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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什么都没有。”渠影说。
潮湿古怪的气味里混着腥气,那滩水在三人注视下逐渐扩散,中心处甚至泛起涟漪。
向乌指着水渍艰涩道:“你确定什么都没有?”
这能是什么都没有的表现吗!
如同听懂向乌在问什么,水面迅速变黑,正中央呕吐般涌出一股污泥。
一只小虾子从泥里弹出来,只跳了一下,死了。
腥臭味顷刻四散,三人皆捂住口鼻,忙打开窗户通风。
光天化日之下,很难说这不是灵异现象。
渠影再次点燃符纸,而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要说是妖物作祟,但那滩污水毫无攻击性,除了臭,没什么碍人的地方。
“这不能是人为的吧?”向乌捂着口鼻,闷闷从渠影身后探出头,“把地板拆开看看有没有机关。”
“哎呦,这可不行。”佣人连忙拦他们,“我得问问管家,这间房不能随便动。”
“怎么?”向乌奇怪。
佣人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坚决不让向乌拆地板。
继续干站着也不是回事,佣人跑去找管家,渠影和向乌退回走廊,继续调查下一个地点。
“琴房不用找人看着?”向乌不放心地频频回头。
渠影摇头。
事情怪就怪在这里,灰焰感知不到任何危险气息,他也没有体会到来自同类的恶意。
如果不是有人故意作怪,那他无法解释琴房里存在什么。
两人原本并肩经过窗口,光影掠过,向乌慢慢落在后面。
渠影注意到,放慢脚步,转头看到向乌有些紧张地掐着指尖。
“那个灰色的火,”他像是做了很久心理准备才开口,“我印象里好像见到过。在……在罔西村的时候。”
那时被噬咬的痛楚几乎夺走他全部意识,他本来应该不记得那段回忆。
可他在回家之后做了很多噩梦,梦境里渠影和蛇妖的对话很模糊,但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记得灰焰,不断蔓延的火焰将黑蛇烧得干干净净,却没有伤到他。
渠影那天来,是为了救他。
想要试探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向乌憋了半天,最后在渠影的注视里僵硬道:“感觉很厉害。”
渠影并不在意他说话没头没尾,顺着问:“你想学吗?”
向乌瞪大眼睛,“我?我能学?”
“可以。”
渠影塞给他符纸,两手捧住他的手。
“你喜欢看神话故事吗?”渠影忽然问。
向乌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说不上喜欢,流传比较广的神话基本知道。”
渠影轻轻应声,垂睫与他十指交错,慢慢道:
“在神话里,有一种叫玄乌的仙鸟,它们的职责是替凤凰保管珍贵火种。玄乌伴火种而生,天生就会御火,火焰圣纯,克制邪祟。”
向乌愣愣点头。
“你看到的灰焰就是玄乌留下的火。它本来是金色,因为使用的主体不同,所以颜色有些变化。”
向乌惊奇,反握住渠影指尖看来看去,“这么厉害!神话里的火你是怎么搞到的?”
渠影不语。
他静了须臾,继续说:“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你身体里有一个火种。”
向乌闭上眼睛。
神情看起来对渠影的教学迷茫无比。
“慢慢的,感受它向指尖流淌。它对你来说没有温度,不会烫伤你,你可以随便将它放出来。”
墨镜从向乌鼻梁上滑下去少许,露出因困惑而蹙在一起的眉头。
“这也太抽象了吧。”向乌嘟囔。
渠影没有回应。
他早已拿走符纸,垂手静静看着眼前飘摇的火光。
向乌手心里有一簇很小、却相当漂亮的金焰。
纯净金色似水波摇晃,仿若轻轻一吹就会熄灭。
他们实在站了太久,向乌忍不住问:“我可以睁眼了吗?”
