果真是叶夫人寻仇的话,这案我们还要查下去吗?这些村民……”
欲言又止,但身边的一人一鬼都知道他要问的是:这些村民值得去救吗?
谢消寒斜他一眼,“你去告诉在隔壁村的林惊,就说不救了。”
季霄天:“……我明白了。”他说完,神情又振作起来,握着拳往医庐的方向走去。
沈留春倒是颇为惊讶地望向那冷着脸的黑衣少年,这人虽然嘴上说不救,但何尝不是在开解季霄天。
他又感叹起来,不愧是主角团,明明这个年纪在现代社会也就是一群高中生,最多也才大一大二。
而在这个世界里,却能够独当一面,和小伙伴执剑闯荡修真界。沈留春莫名感慨。
他抬头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天知道,他年轻时也幻想过和一群小伙伴一起冒险,一起闯荡。
这么想着,眼角滑下一滴透明而哀伤的泪。
谢消寒扫了一眼这鬼沧桑的侧脸,嘴角微抽,不知道他又在犯什么蠢。
两人一鬼刚到医庐,季霄天就急急地冲到屋后,发现叶夫人不在,又去抓人问。
“你们找叶夫人?”常子迟捣着药,“叶夫人刚刚出去了。”
季霄天抓住他肩膀,“去哪了?”
“回家了吧?”常子迟说着甩开他肩上的手,嗔道:“不要动手动脚的,影响不好。”
第27章 死一次还不够么!
季霄天懒得骂他,松开他之后转身就跑远了。
“要问叶夫人什么?”沈留春跟在谢消寒身后,皱着脸道:“我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季霄天来了小半月都没调查出什么,我们来了之后却很快查到这些。”
谢消寒神色淡淡,对此不置一词。
沈留春又接着问:“凭空出现的神像和村庙,为什么要让村民杀了叶机?叶机究竟是什么来头?如果再度瘟疫爆发是叶夫人手笔的话……有没有可能是幕后之人真正要利用的是叶夫人?”
“你很吵。”谢消寒斜他一眼。
沈留春:“……”
一人一鬼跟上季霄天时,这人正垂着头站在门口,手按在木门上,却并没有推开。
他在害怕?
沈留春凑上前,静静看着他。
余光扫到来人,季霄天才抬头看向谢消寒,犹豫道:“我不知道要怎么问……”
问叶夫人知不知道叶机究竟是因何而死?如果她知道的话,是不是得问瘟疫再度爆发是不是叶夫人在报仇?
季霄天不知道该怎么问。
太沉重了,这对一个半大少年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
静默片刻,那门却从里头打开了。
是叶夫人。
“进来吧。”叶夫人说话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那股淡淡的尸臭味又钻进沈留春鼻子,“阿嚏!”
他又捂着嘴狠狠打了一个鬼喷嚏,然后悄悄抬头去看院子里的其他人。
他们都没闻到吗?
沈留春暗自思忖着这股味道究竟是从何而来。
“叶夫人……”季霄天张嘴,却被叶夫人抬手打断。
“进来说吧。”叶夫人伸手示意他们往里面走。
叶夫人的脸色和平常一样温和,沈留春却越发觉得奇怪,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剑鞘伸出,挡住了季霄天的脚步。
是谢消寒,他淡声道:“就在这里说。”
另外两人都侧头看向他,沉默半晌。
那股尸臭味越来越浓烈。
“……村长怎么和你们说的?”叶夫人抬手捋了捋额发,宽松的袖子滑落,露出一小节手臂。
沈留春惊得移不开目光,前几日午后没看清的,竟是密密麻麻的可怖伤痕。
直到那叶夫人又将手放下,沈留春才收回视线,只觉思绪混乱。
季霄天自然也看到那伤痕了,闭了闭眼,“……村长说,他们杀了叶机。神像告诉他们,这样就能得救。”
“呵。”叶夫人那张温和娴静的脸仿佛顷刻间出现了一道裂痕,流露出讥讽的神色,她咬牙切齿道:“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杀了而已,我又怎么会那么恨呢!”
“他们都该死!合该下到十八层地狱!去地底下向我的叶郎赎罪!”
“你还做了什么?”谢消寒蹙眉,长剑出鞘,隐隐有出击之势。
“唰——”
骤然刮起一阵狂风,枯黄的落叶洋洋洒洒地落下又被卷起,阴凉的气息如毒蛇般爬上,一股煞气以叶夫人为中心蔓延开来。
沈留春几乎要被那股尸臭味熏吐了,他软着腿,差点要跪给叶夫人。
“我还做了什么?”叶夫人嗤笑一声,疾言厉色道:“我,自然是要使亡魂复归,死骨更肉!”
此话一出,季霄天脸色骤变。
谢消寒眉头锁死,足尖轻点,长剑直指叶夫人,欲将其制住。
叶夫人看着那把剑刺来,不仅不躲不避,甚至主动往前一步。
寒光一闪,她任由剑刃刺破血肉。
却不见她脸上有丝毫痛意,她忽地扯起一抹悲凉的笑意,抓住剑身,猛地从身体中拔出,竟不见一丝血色!
