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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影垂首,脸颊蹭在向乌手背,偏头轻吻。
向乌好像安定些,虚弱地闷咳几声,继续说:“我梦到你,梦到你抱我回家,我说好疼,好像要死了。”
“你说不会的,很快就好了,很快……你可真奇怪,为什么在梦里治病也要亲我?害得我以为是春梦。”
渠影眼睫弯起微小弧度,他摸摸向乌脸颊,轻声说:“不是梦。”
“嗯?”向乌茫然发出鼻音。
渠影低头,轻轻吻上向乌唇瓣。
他其实知道李成双和莫久说得很对。
他和向乌已经是陌生人了。
向乌不记得他,不认识他,更不会爱他。
他是不人不鬼的怪物,连怨鬼都算不上,而向乌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
倘若彻底与他无关,向乌只会过得更平安。
他撑到现在只是为了报仇,几百年前那把火烧尽王府,烧死他和身边所有人,如果向乌不是为了救他,也不会身死魂消,直到现在才得以复生。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唇舌交缠,渠影在暧昧的水声里察觉到向乌的热切和亲昵,于是毫无顾忌地将魂魄一丝丝抽离。
向乌的体温正在降低。
渠影想,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他应该推开向乌,应该把坏人做到底,吓唬他,让他知难而退,再也不要回来。
窗外月色如水,银光倾洒,零落在枕前。
月光不会让向乌感到刺眼,渠影知道他喜欢月亮。
从前夏日晴朗的夜里开着窗,向乌总是趴在他身前与他闲谈。
就像现在这样,月光从他发丝间滑落,金灿灿的眼睛映着一湾粼粼波光。
渠影记得某天晚上他指着月亮说,今晚是十五,月亮很圆。
向乌忙牵过他的手指捂进手心,嘟囔说指月亮会掉耳朵。
他笑向乌,问他从哪听来的。
向乌说,听村里的老人跟小孩说的。
他刚离开族群时在人类偏僻的村落住了很长时间,在那里听过许多父母长辈给孩童讲述的传说故事。
每每提起这些,向乌总是垂下眼睫露出落寞的神情。
他似乎从小就没听过那些故事。
渠影安慰他,说自己也没听过。
可向乌看起来更伤心。
向乌说,不要紧,他来讲。
关上窗,拢好被,向乌趴在他身前,讲昼伏夜出专吃哭闹小孩的妖怪,讲可怜的精卫衔木石填辽阔大海,讲孩童拿到一根可以将画变成现实的画笔……
渠影听了很多对他那个年纪来说早就不合时宜的故事。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蜿蜒至床前。
向乌讲困了,就蜷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亲一下他脸颊,抱着他睡过去。
一夜好眠。
渠影已经许久未有过那样的夜晚。
月亮永远是同一个月亮,几百年前的月光和如今没什么不同。它永远那样高,那样远。
永远不照人圆。
直到向乌死后百年,他才慢慢意识到,活的时间太久不算是什么好事。
月长缺不长圆,正如人生的悲欢离合里,悲离才是多数。
他们在最后一次分别前大吵一架。
他总是在想,向乌到底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漂亮吗?
但容色总有衰老的那天,色衰而爱驰,向乌只是没来得及见他丑陋的时候。
他只是向乌漫长一生中的弹指一瞬,向乌可以找到任何与他相似的替代品,天下之大,貌美者数不胜数。
他明明清楚,再次见到向乌,还是希望他注意到自己的外表。
也许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吻结束,向乌的呼吸变得平稳,体温也正常,神色舒缓。
渠影垂眸,拇指指腹轻缓地蹭着向乌面颊。
他低声问:“你喜欢吗?”
向乌迷茫看他。
渠影摸摸向乌的唇。
于是向乌点点头。
渠影轻轻笑,又问:“你喜欢我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早晚要和向乌做陌生人,他有他的仇怨,已经将向乌卷进来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可他还是希望向乌喜欢他。
一点点就够了,只要不恨他,不把他当做仇人,只要有一点点喜欢就够了。
不用爱他,不用和他相恋,只要不讨厌他。
看着向乌茫然的神情,渠影不止一次地想自己是个自私的坏人。
他已经拿走这么多,却还贪婪地奢望多出来的那一点点。
他亲亲向乌的指节,压下喉间腥甜,诱骗似地将偏低体温传递给向乌。
向乌控制不住火种的时候喜凉,所以他这样做,向乌一定会喜欢。
果然,向乌点点头。
喜欢什么呢?