“可以。”渠影嗓音喑哑。
向乌睁开眼的同时,火苗立刻熄灭。
他失落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失败了。”
但他很快就想开了,术业有专攻,如果像他这种普通人随便想想就能变出火来,那渠影他们岂不是下岗在即。
“我看小说里写,这些术法会搭配咒语心法之类的,你们不用吗?”向乌问。
因为金焰出现,周边空气温度升高,向乌的体温也在变化,只是他没有发觉。
渠影牵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你不用。”他答。
向乌还以为他是凡人学不会咒语术法的意思,老老实实跟着站到窗口。
“有没有什么简单一点,普通人也能很快上手的术法?”向乌期待地看他。
渠影想了想,“有。”
向乌两眼放光。
“我不会。”渠影说。
“……”向乌干笑,“我懂,仙人有别。”
渠影摇头,也不知道在否认什么,站在向乌身后,以环抱的姿势捉住他的手。
两人身体紧贴,他垂睫便能看到向乌登时泛红的耳畔。
明明能感受到身前躯体紧绷,他还是故意俯身凑到向乌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话。
“再教你一个,对你来说很简单。”
他拢着向乌温度稍高的指尖,将其摆成固定姿势,双手交错,掌心朝上,拇指相扣。
“吹气。”
向乌照做,冲掌心轻轻吹气,气流散出窗外。
渠影说:“吹口哨。”
“我不会,”向乌有点尴尬,“我哥说没事干对人吹口哨的都是流氓,不让我学。”
“……”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是否适用还说不准,但要是安到向乌头上,倒也没错。
如果当初不是向乌闲着没事在大街上对他吹口哨,他也不会认识一只下凡的仙鸟。
他没想到向乌连口哨也不会吹,只好说:“有点动静就好,让外面能听见。”
向乌想了半晌,实在不知道类似于吹口哨的动静是什么,最终想起那天在街上找狗。
“嘬嘬嘬。”向乌还拍了拍手。
窗外的风仿佛忽然被太阳烤得发暖,带着热意的气流从外界涌入走廊。
数秒后依旧无事发生,向乌等得有些发窘时,远方蓦地传来一声清脆啼鸣。
不待他反应,一坨黑影自高空俯冲而下,直直撞在他脸上。
向乌呸呸两声吐走羽毛,将那黑团子从脸上抓下来。
一只通体漆黑、毛茸茸的小圆鸟出现在他掌心。
小鸟歪着头,圆滚滚的黑眼睛充满疑惑。
“乌鸦?”向乌惊讶。
他仔细一瞧,不是乌鸦,乌鸦的身体没有这么圆,羽毛也不像这样蓬松发雾。
向乌问:“它是做什么用的?”
这话把渠影问住。
他也不知道向乌以前每次叫一群鸟来能做什么。
他有点为难,看着在向乌手心里啾啾乱跳的鸟,试探问:“你能听懂它说话吗?”
向乌:?
向乌语塞,“我要不打电话帮你问问迪士尼公主?”
鸟儿亲昵地在向乌指尖蹭来蹭去,很快转移走他的注意力。
“它好可爱,”向乌捧着小鸟,凑近打量它,“眼睛黑黑圆圆的,羽毛好暖和。”
小鸟“啾啾”叫了一阵,见向乌不理它,有些急躁地轻啄他袖口。
向乌努力观察它扑扇翅膀的动作,企图推断它在表达什么。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与黑鸟接触的手心越来越烫,胸腔烧痛,向乌忍不住朝后退开半步,离开窗口。
“叮”一声短信提示音响起,黑鸟顿时炸开羽毛,慌不择路地飞走。
向乌忍着不适感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管笙”两个字,连忙躲开渠影。
“不好意思,来了条短信。”
他走到楼梯转角,点进信息。
「管笙:恋爱谈得开心吗?」
向乌面无表情回:“没谈。”
「管笙:反正都是假的,你再不喜欢他,逢场作戏总会吧?」
我没有不喜欢他。
向乌在心里反驳。
但他只给对面发了个“嗯”。
「管笙:小时候打架用枪要人教,怎么长大谈恋爱还要人教。」
向乌皱眉。
「不用你教。」
「管笙:反应真有趣。想让我怎么教你?和你谈了,再把你放到别人身边去?
管笙:你去翻翻他平时直播和录视频用的相机,内容发我一份。」
向乌熄灭屏幕。
想拿到青瓦街案件的新材料,他就必须听管笙的命令。
但他不明白管笙在做什么。像之前那样排查人员和房间也好,还是现在偷影像资料也罢,管笙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同行业的竞争者。
他想不清楚,难道千机除了情报工作,真的还有恐怖直播的副业?