沈留春已经震惊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那股尸臭味难不成是从叶夫人身上来的?!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股浓烈的尸臭味四面八方地涌上,几乎将他包围。
沈留春顿时扭头往身后看去,在看清来物时,一阵头晕眼花。
那竟然是几个惨白的、露出大半脑花的、肠子挂在肚子外的,眼眶上还爬着蛆的——尸体!
沈留春轻轻地尖叫:“啊啊啊!”他真的要吐了啊啊啊!
尖叫声在谢消寒耳边响起,他侧身望去,瞬间拔剑而来。
季霄天随着谢消寒的动作往后一看,脸色咻地一下惨白,要不是场合不对,他能立马开吐!
他站在原地缓了几息,抬手捏诀。
一旁的沈留春觉得自己要不是没吃东西,说不定真的能大吐特吐,他不敢再去看那几具尸体,只好看向叶夫人。
这一看就不得了了,那叶夫人竟也看着他!
靠啊啊啊!
沈留春无声尖叫,不要看他啊!他现在特别害怕被人看见啊!
叶夫人直勾勾盯着他,在发现沈留春看向她时,甚至扯出一抹真情实感的笑意来。
沈留春:“……”
他僵硬地收回视线,走几步靠近身边正气四射的龙傲天,希望能借此勇敢自己。
叶夫人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一笑,手指轻点,院子里刹时又冲出来几具歪斜的尸体。
手指又往季霄天的方向一指,那几具尸体便四肢贴地,以极其迅捷的速度爬来。
沈留春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微微侧脸看了眼季霄天的背影,要是作为主角的龙傲天死了,这个世界是不是会塌掉啊?!
动作却快过杂乱无章的思绪,还没等想明白,他就已经猛地往季霄天的方向扑去。
好痛!痛死了!
青白丑恶的手指死死扎进沈留春的肩膀,剧痛袭来,却不似上次那般,反倒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引入了他的体内。
只可惜他被痛得根本没精力去留意,双腿一软,直接朝着季霄天的背上扑去。
季霄天被一股大力冲击,脚步一顿,扭身看去,只看到一具丑陋的尸体,尸体的爪子却悬在半空,像是抓住了什么自己看不见的虚无的东西。
待他挥剑而去时,那尸体已经抓着“东西”迅速往墙外跳去,而叶夫人早已不在院中。
另一边的谢消寒刚解决完尸体,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去,只看到脸皱成一团的沈留春被尸体扣住,从墙角消失。
他又偏头看向一脸懵然的季霄天,顿时了然,那个蠢货竟又在这里做滥好人,死一次还不够么!
第28章 怎么又挡刀了!
痛!
好痛!
痛死了!
沈留春睁开眼时只有这个念头,在看清叶夫人那张正对着自己微笑的脸庞时,更是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撅过去了。
他怎么又挡刀了啊啊!根据主角定律来说,一般情况下主角是不会死的,谁死都不会是主角死,哪来轮得到他这个路人甲来救啊!
他真傻,真的。
“你终于醒啦?”叶夫人靠近他,轻声细语,“昏迷了好几日。”
沈留春咻地闭上眼:“……”根本不敢说话。
叶夫人皱起眉,看出了他的恐惧,伤感道:“我原以为你能理解我……”
沈留春:“……”请问他该以什么立场来理解?
似乎是看出了沈留春的疑惑,她开口问道:“难道你和那位黑衣的少年不是道侣吗?”
沈留春登时一片愕然,他面色扭曲,不确定地再问一遍:“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不然怎么就算人鬼殊途,也要把你留在身边呢?”叶夫人神色哀戚,“就好似我和叶郎……”
说着,她又落下泪来。
身上很痛,心里很无语。沈留春睁着眼,很无力,努力解释道:“不是,叶夫人你误会了。”
他不敢再去看叶夫人的脸,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处山洞里,洞里点着一盏摇曳的蜡烛。
叶夫人擦擦眼泪,“我不信。如此看来,那人实在可恶,竟然把你绑在身边还不同你合籍。”
沈留春无奈扶额,除了确实可恶这点,其他都是叶夫人脑补的好么?
一人一鬼沉默着。
“那个,叶夫人,我们现在在哪啊?”沈留春小心翼翼道。
“再过几日,你自会知晓。”叶夫人打着哑谜,“你只需要留在这里,事成之后,我自会放你离开。”
敢情是把他当成鬼质了……问题是,谢消寒真的会来救他这只鬼吗……
不过这地方应该离谢消寒不远,不然自己早痛死了。话说回来,现在他身上的痛,和上次撞到屏障的痛貌似不一样。
沈留春抠着手指纠结片刻,才小声道:“叶夫人,我的肩膀……”
叶夫人笑笑,“我为你凝成了肉身,日后你虽是已死之身,但不再是孤魂野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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