喜欢比他低一些的体温,还是喜欢看起来年轻漂亮的容颜。
渠影没有再问。
他想要的只有这一点点。
他很早就认出向乌,起初承认是件剜心刺骨的事,后来他选择不说,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认出向乌只要一秒,只要站在红门后,远远地看到他因为害怕而双目紧闭缩在墙边。
认出他只要一个动作,只要看到他因为灯光刺目而蹲下捂眼流泪。
他不能承认。
看过那么多相似的人,厌恶早已超过喜爱变成本能,见到任何一张相像的脸都不会欣喜若狂。
很久以前他也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还能见到向乌,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很久。
其实并非如此。
认出向乌不是一切的开始,相反,他们该在这里结束。
他的私心就像清晨草丛表面结的霜,见不得光,太阳一出来就都化了。
月影摇晃,夜色深重。
渠影压不住咳嗽,用纸巾擦去血迹。
他能感觉到向乌魂魄的残缺,凑成自己躯体的部分一丝丝从他身上剥离。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向乌唇瓣,在血气里将已经抽离的魂渡进去。
圆月高悬。
第46章 偷听
早上醒来时向乌神清气爽,昨夜烧热痛苦仿佛没存在过。
他伸了个懒腰,后知后觉地发现渠影坐在梳妆台前,抬手绑发带。
渠影脸色很差,比昨天更显虚弱,像整夜未眠,只是挽发带都透出一股消耗殆尽的疲惫感。
向乌茫然无措撑起身,想问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醒了?”渠影回眸,神情如常,“今天白昌行又请了夏至来,我们去见见。”
“昨天——”
“昨天的事尚未查清。”渠影先一步说。
他不能告诉向乌火种的事。
莫久说,向乌死的时候魂魄销尽,不能转世投胎,所以他是原身复生。
想来当时死状惨烈,所以耗了大几百年的时间,才勉强凑出个魂弱的人形。
向乌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也毫无死前的记忆,只有可能是什么人帮他复生。
到底是谁有能耐做到这一群人几百年都束手无策的事,目前还无法知晓。
话又说回来,玄乌御火,魂弱便有可能压不住火种。仙鸟的火种和凡世的火大不相同,并非肉体凡胎能轻易承受。
琴房无法探知的存在似乎从向乌身上感知到什么东西,诱发原本就不安定的火种。巧的是莫久本来就濒临休眠期,那灵体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他提前昏睡不醒。
向乌从渠影手中接过新的报告书,翻看时难掩疑惑。
昨晚没有同时发生的灵异现象。
这与之前报告里表述的不同,昨夜异象有很明确的时间线。
沈红月在报告里标注,傍晚时分别墅很平静,灵异现象自天黑后出现。
但向乌清楚,他撞鬼的那个时间段刚好能弥补缺漏。
如果有明显的时间顺序和间隔,那别墅里只有一个“鬼”的可能性就大大升高。
联想到管笙给他派发的假任务,向乌隐隐有些猜测。
别墅里出现断肢是真,地方警局调查是真,但为免生是非,他们只是进行了必要的勘验和询问,没有急不可耐地继续推进。
千机的侦探接手警局外包工作,原本真正开始调查的时间是三天后。
如果死去的这个人像柳念那样化作鬼魂,那这些灵异现象就能和他相联系。
向乌低头记在笔记本上,随口问:“夏至为什么又来?他看上去挺讨厌白昌行的。”
渠影一边戴耳饰一边回答:“大约和你猜得大差不差,他和他师弟与白昌行是旧交。”
他连说话也比平日更轻,神思恍惚间失手掉落黑鸟耳坠和银制耳堵,未等俯身便压抑不住剧烈呛咳。
向乌飞快跳下床,跪在地上为他捡起耳坠,担忧看他,“你要不要休息一天?”