向乌忧心忡忡地回到走廊。
虽然他很被动,但至少传回什么资料的选择权在他手上。
他不自然地问渠影:“你们这两天还直播吗?”
“晚上播,正好借用这里的灵异事件。”
向乌吞吞吐吐,犹豫地说不出话。
“你可以回来做主播,”渠影耐心地劝他,“虽然有点危险,但薪资很高,足够你不依靠哥哥独立生活。”
难得有如此水到渠成的好机会,向乌便装作难为情地接受了。
两人稍作休息看过整层楼,和其他人重新汇合时已经接近傍晚。
所有人都说没有检测到灵体痕迹,但确有诡异现象频发。
园丁日日打理的蔷薇花丛经常冒出麦穗,光洁大厅里莫名出现土痕,常年无人踏足的废屋外缠绕成串草环……
无人能解释其中缘由,科学理由走不通,灵异调查组同样一无所获。
事已至此,李成双等人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直播。
午夜是报告里灵异现象的高发期,他们在报告提到的每个地方都安排好人员蹲守。
这回渠影强硬要求向乌和自己一组,惹得刚睡醒的莫久不爽地盯了向乌许久。
向乌没顾得上管情敌恶毒的目光,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渠影的相机偷出来。
除了扛在肩上需要持续拍摄的摄像机,渠影还随身背着相机包,里面那台相机向乌很少见他用。
向乌决定偷他不怎么用的那台相机。
他很难评价渠影是怎么对他的,但他完全可以说管笙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相比较,向乌自然不愿意把这边的信息全部报给管笙。
他们被分到的地方是庭院最边缘处,这里有间废置的小屋,墙面全是水锈,外侧绑了一圈连成串的草环,每个小环大概也就手指粗细,密密麻麻连成片。
向乌推开房门看了看,“像休息室,里面有几件整理土地的工具。”
天快黑了,他隐约看到房间尽头有石砌的洗手台,大约里面还有厕所。
向乌从唤鸟之后一直不舒服,此刻闻到房间里发霉腐旧的气息,难受到想干呕。
他们没带饮用水,渠影便提出回去取两瓶水,让向乌在原地等他,不要乱跑。
摄像机很重,渠影将设备都放在草丛里,包括那个相机包。
他一走,向乌见四下无人,匆匆抓起相机包躲进小屋。
时间紧张,向乌藏进厕所,迅速打开背包。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微弱水滴声。
他急着看相册,将水滴声忽略在外。
天色已晚,最后一丝黯淡的红光越过高高的窗户,洒在侧墙发黄的挡板上,好似刷着一层湿淋淋的朱漆。
相册里只有几个简单的空镜头,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相机本身却引起向乌额外的关注。
比起市面上寻常的相机,这台机器多了不少旋钮的按键。一般的功能键都有图标和小字,而这些多出来的旋钮按键却毫无标注。
他试探着按下其中一个按键,但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嘀嗒。”
水珠落地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清晰。
向乌猛然抬起头,攥紧手中相机。
水声更近。
“谁、谁在外面?”说着,他单手探开背包。
无人应答。
向乌正准备将相机装回包里,等外面的声音远了再偷偷跑出去放包,可晃动镜头时无意看到异常。
相机没有拍到他。
镜头明明直直对着他的鞋,可屏幕上并没有他的肢体。
脚下浅色的瓷砖在镜头中覆着一层刺眼的红,液体仿佛有知觉一般向他蜿蜒扩散,一直沾到他脚底的位置,勾勒出鞋的形状。
“嘀嗒。”
这一次,声音就在头顶。
向乌捧着相机的手有些发抖,他缓缓移动镜头,看到血淋淋的红点在空中固定。
对应到现实,恰好在他衣服上。
他抬起头,目睹即将消逝的日光从挡板上缓缓撤走。
那里分明空无一物。
相机被他的手带着发颤,镜头上移,狭窄的屏幕里泛黄挡板满是血迹。
挡板之上,脑袋开裂的男人趴在那里,撕裂的嘴角露出扭曲笑意。
血从他的七窍中溢流,时而鲜红,时而发黑,浑浊凸起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向乌,涣散瞳仁向上一翻,一双白目骤然贴近。
卫生间里传出半声中途遏止的尖叫。
第44章 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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