渠影摇头,硬撑着掐紧掌心,轻声说:“没事,只是有些咳嗽。”
向乌忧心忡忡地递出耳饰,渠影却没有接。
他咳得难受,扶额平复呼吸,眼尾咳到泛红,根本没有抬手戴耳饰的力气。
向乌犹豫几秒,试探着伸出手。
渠影没躲,默许他的动作。
向乌紧张抿唇,感觉黑鸟坠子在掌心乱晃。带着长长流苏的精致耳坠轻轻穿进耳洞,冰冰凉凉的耳堵在后面接好。
“渠摄,你……”向乌盯着他耳根迅速蹿红的肌肤,不知道是出于尴尬还是紧张,没头没脑问,“你真的金属过敏吧?金属过敏别戴耳饰了。”
渠影的呼吸肉眼可见停顿数秒。
连咳嗽都不咳了。
向乌感觉渠影看过来的视线里莫名有些怨念。
“我不过敏。”
渠影说。
“那你……”向乌想问怎么耳根这里动不动就红。
“我对金属不过敏。”渠影起身强调,还想说些什么,看到向乌满脸疑惑,硬是咽了口气,拂袖便走。
向乌迷茫地想了想。
什么意思,难道是对洗面奶过敏?
向乌从客房里追出来,走进餐厅正好撞见莫久和渠影坐在一起。
顶着莫久阴森厌恼的视线,向乌只好老老实实和渠影隔开一段距离。
看到莫久和渠影几乎肩贴肩,向乌垂头丧气。
天底下属老板和情敌最坏。
要不是管笙和莫久事多,他也不至于想靠近点都要看人脸色。
他和渠影刚认识的时候都没隔过这么长的距离。
“离那么远,怕我传染你?”渠影抬睫问。
向乌连忙摇头,想凑近一点,“不是,我……”
“咳!”莫久恼怒地大声咳嗽。
向乌缩回去,“我不是昨晚刚发烧,是我怕传染你。”
渠影瞥了莫久一眼,轻描淡写道:“不会,过来坐。”
向乌刚要起身,被莫久恶狠狠瞪回去。
“餐桌这么大,非得贴在一起?”
渠影推开莫久的餐具,“你不喜欢,可以坐远点。”
向乌立刻端着自己的茶杯冲到渠影邻座坐好。
“我喜欢,我喜欢近一点,我坐。”向乌对渠影弯起眼睛笑。
他正笑得灿烂,眼睁睁看见莫久站起来,从渠影身后绕到他身边。
“你喜欢是吧?”莫久揽住他肩膀,将人勾进怀里,坐在他身侧,“行,那我也和你一起坐,开心吗?”
他手上用劲,腕骨硌得向乌肩膀生疼。鬼气森森的声音贴在耳边,阴郁恼怒的意味不言而喻。
向乌背后发凉,大半个身子栽在对方身前。
渠影不悦,冷声道:“餐桌上勾肩搭背打打闹闹,让人看了笑话。”
说着,将人生生扯回来。
又是给人整理好衣领和额发,又是用手背贴在额头上试体温,看得莫久火冒三丈,心里直骂饭桌上拉拉扯扯你侬我侬怎么就不让人看笑话。
向乌面颊泛红,明明自己很得意,却回给莫久一个无辜的眼神。
玩闹间有人上茶,是昨天在门口接待向乌的中年男人。
男人叫王荣贵,昨天对向乌有多不耐烦,今天就有多恭敬。
王荣贵也是个胆小怕鬼的,报告里的灵异记录属他说得最玄,而且颠三倒四,有的地方前言不搭后语,也不知道到底让吓成什么样了。
特异局派了专员来,王荣贵自然尊敬,一面小心翼翼地端茶倒水,一面问三人闹鬼的事查的怎么样。
“有些进展,今天有点事要问白先生请的卦师,”渠影转移话题,“卦师现在有空吗?”
“大师在和白先生吵架,现在正往餐厅来了。”王荣贵很快回答。
听到他回复这样快,向乌忽地抬头,饶有兴味地看他。
“吵架?”莫久问。
“也不是第一次了,”王荣贵叹了口气,“桑太太本来身体很好,怀了这个孩子以后就总是不舒服,找遍医生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来,白先生总要担心的。”
“为了孩子。”莫久无聊地靠进椅背里。
王荣贵颇理解地接道:“男人嘛,到了年纪,传宗接代就是第一要紧的事,有没有钱都一样。”
莫久翻了个白眼。
说的都是屁话,他想,对着三个同性恋说什么传宗接代。
向乌在笔记本上记下他的表述,又问:“那他为什么和大师吵架?”
说到这个,王荣贵神神秘秘地俯身,低声说:“我听说,只是听说,桑太太这个孩子保不住,白先生想求大师替他想想办法。”
而结果正如他们亲眼所见,夏至拒绝了。
又问了两句,向乌才将人放走。
莫久凉凉道:“追问一个普通人做什么?难道你小肚鸡肠到记恨人家昨天对你出言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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